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智能手机,也不是石油——你知道人类使用量仅次于水的资源是什么吗?答案是砂。据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统计,全球每年使用约500亿吨砂石,其规模足以每年沿地球赤道修建一堵宽27米、高27米的墙。混凝土、玻璃、沥青——城市的根基全部由砂构成。
而如今,采砂正给海洋投下深重的阴影。UNEP于2023年发布的数据平台“Marine Sand Watch”揭示:每年约有60亿吨砂等沉积物从海底被疏浚,相当于每天100多万辆自卸卡车的运量。从海底每抽走一吨砂,沿岸的砂收支就多一分赤字:沙滩不断消瘦,海底生物失去家园。
本文将依据UNEP、日本国土交通省、环境省及经同行评审的论文等一手资料,解读砂为何被如此大量开采、采砂又通过怎样的机制引发海岸侵蚀。从湄公河三角洲和濑户内海实际发生的事,到人工育滩、沙砾旁通系统等日本的对策,帮助你把握“砂与海岸”的全貌。
通过本文你将了解
- 砂为何被称为“仅次于水的资源”,以及沙漠的砂不能用于建筑的意外原因
- 每年约60亿吨海砂被疏浚的实态,以及与自然补给量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 过度采砂引发海岸侵蚀的“沿岸沉积物收支”机制
- 湄公河三角洲、新加坡、濑户内海实际发生的事及其教训
- 人工育滩、沙砾旁通、替代材料等保护砂与沙滩的对策,以及我们每个人能做的事
砂是“仅次于水的资源”——悄然逼近的全球砂荒
在展开话题之前,先来确认一下规模。据UNEP报告《Sand and Sustainability》,全球砂石使用量为每年约500亿吨,比1970年的约96亿吨在半个世纪里增长了约5倍,成为人类仅次于淡水的第二大消耗资源。折算到每个人身上,相当于每天消耗约17公斤——差不多是体重四分之一的砂。
砂被用在哪里?
最大的用途是建筑。混凝土重量的六至七成是砂和砾石(骨料):一栋中等规模的住宅约需200吨砂,医院等大型建筑需要数千吨,一公里高速公路则需要数万吨。玻璃的原料是硅砂,智能手机的半导体也由高纯度硅砂制成。填海造地同样是砂的消耗大户。只要城市化持续,砂的需求就会不断增长。事实上,UNEP预测到2060年建筑用砂需求还将最多增加45%。
为什么沙漠的砂不能用?
你也许会想:“撒哈拉沙漠里的砂不是取之不尽吗?”然而沙漠的砂几乎无法用于建筑。经过长年风力翻滚,沙漠砂粒被打磨得圆润光滑,颗粒之间无法咬合,掺进混凝土也无法产生强度。适合建筑的是由水流搬运、带棱角的砂粒——也就是河流、湖泊、海岸和海底的砂。看似砂资源丰富的中东产油国之所以还要进口砂,原因正在于此。
“过于廉价”酿成了危机
令砂危机日益严重的最大因素,讽刺的是它的廉价。砂单价低、重量大,运得越远运费越高。因此在需求地附近就地开采才符合经济逻辑,城市附近的河流、海岸和海底最先被挖掘。由于价格中不包含环境成本,“挖砂赚钱、护砂赔钱”的格局在世界各地固化下来。UNEP呼吁重新审视砂的定价与治理,正是为了改变这一格局。
日本的生活也不例外。据经济产业省统计,日本国内骨料(砂砾、碎石等)的年产销规模也达3亿吨左右。过去以河砂砾和海砂为主,但随着河流环境恶化、开采管制收紧,如今主力已转向以山地岩石加工而成的碎石和机制砂。换言之,日本是一个“在挖光天然砂之前转向替代品”的国家,而这一转型背后,正是下文将要讲述的濑户内海的教训。
- 全球砂石使用量约为每年500亿吨,是1970年(约96亿吨)的约5倍
- 混凝土、玻璃、半导体、填海造地——现代社会的根基几乎全部依赖砂
- 沙漠的砂颗粒太圆无法用于建筑,能用的只有河流、海岸和海底的“带棱角的砂”
- 到2060年建筑用砂需求预计还将最多增加45%(UNEP)

砂是再生缓慢、实际上有限的资源
- 岩石经风化侵蚀变成砂,需要数百年至数万年
- 人类采砂的速度,远快于砂从山到河、从河到海岸的搬运速度
- UNEP将砂定位为“战略资源”,建议各国加强管理
向大海取砂——每年60亿吨疏浚的实态
陆地的砂不够用了,人类便把手伸向大海——用大型泵抽取海底砂的“海砂开采(疏浚开采)”。其全貌长期不为人知,直到UNEP的分析中心GRID-Geneva于2023年9月发布平台“Marine Sand Watch”,才首次在全球尺度上使之可视化。该平台利用人工智能分析船舶位置信息(AIS),追踪疏浚船的动向。
Marine Sand Watch揭示的数字
结果令人震惊。据估算,全球海洋每年被疏浚40亿至80亿吨、平均约60亿吨的砂、淤泥、砾石等沉积物,相当于每天100多万辆自卸卡车的运量。而且开采量呈增加趋势,正逼近河流向海洋输送沉积物的自然补给量(估计为每年100亿至160亿吨)。在部分海域,开采量已经超过了自然补给量。
疏浚是如何进行的?
海砂开采的代表性船型是耙吸式挖泥船(拖曳式吸砂船)。它从船体向海底放下如同吸尘器软管般的吸砂管,边航行边将海底表层的砂连水一起吸入船舱。大型船一次可装载数万立方米;在沿岸浅海,也会使用停在原地向深处挖掘的绞吸式或抓斗式疏浚。UNEP特别关注的问题是:一些船只反复“刮削”海底航行,把表层沉积物连同其中的生物一并铲除的作业方式。
砂在哪里被开采?
被点名的疏浚热点包括北海(荷兰、比利时近海等)、东南亚以及美国东海岸。用途不仅是建筑骨料,还包括填海与人工岛建设、侵蚀对策的人工育滩(后述)、港口航道维护等。特别是在沿海城市快速扩张的亚洲,填海用砂的需求进一步刺激了开采。各国各地区管制严格程度差异巨大,开采容易向规则宽松的海域集中,形成“漏洞”结构,这也是需要国际监测的原因。
海砂开采的规模及其环境影响,长期以来被严重忽视。我们一直把砂当作取之不尽的资源,而沿岸生态系统和社区已经开始为此付出代价。
― UNEP发布“Marine Sand Watch”时声明的要旨
开采深度同样是问题。是在浅海只薄薄刮取表层,还是在同一地点向深处挖掘,对生态系统和周边砂的运动影响截然不同。深挖形成的坑洞会改变潮流、把周围的砂吸进来;坑底水体交换停滞,形成缺氧环境,生物可能再也无法回归。后文将要讲到的濑户内海采砂痕迹,正是这种深挖留下的伤疤。
| 项目 | 估计值 | 出处 |
|---|---|---|
| 全球砂石年使用量 | 约500亿吨 | UNEP报告 |
| 海洋年疏浚量 | 约40亿至80亿吨(平均约60亿吨) | UNEP Marine Sand Watch |
| 河流向海洋的自然输沙量 | 每年约100亿至160亿吨 | UNEP Marine Sand Watch |
| 疏浚量按日折算 | 相当于100多万辆自卸卡车 | UNEP发布 |

UNEP特别担忧的问题
- 开采速度正在逼近乃至超过自然补给速度(沉积物收支)
- 浅海疏浚会将海底生物群落连根铲除,恢复可能需要数十年
- 缺乏统一的国际规则,开采恐向管制宽松的海域集中
为什么采砂会使海岸消瘦——沉积物收支的机制
沙滩并不是“恰好堆着砂的地方”。河流输入的砂、沿岸流搬运的砂、被波浪拖向外海的砂——砂在这里不断进出,沙滩是一个动态系统,只有当收入与支出(沉积物收支)保持平衡时,才能维持原有形态。就像家庭账本一样,收入减少或支出增加,存款(沙滩)就会不断缩水。
砂以“沿岸输沙”的方式沿海岸旅行
当波浪斜向拍打海岸时,砂会沿着水边呈锯齿状被搬运,沿海岸线一点点移动。这被称为“沿岸输沙”。一段连续的海岸,作为一个包含河流供给源、输沙通道和砂的最终归宿的系统(输沙单元)运作。只要在系统中任何一点抽走砂,影响就会波及下游侧的整段海岸。距离采砂点数公里之外的沙滩,可能在数年乃至数十年后才开始消瘦,原因正在于此。
海底的“坑”会让波浪更强
在沿岸海底采砂会产生双重影响。第一,周围的砂会流入挖出的深坑,沙滩的砂被抽向外海。第二,海底变深后,波浪不再破碎便直抵岸边,侵蚀海岸的波浪能量随之增大。平缓的浅海海底本是天然的消波装置。这与珊瑚礁削减97%波浪能量、保护海岸的原理相同。详见珊瑚礁如何充当天然防波堤的文章。
在河里采砂也会侵蚀海岸——“饥饿水流”
听起来出人意料,但在内陆河流采砂同样会侵蚀海岸,因为沙滩的砂大多本是河流从山里搬运下来的。从河床采走砂砾后,失去泥沙的河水变成“饥饿水流”,转而冲刷下游的河床和河岸来补充泥沙。结果河床下降,入海的砂减少,河口三角洲和沙滩随之消瘦。若再叠加水坝拦截泥沙,影响将更加严重。
- 海底开采:砂被吸入挖掘坑,波浪能量增强,海岸遭到侵蚀
- 河道开采:河流向海洋的输砂减少,送往河口与沙滩的“补给”中断
- 与水坝、护岸叠加:泥沙通道被层层截断,侵蚀进一步加速

本节要点
- 沙滩是砂不断进出的动态系统,收支失衡便开始消瘦
- 海底挖掘以“抽走砂”加“增强波浪”的双重打击侵蚀海岸
- 河道采砂和水坝也是海岸侵蚀的远因——砂的问题是整个流域的问题
世界各地正在发生的事——湄公河三角洲与新加坡
沉积物收支的崩溃早已不是纸上谈兵。在世界各地的沿岸,过度采砂造成的损害正在成为现实。这里我们来看两个研究数据丰富的现场。
湄公河三角洲——正在下沉的大粮仓
越南南部的湄公河三角洲是约2000万人生活的世界著名稻米产区。在建筑热潮的背景下,2017年至2021年间平均每年约4800万立方米的砂从这里的河道中被采走。发表于《Scientific Reports》的研究报告指出,采砂造成的沉积物亏空累计已超过2.5亿立方米,导致河床大范围下切。河床下降使河岸失稳,房屋连同地基坍入河中的事故接连发生。越南政府部门已将数百公里河岸划为坍塌警戒区段,一项调查评估认为约181公里的河岸面临坍塌风险。加上上游水坝群拦截泥沙,整个三角洲正处于“砂饥饿”状态。
影响不止于河岸。三角洲海岸线上红树林后退、侵蚀加剧;旱季海水沿河上溯100多公里,咸潮入侵威胁农业用水。对于海平面上升与地面沉降叠加的湄公河三角洲而言,河流搬运的砂正是“垫高三角洲的材料”本身。研究者警告:采砂是在直接削减三角洲的寿命。依靠这片三角洲获得稻米和鱼类的数千万人的生计,就压在“砂收支”这个看似平淡的数字之上。
新加坡——建立在砂之上的国家
城市国家新加坡靠填海不断扩张国土。1965年独立时约580平方公里的国土,到2022年已扩大到约733平方公里,增长约25%。支撑这些填海工程的,是从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柬埔寨等邻国进口的海量砂石。但在出口国一侧,采砂地的环境破坏日趋严重:印度尼西亚于2007年禁止海砂出口,马来西亚也在2019年停止出口。据报道,印度尼西亚已有20多个岛屿因采砂而消失。
“采砂黑帮”——非法开采的阴影
砂的供需趋紧,导致非法开采在世界各地蔓延。在印度和非洲多国,被称为“采砂黑帮”的团伙夜间有组织地从河流和海岸盗采砂石出售,甚至发生过执法警察和记者遭到袭击的事件。UNEP也将非法、无序开采列为治理上的重大课题,而Marine Sand Watch这类基于卫星与船舶数据的监测,被寄望成为让“看不见的开采”现形的武器。砂如今已和石油、稀有金属一样,成为可能引燃冲突与犯罪的资源。
| 现场 | 发生了什么 | 背景 |
|---|---|---|
| 湄公河三角洲(越南) | 河床下切、河岸坍塌频发,约181公里被列为坍塌风险区段 | 每年约4800万立方米采砂,叠加上游水坝拦沙 |
| 新加坡 | 靠填海使国土扩大约25% | 从邻国大量进口砂石 |
| 印度尼西亚 | 据报道20多个岛屿因采砂消失,2007年禁止海砂出口 | 面向新加坡等地的出口性开采 |
| 马来西亚 | 2019年停止向新加坡出口砂石 | 对环境影响和资源保护的担忧 |

日本的经验——濑户内海的海砂开采与消失的沙滩
事实上,日本是最早经历海砂开采影响并果断实施管制的国家之一。其最大的现场就是濑户内海。
濑户内海——支撑混凝土时代的海底之砂
高速经济增长期以来,濑户内海的大量海砂被作为混凝土骨料开采。据环境省资料,开采遍及沿岸各县,海底留下了被深深挖掘的采砂痕迹。受影响最显著的生物之一,是钻入砂中夏眠的小鱼玉筋鱼。玉筋鱼离开砂质海底便无法生存,海砂开采造成的栖息地丧失加速了资源的衰退。
事态严重,广岛县于1998年2月全面禁止海砂开采。其他沿岸各县也相继收紧管制,濑户内海东部的开采于2005年度结束。然而后续调查显示,被深挖的海底地形几乎没有恢复,玉筋鱼的栖息地也未回归。广岛县历时三年实施的海底调查同样得出结论:“海底的伤痕至今犹存”。一旦破坏了海底,即使停止开采也难以复原——这就是濑户内海的教训。
停采之后,海底也没有恢复
濑户内海的案例之所以具有世界性意义,在于留下了“停采之后”的长期数据。广岛县在禁采多年后进行的跟踪调查发现,深挖的海底坑洞几乎没有被回填,偏好砂质海底的生物恢复也很有限。像濑户内海这样的内海,来自外洋的砂补给稀少,失去的砂要靠自然补回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广岛大学的研究团队还指出,玉筋鱼的减少也与海水升温使夏眠期延长、被捕食风险升高有关——栖息地丧失与气候变化的双重压力,正在阻碍资源的恢复。
日本的沙滩减少了多少?
据国土交通省资料,日本全国曾有约1.9万公顷沙滩,但从1978年到1992年的约15年间,约2400公顷、即约13%因侵蚀而消失。按年平均计算,每年约有160公顷——相当于34个东京巨蛋的沙滩不断消失。原因是复合性的:水坝和河道采砂导致输沙减少、港湾与护岸建设改变沿岸流等,但根源正是本文所讲的“沉积物收支赤字”。
天龙川与远州滩——水坝与采砂的叠加影响
典型案例是静冈县的远州滩。天龙川自20世纪50年代起修建了众多水坝,河床采砂也在进行,结果输往海岸的泥沙锐减,下游的远州滩发生了严重的海岸侵蚀。目前,通过佐久间水坝的淤沙治理来恢复泥沙输移连续性的“天龙川水坝再编事业”正在推进,抑制海岸侵蚀也是其明确目标之一。沙滩不仅是我们游泳嬉水的场所,还具有抵御风暴潮和海啸、保护陆地的防灾功能。沙滩一旦消失,收集海岸漂着垃圾的场所也将不复存在。关于沙滩的另一重危机,请参阅海岸漂着垃圾的文章。


对海洋生态系统的影响——砂中是生命的摇篮
海底的砂绝不是没有生命的沉积物。沙蚕、双壳贝、甲壳类等无数底栖生物栖息其中,鲽鱼和玉筋鱼藏身其间,整个砂底作为鱼类的觅食场发挥功能,是生态系统的地基。而疏浚会把这个地基连同生物一起吸走。
底栖生物与产卵场的丧失
UNEP警告,浅海疏浚会将海底微生物乃至底栖动物全部铲除,其影响可能无法恢复。对依赖砂质海底的鱼类的打击,濑户内海的玉筋鱼就是明证。在物理性扰动海底这一点上,它与底拖网渔业存在相同的问题结构,详见底拖网如何破坏海底环境的文章。
浑浊使珊瑚与海草床衰弱
疏浚扬起的细泥会形成大范围的浑浊羽流(浊水带)。浑浊遮挡光合作用所需的光,使与珊瑚共生的虫黄藻,以及作为幼鱼摇篮的大叶藻场的海草日渐衰弱。沉降的泥若覆盖珊瑚虫,珊瑚便会窒息。浑浊的可怕之处在于,受害范围远超采砂地点本身。
海龟的产卵场也由砂构成
还有一些生物以沙滩本身为家,代表就是海龟。红海龟为了产卵登上太平洋沿岸的沙滩,可一旦侵蚀使沙滩变窄,龟卵可能被海浪卷走,适合产卵的干燥砂层也难以保证。考虑到幼龟的性别由砂温决定,沙滩的数量与质量是左右种群未来的条件。此外,沙滩和滩涂还是鹬类、鸻类等候鸟的休息地,也是沙蟹和文蛤的栖身之所。沙滩的消失不是“景观问题”,而是“栖息地的消亡”。
地下水咸化与海岸防护功能的丧失
UNEP进一步指出,沿岸砂的丧失会引发含水层咸化(咸水入侵),削弱抵御风暴潮和暴风的防护功能,威胁供水、粮食生产、渔业、旅游业等地区生计的根基。沙滩与沿岸沙洲,是看不见的“天然基础设施”。
- 疏浚直接铲除底栖生物群落,夺走依赖砂的鱼类的栖息地和产卵场
- 浑浊羽流遮挡阳光,使远处的珊瑚礁和海草床也趋于衰弱
- 沿岸砂的丧失会导致地下水咸化、风暴潮灾害扩大
- 影响最终以渔业、旅游、防灾的形式反弹到人类社会

保护砂资源的对策——从UNEP的建议到育滩与替代材料
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砂危机?UNEP在报告中向各国政府提出了10项建议。其支柱是:把砂正式定位为“战略资源”、提高开采透明度,以及禁止从现存沙滩直接采砂。因为海岸线的砂是抵御侵蚀的最前线,是最不应该被开采的地方。
减少使用——替代材料与循环利用
需求端的对策也在推进。以岩石破碎制成的机制砂,在日本已被广泛用作天然砂的替代品。把拆除的混凝土加工成再生骨料的建筑循环利用、把矿山选矿尾料转用于建材的“矿砂(ore-sand)”研究、减少混凝土依赖的高层木结构建筑——削减砂消耗本身的技术开发正在全球加速。
把砂还回去——人工育滩与沙砾旁通
在侵蚀严重的海岸,人们实施从外部补砂的“人工育滩”。更进一步的机制是“沙砾旁通系统”:把在防波堤等构造物处被拦截淤积的砂,用泵输送到下游侧正在侵蚀的海岸,以人工方式重新接通砂的流动。在静冈县的福田渔港与浅羽海岸,日本首个喷射泵式永久性沙砾旁通系统于2014年建成。天龙川佐久间水坝正在推进的淤沙下泄,也是在流域尺度上恢复泥沙连续性的尝试。
育滩也需要“好砂”——对策的两难
这里必须提到一个两难:育滩所用的砂,同样得从某处采来。若投放的砂在粒径和颜色上与原有沙滩不符,会影响生物并再次流失,因此育滩需要与原滩性质相近的砂。在世界范围内,育滩用砂大多疏浚自近海海底——“为保护沙滩而进行的开采”,可能反过来破坏别处的收支平衡。正因如此,像沙砾旁通、砂循环利用这样把淤积在港口和河口的砂送回去、让砂在输沙单元内循环的方法,才被认为是最可持续的选择。
以规则守护——管制与监测
在供给端,除了像濑户内海那样禁采、强化许可制之外,Marine Sand Watch这类基于卫星与AIS数据的监测,也被期待成为遏制非法开采的力量。即便要开采,也应选择对生态影响较小的地点、深度和时期,并把开采量控制在沉积物收支允许的范围内,向“基于科学的管理”转型。UNEP还呼吁建立国际统一的开采标准和信息公开框架——砂既然跨境交易,仅靠一国管制必然留有漏洞,这一认识正在扩散。
| 对策方向 | 具体例子 | 目的 |
|---|---|---|
| 减少需求 | 机制砂、再生骨料、矿砂、木结构建筑 | 削减天然砂消耗本身 |
| 恢复流动 | 人工育滩、沙砾旁通、水坝淤沙下泄 | 弥补沉积物收支赤字,维持沙滩 |
| 管理开采 | 禁采区、许可制、开采量上限 | 保护生态系统与海岸防护功能 |
| 推进可视化 | Marine Sand Watch、AIS监测、资源调查 | 遏制非法开采,夯实科学管理基础 |

我们能采取的行动
- 认识到砂和水、森林一样是有限资源,并告诉家人和朋友
- 选择经久耐用的建筑和产品,延长重建与更换的周期
- 参加净滩和沙滩保护等守护本地海岸的活动
- 关注当地政府的海岸保全规划和育滩工程,通过公众意见渠道发声
结语——把沙滩留给未来
我们还知道,气候变化将进一步加大沙滩承受的压力。发表于《Nature Climate Change》的研究预测:在不采取对策的最坏情景下,海平面上升与侵蚀可能使全球约一半(37%至51%)的沙滩在2100年前消失。研究同时表明,若控制温室气体排放,损失可减少约四成。止住过度采砂这一“脚下的赤字”,是在气候变化时代留住沙滩的前提条件。
砂的问题是“看不见的资源”的问题
砂太常见、太廉价,以致从未像水和石油那样被当作“有限的资源”对待。但正如UNEP的警告所示,这种常识已不再成立。所幸,应对之策已初见轮廓:濑户内海的管制、沙砾旁通技术、Marine Sand Watch的监测网络。我们需要的是转变观念——把砂作为资源认真核算,在沉积物收支允许的范围内使用。
沙滩是“借来的”——还给下一代
沙滩上的每一粒砂,都是山中的岩石历经数百年乃至数万年破碎、顺流而下抵达大海的产物,不是我们可以在几十年间挥霍殆尽的东西。至今仍残留在濑户内海海底的采砂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大海仍在为人类的便利买单”。下次去海边游泳或净滩时,请稍微想象一下:脚下的砂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方。拥有这种视角的人越多,就越接近把沙滩留给未来的第一步。

本文要点
- 砂是仅次于水的第二大消耗资源,全球年使用量约500亿吨,半个世纪增长约5倍
- 海洋每年平均被疏浚约60亿吨,正逼近自然补给量(100亿至160亿吨)
- 沙滩是靠沉积物收支维持的动态系统;无论在海底还是河流采砂,收支都会失衡并导致海岸侵蚀
- 湄公河三角洲的河岸坍塌、濑户内海的玉筋鱼衰退——影响已在世界和日本同时成为现实
- 日本的沙滩15年间消失约13%(约2400公顷);人工育滩、沙砾旁通、水坝再编等恢复泥沙流动的对策正在推进
- UNEP建议将砂列为战略资源、禁止沙滩采砂并强化监测;开发减少用砂的替代材料同样关键
参考文献与出处
- UNEP(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 Marine Sand Watch发布新闻稿:公布全球海洋每年约60亿吨砂等沉积物被疏浚的实态(2023年)
- UNEP(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 报告《Sand and Sustainability: 10 Strategic Recommendations to Avert a Crisis》(2022年):每年约500亿吨用砂量与10项建议
- 联合国新闻(UN News) – 联合国关于海砂疏浚规模及生态影响的警告(2023年9月)
- 国土交通省 河川局海岸室 – 《海岸侵蚀的现状与课题》:全国约1.9万公顷沙滩中15年间消失约2400公顷(每年约160公顷)
- 环境省 濑户内网 – 濑户内海的填海与海砂开采:开采历史与环境影响
- 水产厅 资源管理方法研讨部会 – 关于濑户内海东部玉筋鱼种群的资料:海砂开采导致栖息地丧失、停采后仍未恢复(2023年)
- 笹川和平财团 海洋政策研究所 – Ocean Newsletter《濑户内海海砂开采管制的实情与未来方向》
- Scientific Reports(Nature Portfolio) – Sand mining in the Mekong Delta revisited:对湄公河三角洲采砂量与沉积物亏空的定量评估(2019年)
- Nature Sustainability – River bank instability from unsustainable sand mining in the lower Mekong River:采砂导致河岸坍塌风险的评估
- Nature Climate Change – Sandy coastlines under threat of erosion:预测2100年前全球约一半沙滩可能消失(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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