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盘宽6米、体重接近2吨的庞然大物,只靠体长1至3毫米的浮游生物存活。蝠鲼是海洋中「大者食小」最极端的例子之一。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是把海水从口部引向鳃部、只把食物分离出来的「滤食」。
然而这套机制长期以来藏着一个谜。蝠鲼过滤器上的孔隙,因物种而异,只有数百微米。可是蝠鲼实际吃的浮游动物中,有大量个体比这些孔还小——若是普通的筛子,早就直接漏掉了。更何况每天让数百立方米的海水通过细密的过滤器,本该很快就堵塞失效。
为这一矛盾给出答案的,是美国研究团队在2018年发表的新过滤机制「弹跳分离」。本文以这项发现为轴,循着一手资料,梳理蝠鲼的身体构造、在马尔代夫与日本海域观察到的多样摄食方式,以及最终进入这套过滤器的塑料问题。
本文你将了解
- 被称为「蝠鲼」的鱼其实有两种,以及2017年学名从Manta属并入Mobula属的经过
- 头鳍、口、鳃耙板、鳃裂相连的过滤装置结构与水的通路
- 2018年发现的「弹跳分离」如何在避免堵塞的同时捕获细小食物
- 单独5种、集体3种共八种摄食策略,以及切换策略的食物浓度界线
- 从深潜到日本近海,蝠鲼追逐食物的活动范围
- 进入蝠鲼过滤器的微塑料问题,以及保护与旅游背后的经济现实
「蝠鲼」不止一种——两个物种,与更改过的学名
被称为「蝠鲼」的鱼,实际上指的是两个近缘物种:广泛洄游于大洋的双吻前口蝠鲼(Mobula birostris,英文名 Giant manta ray / Oceanic manta ray),以及主要生活在珊瑚礁等沿岸水域的阿氏前口蝠鲼(Mobula alfredi,英文名 Reef manta ray)。长期以来两者被视为同一物种,后经形态与分布的详细比较才被区分开来。
两者在鳐类中都属于最大级别,靠像翅膀一样扇动菱形的胸鳍游泳。冲绳美之海水族馆的生物图鉴也介绍阿氏前口蝠鲼为「鳐类中体型最大的种类之一;此前被视为与双吻前口蝠鲼同种,近年才被分类为独立物种」。
体型不同,栖息地也不同
两个物种在体型和生活水域上有明显差异。把数字并排列出,就会发现虽然同叫「蝠鲼」,却是相当不同的动物。
| 项目 | 双吻前口蝠鲼(M. birostris) | 阿氏前口蝠鲼(M. alfredi) |
|---|---|---|
| 体盘宽(平均) | 约4.0〜5.0米 | 约3.0〜3.5米 |
| 体盘宽(最大记录) | 约6.8米 | 约4.3米 |
| 体重(最大) | 约2,000公斤(美国NOAA记载最大约2,400公斤) | 约844公斤 |
| 寿命(推定) | 约40年(NOAA记载最长45年) | 约40年 |
| 主要活动范围 | 在大洋广泛洄游,也会出现在沿岸 | 定居于珊瑚礁与沿岸水域 |
| 已确认的下潜深度 | 有超过1,200米的下潜记录 | 最深672米(新喀里多尼亚) |
| IUCN红色名录 | 濒危(Endangered) | 易危(Vulnerable) |
2017年,「Manta属」消失了
两个物种曾使用 Manta birostris 与 Manta alfredi 的学名。但随着分子系统学分析的推进,人们发现原本归入Manta属的两个物种,实际上嵌套在近缘的蝠鲼属(Mobula)各物种之间。按照分类学规则,这种情况必须合并属,因此2017年Manta属被并入Mobula属。现行的正式学名是 Mobula birostris 与 Mobula alfredi。
旧图鉴和网站上至今仍留有 Manta birostris 的写法。与其说是错误,不如说是「过去的名字」;检索文献时用两个名字都查一遍,可以减少遗漏。

辨认的线索在「腹部的斑纹」
在水下分辨两个物种需要经验,身体各部位的色彩分布确有差异。更重要的是,腹侧黑色斑点的排列因个体而异,可以像人类指纹一样用于个体识别。冲绳美之海水族馆也说明「可通过腹部的黑色斑纹识别个体」,全球的蝠鲼研究正是建立在这一特性之上。
- 腹侧黑斑的排列终生几乎不变,一张照片就能确定个体
- 潜水者把拍到的照片提交给研究数据库的公民科学,已在世界各地运作
- 发现同一个体连年回到同一片海域,从而揭示了洄游路线与停留期间
- 也存在全身近乎全黑的「黑蝠鲼」,那是体色变异而非另一个物种
本节要点
- 「蝠鲼」指双吻前口蝠鲼与阿氏前口蝠鲼两个物种
- 2017年Manta属并入Mobula属,现行学名为 Mobula birostris / Mobula alfredi
- 大洋种体型更大、下潜更深,灭绝风险也更高
- 腹侧黑斑为个体所独有,可用于照片识别
从头鳍到鳃——蝠鲼的过滤装置与水的通路
对蝠鲼来说,吃饭几乎等同于游泳。张开嘴前进,前行的速度本身就成了吸水的动力。不是用泵抽水,而是靠前进把水推入体内,这种方式称为冲压式滤食(ram filter feeding),与鲸鲨、姥鲨等大型滤食动物相同。
头鳍不是角,而是漏斗
从蝠鲼头部两侧向前突出的一对鳍称为头鳍(cephalic fin)。平时卷成筒状,进食时则向前大幅张开,作为漏斗把水流收束到口部。冲绳美之海水族馆也把蝠鲼的摄食描述为「伸展头部的鳍(头鳍),把食物送入口中」。
头鳍卷起与伸展的程度,会随食物浓度和游动状况精细调整。食物稀薄时卷起以减少阻力,进入密集区则张开以扩大进水口。在给饲养个体展示镜子的实验中,头鳍卷伸的频率达到无镜子时的十倍以上,这也提示该器官或许承担着超出摄食本身的作用。

从口到鳃裂——水离开身体的路线
吸入的海水从口进入,最终从身体下方的五对鳃裂排出。在这条通路上排列着作为过滤装置的鳃耙板(gill plate)。按顺序追踪如下。
- 张开头鳍游动,把含有食物的海水汇集到口前
- 海水从大张的口流入口腔
- 在口腔深处,水分流进入通往鳃裂的通道
- 水高速掠过排列在通道入口的鳃耙板
- 食物颗粒沿鳃耙板被向后输送,汇集到食道
- 只有除去食物的水从五对鳃裂排出体外
过滤器的真面目是「排列的褶皱」
鳃耙板由许多细长的板状结构平行排列而成,每块板上又伸出更细的突起(叶片),整体呈羽状。板与板之间的缝隙就是过滤器的「孔」,其大小因物种而异。2018年的研究测得双吻前口蝠鲼约为340微米,近缘的褐背蝠鲼(Mobula tarapacana)约为1,100微米。
开头的谜团在此浮现。缝隙只有340微米即0.34毫米,可蝠鲼所吃的浮游动物中却包含大量更小的个体,例如桡足类的幼体。若视为简单的筛子,大部分食物本应直接从鳃裂流走。
鳃耙板同时也是交易对象
- 这一过滤器官(鳃耙板)被晒干后在华语市场作为「鳃片」交易,正是蝠鲼类遭到捕杀的最大理由
- 换言之,蝠鲼因赖以为生的器官本身而被猎杀
- 交易规模与国际规制将在本文后半的「保护的经济学」中讨论
不会堵塞的过滤器——2018年发现的「弹跳分离」
2018年9月26日,美国加州州立大学富勒顿分校的Raj V. Divi、俄勒冈州立大学的James A. Strother以及富勒顿分校的E. W. Misty Paig-Tran在《Science Advances》(第4卷第9期,论文编号 eaat9533)上报告:蝠鲼依靠一种不会堵塞的新型过滤机制「弹跳分离(ricochet separation)」取食。这是从流体力学角度为多年谜团给出的答案。
既有的解释说不通
水生动物使用的过滤方式,大致被归为两类。一是用细网滤取的筛滤(sieve filtration);二是让水沿过滤面流动、颗粒在面上滑行并被浓缩的错流过滤(cross-flow filtration)。后者在部分鱼类中已知,因不易堵塞而受到关注。
然而蝠鲼鳃耙板的形状——板相对于来流呈斜向排列、尖端向上游一侧突出——与两种解释都对不上。研究团队依据实物鳃耙板制作了放大模型,在水槽中可视化流动与颗粒运动,同时用计算流体力学(CFD)重现相同条件进行比较。
| 过滤方式 | 原理 | 弱点 |
|---|---|---|
| 筛滤 | 只把大于孔径的颗粒留在网上 | 比孔小的食物会漏掉;很快堵塞 |
| 错流过滤 | 以平行于过滤面的水流,让颗粒沿面滑行并浓缩 | 颗粒持续接触过滤面,某些条件下仍会堵塞 |
| 弹跳分离(蝠鲼) | 颗粒撞上过滤叶片的尖端后被弹回主流,再被送往食道 | 以高速水流为前提(停止游动便难以奏效) |

实验得出的数字
模型实验与数值计算揭示了如下条件。蝠鲼一边游动一边在口腔内制造的水流,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精密。
- 过滤器缝隙(孔径):双吻前口蝠鲼约340μm,褐背蝠鲼约1,100μm
- 口腔内的自由流速:约570毫米/秒(每秒约57厘米)
- 横穿过滤面的流动(横流):约57毫米/秒,约为自由流速的十分之一
- 雷诺数:双吻前口蝠鲼约1,075,属于惯性强于黏性、易产生涡旋的流动
- 当颗粒直径超过约200μm后,捕集效率显著上升
颗粒进入口中后,在过滤面上被弹回、送往食道;而水则沿着另一条路径从鳃裂排出。
― 研究团队的说明(加州州立大学富勒顿分校新闻稿,2018年9月)
为什么「比孔还小的食物」也能捕到
在弹跳分离中,颗粒并不是按「能否穿过缝隙」来筛选的。它们撞上叶片尖端后被弹回,在进入缝隙之前就被推回主流。惯性越大(越重、越快)的颗粒越容易偏离流线撞上尖端,因此依靠与孔径无关的原理,约200μm以上的食物被高效留下。
这种方式还有一个决定性优点:由于颗粒不会附着在过滤面上,原理上不会堵塞。在筛滤转眼就会被堵死的浓密浮游生物云中,蝠鲼仍可张着嘴持续游动。它能在丰饶的觅食场停留数小时、处理巨量海水,正是得益于这一特性。
研究团队指出,这一机制在工程上同样具有价值。不会堵塞的过滤器,意味着无需更换与清洗。在设备维护困难的地区净水、工业液体过滤,以及从海洋中清除微塑料的装置——蝠鲼历经数千万年打磨出的形状,或可直接成为设计的蓝本。
弹跳分离的要点
- 颗粒被留下,不是因为「穿不过缝隙」,而是因为「被弹了回来」
- 因此比过滤孔更小的食物也能捕获
- 颗粒不会停留在过滤面上,故不堵塞=可长时间连续摄食
- 但这以高速水流为前提,停止游动时分离作用就难以发挥
- 不堵塞的过滤方式,有望应用于净水与微塑料回收
八种吃法——从后空翻到旋风
过滤装置再优秀,若在食物稀薄的海中张嘴一直游,消耗的能量也会超过获得的能量。因此蝠鲼会根据情况改变「在哪里、以什么姿势进食」。国际蝠鲼研究保护组织Manta Trust的创始人Guy Stevens等人,把观察到的蝠鲼摄食行为整理为八种策略:单独进行的5种,以及需要多个个体协同的3种。
单独进行的五种策略
- 直线摄食:张着嘴笔直穿行,最基本的吃法
- 表层摄食:在水面下方、背部露出水面,掠取聚集在表层的食物
- 底层摄食:在海底附近摄取漂浮于沉积物上方的食物
- 侧向摄食:把身体侧翻,让口的朝向配合食物层的厚度
- 后空翻摄食:反复向后翻转,不离开浓密的食物团块,一次次穿过同一位置
后空翻是蝠鲼摄食行为中最广为人知的姿态。食物团块在海中以数米规模的「云」漂浮,笔直穿过只需几秒便会越过。原地不断翻转,就能反复通过同一片浓密区域。翻转有时会连续数圈,也有报告指出并非所有个体都能同样做到。
多个个体进行的三种策略
- 链式摄食:数头排成纵队,跟随前一个体穿过同一条食物带
- 叠背摄食:一头叠在另一头上方游动,上下分享同一位置的食物
- 旋风摄食:众多个体绕圈持续游动,形成如漩涡般的大集群

旋风摄食是「浓度」的证据
旋风摄食以马尔代夫哈尼法鲁湾的景象最为著名,条件齐备时会有大量个体聚集于同一海湾。这不只是值得一看的景观,也是该处食物异常浓密的生物学指标。正如下一节所示,集体摄食会在食物浓度超过某一水平后占据主导。
绕圈游动的作用,可能不止于「能长时间停留」。有观点认为,众多个体一同旋转会搅动水体,使食物团块不易散开,或把食物保持在群体中心。不过受限于观察难度,这一点尚未得到充分的定量验证。
八种策略一览
- 单独:直线/表层/底层/侧向/后空翻
- 集体:链式/叠背/旋风
- 策略的选择取决于「食物有多浓」「食物层位于哪个深度」
- 后空翻与旋风,都是为了不离开浓密食物团块而采取的办法
开始进食的开关——食物浓度、潮汐,以及深海
蝠鲼并非随时张着嘴。滤食同样消耗能量,因此在食物稀薄的地方「不吃」反而更划算。那么,要多浓才会开始吃?这一界线由马尔代夫哈尼法鲁湾的研究实测得出(《PeerJ》第9卷,论文编号 e11992,2021年)。

潮汐囤积食物的海湾
该调查于2017年8月13日至21日的九天间进行,沿着潮汐周期反复采集湾内的浮游动物,同时记录蝠鲼的数量与行为。占优势的是Undinula vulgaris——一种在大洋中大量繁殖的大型哲水蚤类桡足动物。也就是说,食物并非在湾内产生,而是由潮流从外部带入、被海湾地形拦截浓缩而成。
浮游动物量与潮汐高度联动,在满潮之后随即达到最大。换算为干重的密度,平均为每立方米90.7毫克。但波动幅度极大,从0.7毫克到643.1毫克,相差近900倍。觅食场并非「有」或「没有」,而是随时间出现又消失。
53.7mg/m³这条界线
这项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确定了蝠鲼切换为摄食行为的浓度阈值。统计模型分析的结果是每立方米干重53.7毫克。耐人寻味的是,这一数值是依代谢成本理论推算的需求量(每立方米25.2毫克)的两倍以上。
| 指标 | 数值 | 含义 |
|---|---|---|
| 浮游动物密度(平均) | 90.7 毫克干重/m³ | 调查期间湾内的平均食物浓度 |
| 同(波动幅度) | 0.7〜643.1 毫克/m³ | 因潮汐而变动近900倍 |
| 开始摄食的阈值 | 53.7 毫克/m³ | 超过此值蝠鲼便切换为摄食行为 |
| 理论上的需求量 | 25.2 毫克/m³ | 维持代谢成本所需的最低浓度 |
| 集体摄食占主导的浓度 | 超过200 毫克/m³ | 链式、旋风等集体策略增多 |
在「盈亏平衡点」两倍以上才开始进食这一事实表明,蝠鲼并非单纯填饱肚子,而是在挑选确有回报的觅食场。与其在稀薄处零星取食,不如移动去寻找浓密之处——从一生的收支来看显然更为有利。关于浮游动物在一天之内改变深度的现象,可参阅浮游生物的昼夜垂直迁移一文。
追着食物,潜向深海
寻找浓密觅食场的行为,不只发生在水平方向,也发生在垂直方向。在新喀里多尼亚为阿氏前口蝠鲼安装卫星标志的研究(《PLOS ONE》,2020年)确认,它们在夜间下潜更频繁、也更深,记录到最深672米的下潜。一般认为,它们是在表层食物匮乏的时段,去接触分布于中层水域的生物层。
大洋种双吻前口蝠鲼潜得更深。分析在印度尼西亚、秘鲁与新西兰安装的卫星标志数据的研究(《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2025年)确认了超过1,200米的下潜——那是水温远低于10摄氏度、光线无法抵达的世界,它们需承受体温下降而下行。

深潜的理由只有觅食吗?
- 接触中层水域的食物(深海的甲壳类生物层等)是主要假说
- 掌握海洋结构,或利用水温、地形等线索导航的关联性也在讨论之中
- 潜得越深,越容易受到深海渔具与环境变化的影响
- 同为「蝠鲼」,沿岸种与大洋种的下潜深度差异很大
日本海域的蝠鲼——冲绳,以及水族馆解开的繁殖之谜
蝠鲼并非只属于遥远的南方海域,日本也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蝠鲼观赏地。2013年发表于《PLOS ONE》的观赏蝠鲼旅游全球调查确认,23个国家存在蝠鲼旅游,而在占收益约93%的前十国之中,日本位列首位(其余为印度尼西亚、马尔代夫、莫桑比克、泰国、澳大利亚、墨西哥、美国、密克罗尼西亚联邦与帕劳)。
冲绳、八重山的阿氏前口蝠鲼
在日本能观察到的蝠鲼多为阿氏前口蝠鲼。冲绳美之海水族馆的生物图鉴记载其分布为「主要在冲绳以南,印度太平洋的温带与热带海域」,冲绳当地还有「gamaaka manta」的方言名称。八重山群岛的部分海域,因季节性聚集大量个体而闻名,是潜水旅游的核心资源。
从前文的摄食生态来看,这样的聚集并非偶然。潮流带来食物、地形将其拦住的地方,蝠鲼会反复造访。反过来说,若那片海域的水质或流动发生变化,蝠鲼也可能不再前来。作为旅游地的价值,建立在支撑浮游生物的海洋生产力之上。

世界首例人工繁殖揭示的事实
蝠鲼的繁殖,在野外极难观察。填补这一空白的是冲绳美之海水族馆。该馆于2007年6月在世界上首次成功实现阿氏前口蝠鲼的人工饲养繁殖,到2013年6月共记录了10次分娩。在此过程中,此前只能靠推测的繁殖基础数据得到了直接确认。
- 妊娠期约一年
- 不产卵而是产下幼体(胎生),每次分娩一尾
- 初生幼体的体盘宽已达约1.8米,推定体重60公斤
- 还开展了以超声影像诊断监测胎仔生长,以及子宫内呼吸与营养摄取的研究
- 2024年8月5日,该馆又在世界上首次成功繁殖出黑化个体(俗称黑蝠鲼),并于同年12月起展出亲仔
对野外的双吻前口蝠鲼,美国NOAA同样指出「每2至3年只产一尾」。这种缓慢的繁殖对保护而言至关重要。它们无法像多产的鱼类那样迅速从捕捞压力中恢复,一旦种群减少,恢复需要数十年。IUCN把双吻前口蝠鲼评估为濒危(Endangered),背景正是这样的生活史特征。
一张照片就能成为研究数据
依靠腹侧黑斑进行个体识别,并非研究机构专属的方法。潜水者与浮潜者把拍到的腹侧照片提供给各地的数据库,就能不断累积「哪个个体、何时在何处」的记录。若能证明同一个体连年回到同一片海域,那就成为保护该海域的依据。前提是拍摄不能给生物带来负担:不追逐、不触摸、不挡住去路。
与蝠鲼相遇时应遵守的事
- 不要追逐,不要挡住它前进的方向(蝠鲼多半是一边进食一边游动)
- 不要触摸。体表的黏液是防止感染的屏障
- 避免连续使用闪光灯,保持距离观察
- 若拍到腹侧照片,可考虑提供给当地的调查团体或研究数据库
- 务必优先遵守当地规则与向导的指示
鱼类中最大级别的脑——滤食者为何聪明
过滤取食的生物,看似不必像追捕猎物的捕食者那样动脑。事实却恰恰相反,蝠鲼以在鱼类中格外硕大的脑而闻名。以脑重相对于体型的比值(脑化指数,EQ)来看,它们也位居鱼类的最前列。
这么大的脑用在哪里
一种有力的解释,正在于前文所述食物的性质。浮游动物随时间出现又消失,位置也随潮汐与季节移动。蝠鲼必须预测「何时、何处会涌现食物」,并跨越广阔海域抢先抵达。再加上多个个体在同一地点摄食时,需要不相撞、有秩序地游动的协同——学习、记忆、空间认知、社会行为,需要大脑的场合远比想象中多。
镜子前的蝠鲼
2016年,向饲养的双吻前口蝠鲼展示镜子的实验发表于学术期刊《Journal of Ethology》。蝠鲼在镜前异常长时间地往返游动,做出像是确认自身部位的动作,卷伸头鳍的频率达到无镜子时的十倍以上,还被观察到朝镜子吐泡泡。
不过,把这一结果读作「蝠鲼能认出自己」则言过其实。研究者本人也谨慎地指出,在板鳃类(鲨与鳐的类群)中,镜像自我认知尚无被证实的先例。已知的只是它们对镜子这一新奇刺激表现出探索性且持续的反应,再往前便属于今后验证的范畴。

蝠鲼身边也常见随行的䲟鱼。关于大型游泳动物与搭便车的小鱼之间的关系,可参阅䲟鱼为何附着在鲨鱼身上一文。
使用「聪明」一词时的注意
- 脑大本身,并不能证明具有人类意义上的智能
- 镜子实验的结论仅止于「不否定自我认知的可能性」
- 另一方面,显示学习、空间记忆与社会行为的观察正在不断累积
- 在保护的讨论中,比起是否聪明,「恢复缓慢的生活史」才是决定性的论点
进入过滤器的塑料
弹跳分离是把惯性大的颗粒高效送入食道的机制,它并不分辨那是不是食物。现代海洋的问题正在于此。碎裂到与浮游生物同等大小的塑料,对蝠鲼的过滤器而言,就是「与食物行为相同的颗粒」。

每小时摄食最多63片
在印度尼西亚海域进行的调查(《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2019年)把这一问题化为了具体数字。研究在努沙佩尼达与科莫多国家公园——两处都是蝠鲼的主要觅食场——测量塑料碎片密度,并据蝠鲼处理的海水量推算其摄入量。
- 阿氏前口蝠鲼在摄食时,每小时可能吞下最多63片塑料
- 同一海域的鲸鲨,推算每小时最多可达137片
- 所记录塑料中约80%是小于5毫米的微塑料
- 来自一次性购物袋与包装的薄膜状碎片,加上硬质碎片,合计占一半以上
- 滤食动物每天处理数百至数千立方米海水,因此即使浓度极低,累积量也会很大
为什么「浓度低就没关系」说不通
每立方米海水中只有寥寥数片,对每天处理数百立方米海水的动物来说却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蝠鲼偏爱前往的,正是潮流与地形汇集漂浮物的地方——也就是说,浮游生物被浓缩的地方,同时也是漂流塑料被浓缩的地方。觅食场质量越高,摄入塑料的风险也越高,形成了讽刺的重叠。
除了塑料本身带来的物理影响,吸附在塑料上的化学物质进入体内的途径同样令人担忧。对寿命约40年、生长与繁殖都缓慢的动物而言,长期蓄积的影响尤其成问题。包括对人体健康影响在内的讨论,已整理于微塑料与人体健康一文。
滤食动物承受的双重负担
- ① 处理的水量高出数个数量级 → 即使污染稀薄,累积量也很大
- ② 食物越浓密的地方漂浮物也越多 → 越好的觅食场风险越高
- ③ 生长与繁殖缓慢 → 种群层面的恢复需要漫长时间
- ④ 来源主要是陆上的一次性塑料 → 仅靠近海保护区无法阻止
保护的经济学——鳃片交易,与活着的蝠鲼的价值
蝠鲼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有意捕捞与兼捕。而它们被盯上的理由,恰恰是本文的主题——作为过滤器官的鳃耙板。晒干的鳃耙板在华语市场被称作「鳃片」,作为保健食材流通。蝠鲼正是因为赖以生存的工具而被杀害。
交易的规模
通过对商户访谈来量化交易的研究(《Aquatic Conservation》,2017年)显示,中国广州是这一交易的中心,占估计市场流通总量的约99%。干鳃片的估计市场规模在2011年约为60.5吨,到2013年已达约120.5吨,短期内翻了一番。
一尾蝠鲼所能取得的鳃片十分有限。以吨计的流通量,意味着相应数量的个体被夺去生命。国际调查报告估计,双吻前口蝠鲼的全球年捕获量在数千尾规模,且大多集中于特定国家的渔业。正如前文所见,对每2至3年只产一尾的动物而言,这种规模的捕捞压力与维持种群无法并存。
国际规制与评估
| 年份 | 事件 |
|---|---|
| 2013年3月 | 《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第16届缔约方大会决定将蝠鲼类列入附录II |
| 2014年9月 | 该列入生效,国际贸易纳入管制对象 |
| 2017年 | 依据分子系统学的成果,Manta属并入Mobula属 |
| 2018年1月22日 | 美国海洋大气管理局(NOAA)依《濒危物种法》(ESA)将双吻前口蝠鲼列为「Threatened」 |
| 2019年11月 | IUCN将双吻前口蝠鲼评估为濒危(Endangered) |
| 现在 | 阿氏前口蝠鲼在IUCN为易危(Vulnerable)。两个物种均列入CITES附录II |
活着的价值远高于死去
推动保护讨论的,不只是生态学,还有经济数字。2013年发表于《PLOS ONE》的全球调查,首次在世界范围内估算了观赏蝠鲼旅游的规模。潜水与浮潜经营者直接获得的收入每年超过7,300万美元,加上周边住宿与交通的直接经济效益,每年约达1亿4,000万美元。
相比之下,以鳃片为目的的渔业所带来的收入,被估计只有其数十分之一。一尾蝠鲼若被杀死,只换来一次性的收入;若活着,同一个体可在数十年间持续吸引访客。而能够借助个体识别具体证明「这一个体连年回到同一片海域」,正是让这一主张具备说服力的关键。

我们能做的事
- 减少一次性塑料,尤其是薄膜状的袋子与包装(被吞下的塑料的主要来源)
- 旅途中遇到蝠鲼时,不追逐、不触摸、不挡住去路
- 若拍到腹侧照片,可考虑提供给当地的调查团体或个体识别数据库
- 不购买来源不明的「鳃片」等蝠鲼类制品
- 关注珊瑚礁、海草床、滩涂等支撑沿岸养分与水流的环境保护
本文小结
- 蝠鲼有两种(双吻前口蝠鲼/阿氏前口蝠鲼),2017年并入Mobula属
- 头鳍汇集水流,在从口通往鳃裂的路径上,鳃耙板把食物分离出来
- 2018年发现的「弹跳分离」把颗粒弹回,因而不堵塞,也能捕获比孔更小的食物
- 摄食随食物浓度切换。哈尼法鲁湾的界线是53.7mg/m³,超过200mg/m³则集体摄食占主导
- 同一机制也会摄入塑料,有推算指出摄食时每小时最多63片
- 鳃片交易是最大威胁;而活着的蝠鲼每年带来约1.4亿美元的旅游价值
参考文献与出处
- Science Advances – Divi RV, Strother JA, Paig-Tran EWM (2018) Manta rays feed using ricochet separation, a novel nonclogging filtration mechanism. Science Advances 4(9): eaat9533
- PeerJ – Armstrong AO 等 (2021) Reef manta rays forage on tidally driven, high density zooplankton patches in Hanifaru Bay, Maldives. PeerJ 9: e11992
- NOAA Fisheries(美国海洋大气管理局) – Giant Manta Ray 物种解说:体型、寿命、繁殖与2018年ESA列名等基础信息
-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 Germanov ES 等 (2019) Microplastics on the Menu: Plastics Pollute Indonesian Manta Ray and Whale Shark Feeding Grounds
- PLOS ONE – O'Malley MP, Lee-Brooks K, Medd HB (2013) The Global Economic Impact of Manta Ray Watching Tourism. PLoS ONE 8(5): e65051
- PLOS ONE – Diving behavior of the reef manta ray (Mobula alfredi) in New Caledonia: More frequent and deeper night-time diving to 672 meters(2020年)
- Frontiers in Marine Science – Deep diving behaviour in oceanic manta rays and its potential function(2025年):双吻前口蝠鲼超过1,200米的下潜记录
- Aquatic Conservation – O'Malley MP 等 (2017) Characterization of the trade in manta and devil ray gill plates in China and South-east Asia through trader surveys
- Manta Trust – 阿氏前口蝠鲼(Mobula alfredi)物种指南:体型、寿命、IUCN评估与摄食策略
- 冲绳美之海水族馆 – 生物图鉴「阿氏前口蝠鲼」:分布、摄食方式、个体识别与人工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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