洗衣流出的微纤维｜一次洗涤释放数十万根纤维屑与家庭可行的对策

什么是微纤维——从衣物上脱落的「看不见的塑料」

微塑料是指已经碎裂到5毫米以下的塑料碎片。日本环境省也采用这一定义，它不仅包括塑料袋、塑料瓶在紫外线与海浪作用下破碎形成的碎片，也包括本来就以细小形态进入环境的物质。

微纤维（纤维屑）正是后者的代表。涤纶、腈纶、锦纶、氨纶等合成纤维，都是把石油制成的塑料纺成的丝线。因此当丝线断裂脱落时，它就是一根细长的塑料碎片。日本环境省的宣传单也明确写道：合成纤维的碎屑是塑料的一种。

为什么「纤维」成了塑料污染的主角

背景在于全球服装迅速转向合成纤维。据Textile Exchange《Materials Market Report 2025》，2024年全球纤维产量达到1.32亿吨的历史新高，其中涤纶占59%，而这些涤纶中有88%源自化石燃料。该报告预计，若维持当前趋势，2030年产量将达到1.69亿吨。

换句话说，我们衣柜里有一半以上是塑料。而且抓绒衣、运动服、速干内衣、毛绒玩具、床品乃至地毯，身边到处都是合成纤维。

主要合成纤维及其性质

换成棉或羊毛就没问题了吗

棉、羊毛、麻等天然纤维在洗涤时同样会产生纤维屑。区别在于它们能被微生物分解，一般认为不会在环境中长期残留。这一点是决定性的。合成纤维在自然界分解需要极长时间，在此期间会一直漂浮在海中（详见海洋塑料垃圾的分解过程）。

一次洗涤会流出多少纤维——实验给出的数字

「不过是些纤维屑」这种想法能否成立，看数字就清楚了。这一领域被引用最多的，是英国普利茅斯大学的Napper与Thompson于2016年发表在《Marine Pollution Bulletin》上的实验。他们用家用洗衣机按材质分别清洗，并统计排水中的纤维数量。

6公斤洗涤最多约72.8万根

以相当于一次常规洗涤的6公斤衣物为例，推算结果如下。

腈纶约为涤纶的1.5倍、混纺的5倍。耐人寻味的是混纺释放量最少。一般认为，混入棉之后纱线结构发生变化，纤维不易脱落。

一个家庭每周洗几次，再乘以数千万个家庭。正是这个乘法，把纺织品推上了「海洋塑料污染最大一次来源」的位置。

「轻柔模式」反而让纤维更多

本想爱护衣物的洗法，有时会适得其反。英国纽卡斯尔大学的Kelly等人于2019年在《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发表的研究指出，轻柔模式（精细洗）比标准模式平均多释放约80万根纤维。

原因不在转速，而在水量。轻柔模式为避免损伤衣物而使用更多的水，而水越多，纤维越容易被冲刷下来。研究团队的结论是：水量比摩擦更具决定性。

新衣服脱落最多，穿着时也在脱落

多项研究报告称，纤维释放在购买后最初几次洗涤时特别多，之后逐渐减少，因为制造与裁剪过程中留下的断头会先脱落。不少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新抓绒衣第一次洗完后，洗衣机滤网上积满了绒毛。

释放途径也不只有洗涤。穿着时的摩擦与烘干机运转同样会让纤维飞散到空气中，经由室内灰尘与室外大气，最终落到地面与水域。北极海调查中发现「较新」状态的纤维，也提示除海流之外还存在大气输送。

换言之，仅靠排水对策只能覆盖其中一部分。但洗涤排水路径清晰、易于采取措施，因此仍是值得优先着手的入口。

为什么纤维能穿过污水处理

也许你会想：污水处理厂不是会处理干净吗？事实上日本的污水处理厂性能很高。即便如此，纤维仍无法被完全拦下。

日本国内的实测——琵琶湖流域的调查

京都大学的田中周平（时任副教授）等人于2017年11月至2018年2月，在琵琶湖流域4座分流制污水处理厂测定了进水、出水及各处理工序中的微塑料（《土木学会论文集G（环境）》2019年）。结果如下。

• 进水浓度：158～5,000个/立方米
• 出水浓度：0.3～2.2个/立方米（已降至与受纳水体琵琶湖相当的水平）
• 10～100微米微细颗粒的去除率仅为76.3%
• 4座处理厂的合计负荷推算为每天约50万个

也就是说，较大颗粒去除效果良好，但100微米以下的细小颗粒即使经过快速砂滤也无法完全拦截。该论文指出，这4座处理厂的负荷与晴天时经河流进入琵琶湖的总负荷大致相当。处理厂「运行得非常好，但仍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出口」，这才是真实情况。

为什么纤维难以捕集——「细长」这一形状问题

污水处理主要依靠三种手段：按重量差沉降、由微生物分解、通过细小孔隙过滤。纤维恰好能躲开这三者。

• 轻：涤纶与腈纶的比重接近水，在沉淀池中难以沉降
• 不被分解：生物处理对塑料无效
• 细长：直径只有几微米到十几微米，只要方向对齐就能纵向穿过砂滤层的孔隙

球状颗粒的规则很简单：比孔径大就过不去。但线状物体则取决于朝向。同样尺寸下纤维比颗粒更难去除，很大程度上正源于这种形状效应。

被去除的纤维去了哪里

容易被忽视的是被去除纤维的去向。通过沉淀与混凝从水中分离出来的纤维会浓缩在污泥中。污泥除焚烧、填埋外，也会作为肥料或建材再利用。一旦撒到农田，纤维便进入土壤，再经雨水重新流入河流。处理并不等于「消失」，也可能只是「转移」。

还有一些排水根本不经处理厂

而且，并非所有洗涤排水都会经过处理厂。

1. 合流制下水道的雨天溢流：雨水与污水共用管道的地区，暴雨时来不及处理的污水会未经处理直接排入河流
2. 下水道未覆盖地区：经净化槽或边沟排放，处理水平低于污水处理厂
3. 全球状况：世界上仍有大片地区的污水几乎未经处理即被排放

关于进入河流的塑料如何被输送到海洋，请参见从河流流入海洋的塑料垃圾。

已经扩散到哪里——从北极海到东京湾

洗衣机排出的纤维能走多远？答案是「地球上几乎所有海域」。

北极海微塑料的92%是纤维

加拿大的Ross等人在横跨欧洲侧与北美侧的北极海71个站点采集表层海水，并于2021年在《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结果。检出的微塑料中约92%为合成纤维，其中73%是涤纶。即使在几乎无人居住的北极点附近，也发现了纤维。

研究团队发现东侧的纤维状态相对「新」，据此分析认为，它们很可能是被大西洋海流与大气输送从人口密集地区带来的。也就是说，我们的洗涤排水已经体现在北极海水的组成之中。

东京湾漂浮着约25吨微塑料

身边的海域也在推进实测。东京海洋大学荒川久幸教授的研究团队乘练习船「青鹰丸」纵贯东京湾观测，对海面与水体中的微塑料浓度按6个区、5个水层进行三维测定。结果推算东京湾存在的微塑料总量约为25立方米（吨）（水深200米以内），其中海面较大颗粒（350微米以上）约10，海面与水体中的微细颗粒（50～350微米）约15。

浓度特别高的是湾内深处与湾中央海水汇聚的「锋面」附近，说明污染集中在人类活动密集区域的正下方。该成果于2024年8月30日在《Marine Pollution Bulletin》线上公开，被认为是针对特定海域微塑料总量推算的全球首次报告。

进入生物，也进入我们自身

纤维状微塑料已在浮游动物、双壳贝类、鱼类以至海鸟等广泛生物体内被检出。也有观点指出，细长的形状更容易缠绕在消化道中，比颗粒状更难排出。不过实际的生态影响究竟有多大，仍处于研究阶段，尚无定论。

对人体的影响同样如此。经饮用水、食品与空气的摄入已被确认，但健康风险的定量评估仍是今后的课题。这一点在微塑料对人体的影响中，把已知与未知分开做了梳理。

从今天的洗衣就能减少——家庭可行的做法

以下进入实践部分。日本环境省公开了名为《请协助防止服装产生的微塑料流入环境》的宣传单，呼吁家庭采取力所能及的做法。编制方为水与大气环境局海洋环境课海洋塑料污染对策室，参与协助的有Adastria、帝人Frontier以及环境省「时尚与环境」工作组等。

做法1：减少洗涤次数，集中一起洗

这是最可靠且不花钱的对策。不妨检视一下，是否只穿了一次就条件反射地丢进洗衣机。没有出汗的外套与针织衫，很多时候通风阴干就足够了。洗涤次数减半，释放量大体也会减半。

此外，与其少量多次地洗，不如集中起来洗，这样「每公斤衣物对应的水量」会减少，纤维释放也随之受到抑制。

做法2：使用洗衣袋，最好选网眼细的

日本环境省的宣传单把「按洗涤标识洗涤」与「使用洗衣袋」列为基本做法，因为这样面料不易受损，纤维屑也不易产生。它特别指出，网眼约0.05毫米的细密洗衣袋对防止微塑料释放尤其有效。

抓绒、针织、起绒面料等容易脱落的衣物，使用洗衣袋的效果更明显。

做法3：勤清理线屑过滤网

波轮式洗衣机有线屑过滤网，滚筒式则有烘干过滤网与排水过滤网。这里积存的纤维屑，铁律是丢进垃圾桶而不是用水冲掉。若在洗手池冲走，等于把好不容易捕获的纤维又送回排水。

勤清理还能防止黏滑与霉变，对维持洗衣机性能同样有好处。

做法4：重新审视水量与洗涤程序

正如前述纽卡斯尔大学的研究所示，水量越大纤维释放越多。精细洗虽然「对衣物温和」，代价却是用水更多，因此没有必要连日常衣物也使用。低温、短时、标准水量的设定，对防止褪色、节能与抑制纤维流出都有效。

洗涤剂也不宜过量。漂洗次数增加，通过面料的水量也随之增加。仅仅按标示用量投放，就能减少排水量。

做法5：别忘了烘干过滤网

滚筒式洗衣机与干衣机的烘干过滤网上会积存惊人数量的纤维，那是烘干过程中从衣物上脱落的。若疏于清理，滤网会堵塞，未被拦截的纤维就会随排气进入室内或室外。

烘干时间越长，衣物摩擦也越多。因此适当采用晾晒或室内晾干，既省电费又能抑制纤维释放。

借助器具能减少多少——过滤器与装置的实力

市售的捕集用品到底有多大效果？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是Napper等人2020年发表在《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上的比较实验。他们在相同条件下评估了从试制品到市售品共6种装置。

外置过滤器效果最好

成绩最好的是安装在洗衣机排水侧的外置过滤器XFiltra，使排入废水的纤维减少约78%。由于它直接过滤排水，对任何材质的衣物都有效，这是它的优势。

放入滚筒的类型原理不同

减少率次高的是把衣物装入其中清洗的袋型产品Guppyfriend，约减少54%。研究团队分析认为，它与其说是捕集纤维，不如说是减少了洗涤过程中纤维本身的脱落。

至于直接扔进滚筒的球型产品Cora Ball，虽然观察到可使释放纤维的平均长度缩短11%，但对释放总量的削减幅度有限。

不可过度依赖——是「减少」而非「归零」

重要的是，任何装置都无法把释放降到零。即便减少78%，剩下的22%仍会流出。而且捕获的纤维若不作为垃圾妥善处理，就失去意义。在洗手池把过滤网冲干净，对策就等于前功尽弃。

器具只有与「减少洗涤次数」「挑选材质」这类根本性对策相结合，才能真正见效。

捕获纤维的正确丢弃方式

如果处理方式出错，努力就会大打折扣。基本有三点。

1. 过滤网或洗衣袋中积存的纤维，在干燥状态下捏起来丢进垃圾桶
2. 不要用水冲走（等于送回排水）
3. 按所在地的分类规则，一般作为可燃垃圾投放

听起来是小事，但纤维屑「随排水流走」还是「作为固体垃圾处理」，去向截然不同。作为垃圾投放，它就进入焚烧与填埋这一受控路径，流入海洋的概率大幅下降。

从购买环节着手——如何挑选衣物与延长寿命

比改变洗涤方式效果更大、但见效更慢的，是改变购买方式。

起绒与长绒毛材质更容易脱落

抓绒、羊羔绒、人造毛皮、长绒毛毯等表面起绒的合成纤维，结构上就容易脱落。若要获得同样的保暖效果，选择织造紧密的面料、天然材质或混纺，就能抑制释放。

前述Napper等人的实验中涤棉混纺释放最少，也说明材质选择确实有效。现实的出发点不是「不用合成纤维」，而是「选择不易脱落的结构」。

品质与寿命——买得便宜、换得越快，纤维流出越多

纤维释放在新衣最初几次洗涤时尤其多。反过来说，更换周期越短，就越会反复经历「释放高峰期」。挑选能穿得久的衣物，并通过去毛球与修补延长寿命，从纤维流出的角度看同样合理。

日本环境省的宣传单也写道：洗涤时的小小用心，能让衣服更耐穿，也能保护环境——把衣物长寿命化与降低环境负荷视作一体。

新材料的开发也在推进

产业界也有动向。日本环境省的宣传单介绍称，为防止微塑料流出，可生物降解纤维以及不易产生纤维屑的服装已开始商品化。相关技术包括调整纱线捻度与起绒工艺以抑制脱落，以及对纤维表面进行处理等。

另一方面，由回收渔网或塑料瓶再生而成的纤维，虽有「减少垃圾」的效果，但清洗时同样会产生纤维屑。「因为是再生材料所以可以放心」并不成立（海洋塑料再生制品一文梳理了其效果与局限）。

租借、修补与转让这些选项

只穿一次的礼服选择租借、儿童服装相互转让、破损处修补后继续穿——这些做法的共同点在于「不多添一件新的合成纤维衣物」。在二手平台或古着店购买，也意味着买到的是已经洗过多次、脱落趋于稳定的衣物，从释放量的角度看是合理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不要买必需的衣服。只要建立「提高每件衣物的穿着次数」这一视角，洗涤次数与更换次数自然都会减少。

制度与产业动向——强制洗衣机安装过滤器的国家

仅靠个人努力有其极限。正因如此，把捕集纤维的机制内置到洗衣机本身的政策已经开始推进。

法国率先立法强制

法国依据2020年通过的AGEC法（《反浪费与循环经济法》），提出自2025年1月1日起在法国销售的新款家用与商用洗衣机，须配备捕集塑料微纤维的装置。这被认为是全球首个国家层面的同类规定。从立法到实施留出数年缓冲，正是为了让制造商有时间应对。

这一动向也在欧洲议会引发讨论，要求在欧盟范围内对新款洗衣机强制配备微纤维过滤器的提案被多次提出。不过各国与各地区在实施细则的完善程度上存在差异，实际执行能推进到何种程度仍是今后的课题。

日本的做法

日本目前尚未强制要求洗衣机配备过滤器，但环境省设立了「时尚与环境」工作组，与服装企业及纺织制造商合作推进面向消费者的宣传。开头介绍的宣传单正是其成果之一。

此外，日本在2019年G20大阪峰会上主导提出「大阪蓝色海洋愿景」，各方同意力争到2050年将海洋塑料垃圾造成的新增污染降为零。东京海洋大学的新闻稿也把东京湾实测定位为「为实现这一愿景提供必要信息的研究」。

让「看不见的污染」变得可见

纤维屑问题长期被忽视，原因很简单：它看不见。冲上海岸的塑料瓶能拍成照片，而每立方米海水中的数十根纤维拍不出来。正因如此，像东京湾总量推算这样的测定与公开才有意义。只有变成数字，对策的效果才能被衡量。

我们能做的事比想象中朴素：减少洗涤次数、使用洗衣袋、把纤维屑丢进垃圾桶。仅此而已。但当这些朴素的行动乘以家庭数量时，数量级才会改变。想起洗衣这件最日常的家务与大海相连，就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