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的一生与保护｜产卵与由温度决定的性别、混获与塑料垃圾的威胁

海龟是什么样的生物——重返大海的古老爬行动物

海龟是自恐龙繁盛的时代起，外形几乎未曾改变的海生爬行动物。曾经生活在陆地上的龟类祖先中，有一部分在一亿多年前将生活场所转移到了海洋，并将前肢演化成了船桨（鳍状肢）般的形态。由于用肺呼吸，它们必须定期浮出水面呼吸空气，但身体构造已完全适应了海洋生活。它们在眼睛附近长有能像眼泪一样排出盐分的“盐腺”，即使饮用海水也能维持体内盐分浓度，这也是适应海洋生活的巧妙机制之一。

尽管离开了陆地，海龟却并非完全在海中度过一生。雌龟必须上岸产卵，孵化的幼龟也是在沙中孕育生命。也就是说，海龟是一种往来于海洋与陆地之间生存的生物。这种“横跨海洋与陆地”的特性，正是理解其一生不可或缺的关键，同时也意味着它们更容易受到海洋与陆地双重环境变化的影响，成为一种脆弱性。

据称世界上共有7种海龟，其中长期以来有6种被列为濒危物种，但2025年种群数量恢复的绿海龟被下调为“无危（LC）”，目前共有5种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列为受威胁物种（易危〈VU〉以上）。从最小的丽龟到甲壳长度可达2米的棱皮龟，海龟的体型和生态各不相同。有的种类栖息于深海，有的则生活在珊瑚礁或藻场之中。关于海洋生物如何适应环境，一并阅读深海生物的适应一文将有助于加深理解。

在日本沙滩产卵的三种海龟

日本是北太平洋重要的海龟繁殖地。据日本国土交通省与环境省的资料显示，在日本沙滩产卵的共有红海龟、绿海龟、玳瑁三种。此外，在远洋洄游途中出现在日本近海的还有丽龟和棱皮龟等记录，但持续在日本产卵的主要是这三种。

对红海龟而言，日本的沙滩尤其是北太平洋唯一具有规模的产卵地，在全球范围内也是无可替代的特殊场所。考虑到在此出生的个体将散布至整个太平洋，保护日本的海岸，直接关系到保护太平洋规模的海龟资源。一个小小岛国的沙滩，支撑着地球规模的生命循环——海龟正以自身的存在，让我们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同样是“海龟”，红海龟拥有较大的头部和结实的下颚，能咬碎贝类、螃蟹等坚硬的猎物食用。而绿海龟成长后则转变为以海草和海藻为主食的偏草食性，据说其名称正是源于体脂肪呈现出的绿色。玳瑁则拥有在珊瑚礁中食用海绵这一特殊食性，其美丽的甲壳（玳瑁壳）也一直是过度捕猎的对象。

“活化石”赋予海洋的作用

海龟常被称为“活化石”，但这不仅仅是指它们保留着古老的形态。在海洋生态系统中，它们承担着若干重要的角色。绿海龟啃食海草有助于藻场的健康更新，玳瑁食用海绵则为珊瑚的生长保留了空间。红海龟咬开硬壳贝类觅食的行为，也会影响底栖生物的平衡。海龟数量的减少，意味着这些海洋运作的一部分正在悄然消失。

此外，海龟还是连接沙滩与海洋的“搬运者”。未能孵化的卵及其卵壳，会为沙滩带来养分，支撑海岸植物的生长。这种在海中获得的养分通过产卵被搬运至陆地的循环，正是因为海龟是一种横跨海洋与陆地生存的生物才得以成立。守护它们，也与守护沙滩这一生态系统本身息息相关。

绿海龟与红海龟——在日本可以邂逅的两大主角

谈及日本的海龟保护，红海龟与绿海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两种海龟的栖息地和生活史各不相同，各自面临着独特的课题。让我们更详细地了解一下这两大主角的真实面貌。

红海龟——横渡北太平洋的远洋洄游者

红海龟以赤褐色的甲壳和较大的头部为特征。日本的沙滩是北太平洋最大的红海龟产卵地，标识调查与基因分析已证实，部分在日本出生的幼龟会乘着黑潮横渡太平洋，一路洄游至遥远的墨西哥近海乃至美国西海岸，成熟后再次返回日本近海。这场壮阔的旅程，构筑起一张横跨太平洋的生命网络。

其产卵地在北太平洋一侧从宫城县附近开始，在日本海一侧则分布于能登半岛以南，其中远州滩、和歌山县南部、日南海岸以及屋久岛等地都是代表性的产卵地。尤其是屋久岛的永田浜，占据了日本全国上岸总数的三至四成，是日本最大的产卵地。在环境省红色名录中，它被列为濒危IB类（EN）这一严重等级。

绿海龟——耕耘藻场的海洋草食动物

绿海龟拥有光滑的甲壳和相对较小的头部，成长后逐渐转变为以海草和海藻为食的草食性。作为通过啃食海草藻场来促进藻场新陈代谢的“海洋草食动物”，绿海龟在生态系统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在日本，其主要产卵地是小笠原诸岛以及屋久岛、种子岛以南的西南诸岛。

据认为，小笠原的绿海龟要成熟需耗时30～40年之久。成熟需要如此漫长时间的生物，一旦种群数量骤减，便需要经历很长的岁月才能恢复。正因如此，后文将提到的近年来因保护活动而出现的恢复趋势，作为一大希望备受关注。

这两种海龟经常利用同一片沙滩，但产卵的高峰期和偏好的场所略有不同。在屋久岛，以红海龟为主的永田浜再往前一点，也能观察到绿海龟上岸。也有观点指出，海水温度上升可能导致洄游路线和产卵时期发生偏移，海水温上升与洋流变化也在悄然影响着海龟的分布。

辨认要点

在海边或沙滩遇见海龟时，有几个辨认物种的线索。最容易辨别的是头部大小：红海龟头部较大、下颚发达，而绿海龟头部则相对较小、线条清爽。甲壳的色调也有所不同，红海龟偏赤褐色，绿海龟则偏黄褐色至橄榄色。玳瑁的特征是嘴部尖锐如喙，甲壳边缘呈锯齿状。不过由于个体差异及成长阶段的不同，在野外观察时应遵循基本原则，不强行靠近，静静观察即可。

海龟的一生——从产卵到母滩回归的漫长旅程

一只海龟的一生，始于沙中的一颗卵。在此，让我们追溯产卵、孵化、扩散、成熟，以及回归母滩这一长达数十年的生命周期。这是一段超乎想象的严酷旅程，同时也是一段令人惊叹的精妙历程。

产卵——一晚约100颗，一季多次

到了产卵期，雌龟会在夜晚登上沙滩。它从浪花拍打的水边爬向干燥的沙地，用后肢挖出一个深约50～70厘米的竖穴，花费约30分钟产下约100颗如乒乓球大小的白色卵。产卵完毕后，它会用沙子将巢穴掩盖，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大海。由于一只雌龟一个繁殖季会反复产卵数次，一个夏天甚至可能留下数百颗卵。

孵化——约两个月后，夜晚的集体突围

卵依靠太阳晒暖沙子所产生的热量孕育发育，约55～75天（约2个月）后孵化。幼龟会在巢穴中与同伴齐心协力挖开砂土向上爬升，在夜晚气温转凉时集体冲出地表。随后，它们凭借本能朝着更明亮、开阔的海洋方向奔向沙滩。这种“夜晚的集体突围”，是一种降低被天敌袭击概率的巧妙策略。

存活率0.02%——5000只中仅1只能长大

然而，通往大海的这数十米，却充满了危险。沙滩上有螃蟹、狐狸、海鸟虎视眈眈，一旦进入海中，又会接连被石斑鱼、真鲷等大型鱼类捕食。尽管不同研究结果存在差异，但普遍认为从卵存活到成体的比例约为0.02～0.3%，也就是数千只中仅有1只左右。这意味着从1000～5000颗卵中，能够长大成龟的仅有1只。海龟之所以一次产下大量卵，正是为了在这种压倒性的自然淘汰中生存下来的策略。

倘若人为因素使这一数字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其影响将极为深远。例如，若路灯的光线使幼龟走向与大海相反的方向，本就低下的存活率将进一步下降。反之，即使通过保护措施将孵化率提高区区几个百分点，存活的成体数量也会发生巨大变化。正因存活率本就如此如履薄冰，我们的一点点用心与努力，才具有左右物种未来的分量。

母滩回归——回到出生沙滩的不可思议

抵达大海的幼龟会径直游向外海，依附在漂浮物或海藻堆中成长。这一时期幼龟究竟身处何方、如何生活，长期以来一直是个谜，研究者们将其称为“失落之年（lost years）”。近年来，借助小型发信器进行追踪的研究不断推进，人们发现幼龟并非只是随波逐流，而是会主动游向适宜成长的海域。尽管如此，幼年期海龟的生态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红海龟的寿命据说可达六十多岁，海龟是一种极其长寿的生物。然而，在其漫长的一生中，要能够参与繁殖，因物种不同需耗时10～50年之久。长寿而缓慢成熟的生存方式，在稳定的环境中较为有利，但面对急剧的环境变化或过度捕猎时，也会成为一个弱点——因为要弥补失去的数量，往往需要耗费数十年时间。

在外海生存数十年的海龟，成熟后会再次奔赴陆地产卵。令人惊讶的是，基因分析等研究显示，许多个体会返回自己出生地区的沙滩产卵，即“母滩回归”。据认为，它们是以地球磁场为线索，穿越广阔的海洋寻回出生故乡的。正因具备这一特性，一旦失去某一产卵地，便可能意味着失去这一整个谱系。

性别由沙温决定——温度依存性性别决定（TSD）

在海龟的生态中，尤为不可思议、如今也最令人担忧的，是其“性别的决定方式”。我们人类的性别由性染色体决定，而海龟的性别则取决于出生前的环境——也就是卵所处沙滩的温度。这一机制被称为温度依存性性别决定（Temperature-dependent Sex Determination，TSD）。

以29℃为界，雌雄分化

研究表明，沙中温度大致以29℃为界，低于此温度会孵化出雄性，高于此温度则孵化出雌性。恰好在29℃左右时，雌雄比例大致各半，这一温度被称为“临界温度”。具体而言，已知发育中期（卵内龟体形成的关键时期）所经历的温度越高，越容易孵化出雌性；温度越低，则越容易孵化出雄性。即使在同一个巢穴中，靠近太阳的上层卵与深处的下层卵，性别也可能出现分化。

变暖导致“全是雌性”的危机

这一精细的机制，在气候变化的时代成为了重大风险。沙滩温度越高，孵化出的幼龟就越会偏向雌性。在澳大利亚北部的大堡礁，已有令人震惊的研究结果报告称，年轻（未成熟）绿海龟中约99%为雌性。一旦雌性不断增加而雄性极度稀少，最终繁殖本身便可能难以成立，进而导致种群数量减少。

为什么海龟会演化出这种看似不利的机制呢？一种解释认为，通过温度决定性别，具有能够灵活调整种群整体性别比例以应对环境变化的优势。在气候稳定的条件下，这曾是一种巧妙的适应机制。然而，人类活动导致的急剧变暖，远远超出了这一机制所能应对的变化速度。经历数百万年打磨而成的策略，如今在短短数十年的气温上升面前正适得其反——这正是当代海龟所面临问题的本质所在。

此外，温度过高本身也是一种威胁。红海龟的卵能够正常孵化的温度大致为24～32℃，若大幅超出这一范围，卵便会死亡。据报告，在德岛县的大浜海岸，近年来卵孵化率偏低的年份日益增多。关于海洋变暖带来的影响，请一并参阅海水温上升与洋流变化一文。

给沙滩降温的保护巧思

针对这一问题，各地正在尝试“给沙滩降温”的方法。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的适应对策案例中，介绍了在产卵巢上方设置遮阳设施以阻挡日照、向巢穴洒水降温，以及将卵移植到相对凉爽场所等方法。以人工方式确保有利于孵化出雄性的环境，被视为维持性别比例平衡的现实性适应对策。

不过，这类对策也需要谨慎对待。若在错误的时机移动卵，可能对其发育造成不良影响，设置遮阳设施时也必须顾及生态系统。更重要的是，据说自然界中性别比例本就存在略微偏向雌性的倾向，要判断何种程度的偏差才算“危险”，长期数据的积累不可或缺。正因如此，针对各个产卵地持续开展的温度与性别比例监测，才是今后保护工作的关键所在。

• 以遮阳设施阻挡产卵巢的直射阳光
• 在巢穴周围洒水以降低沙温
• 将卵移植、保护至相对凉爽的沙滩或时期
• 持续记录并监测沙滩温度及孵化后的性别比例

步步紧逼的四大威胁——混获・塑料垃圾・光害・沙滩消失

即便挺过了自然界的淘汰，海龟面前还横亘着人类活动带来的新威胁。在此，我们梳理保护现场尤为关注的四大威胁。

① 混获——困于渔网而溺水

对用肺呼吸的海龟而言，渔网足以致命。尤其是意外落入虾类拖网或延绳钓渔具时，海龟无法浮出水面，最终溺水而亡。这一现象被称为混获。日本海岸每年约有200只红海龟的尸体被冲上岸，其中大多被认为是因渔业活动而溺亡。混获，是威胁海龟存续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混获之所以棘手，在于它是无意间发生的。对渔民而言，海龟并非目标猎物，而是意外落入渔网的“偶发事故”。正因如此，在不停止渔业作业的前提下，让海龟单独逃脱的技术才显得尤为重要。混获是世界各国渔业共通的课题，包括日本在内的各国，正在国际框架下致力于减少这一现象。

相关对策也在不断推进。在美国普及的TED（海龟排除装置／Turtle Excluder Device），是在拖网中途安装格栅，让体型较大的海龟得以从网外出口逃脱的装置。此外，以日本和美国为中心，还进行了在延绳钓渔业中使用不易吞咽、易于脱钩的圆形钓钩的作业试验，已确认其在降低混获死亡率方面的效果。

② 误食塑料——被误认成水母的塑料袋

漂浮在海中的透明塑料袋，在海龟眼中看起来就像水母等喜爱的食物。汇总世界各地调查的研究显示，从体内检出塑料的比例，绿海龟约为六成，红海龟约为五成，玳瑁约为35%，各物种均处于较高水平（因调查地点和年代而有所差异）。误食的塑料可能堵塞肠道致死，或滞留在胃中造成假性饱腹感，使海龟不再进食而饿死。也有研究显示，在太平洋、大西洋和地中海发现的死亡海龟体内，全部检出了塑料。

塑料的问题，并不仅限于肉眼可见的袋子。经紫外线和波浪作用碎裂成细小碎片的微塑料，也会随着食物和海水一同被海龟摄入体内。海洋塑料是如何碎裂并在生态系统中循环的，海洋塑料的分解一文有详细解说。此外，进一步碎裂的微小颗粒对生物及人体的影响，也正从微塑料与健康的角度展开研究。

冲绳近海的调查报告显示，在被冲上岸或获救的海龟中，约有两成体内发现了塑料薄膜、钓线等垃圾。其中甚至有个体体内塞满了多达2升的塑料。全球性的推算显示，超过半数的海龟已有过误食塑料的经历，海洋塑料污染已不再是部分海域独有的问题。此外，被困于遗弃渔网（幽灵渔具）而溺水的“幽灵捕捞”受害情况也从未间断。

③ 光害——被路灯迷惑的幼龟

孵化后的幼龟本能地朝着“更明亮、更开阔的方向＝大海”前进。然而，一旦海岸附近存在路灯、建筑物或烟花等人工光源，幼龟便会将其误认为大海而朝陆地方向爬去。这种被称为光害的现象，导致许多幼龟在道路上被车辆碾压，或遭天敌袭击，或因脱水而力竭，最终无法抵达大海而死亡。在产卵期减弱海边的照明，是一项简单而有效的救命措施。

光害同样会影响前来产卵的雌龟。它们有时会因沙滩过于明亮而放弃上岸。即便好不容易回到母滩，若因人工光源而无法产卵、只能折返大海，当晚的卵便会付诸东流。近年来，各地正逐渐推广“对海龟友好的照明”举措，例如仅在产卵期关闭海侧照明，或调整灯具方向使光线难以照射到海面。人类的生活与些许巧思若能兼顾，便能挽救不少生命。

④ 沙滩消失——失去产卵的场所

由于护岸工程、海岸侵蚀以及海砂采集等原因，海龟能够产卵的天然沙滩本身正在减少。适宜产卵的沙滩一旦消失，无论母滩回归的本能多么强烈，也无法留下卵。正因具备母滩回归这一特性，一处产卵地的丧失将成为无法挽回的损失。关于沉积在海底和深海的垃圾问题，深海垃圾问题一文也有所探讨。

沙滩消失是一种缓慢推进的“难以察觉的威胁”。混凝土护岸一旦切断沙源，沙滩便会日渐消瘦。若海平面上升进一步加剧，可用于产卵的干燥沙地也将更加狭窄。产卵中的雌龟撞上障碍物而折返、卵被海浪浸泡致死等案例也在增多。要为海龟保留能够安心产卵的沙滩，与保持海岸环境本身的健康密不可分。

日本的产卵地与保护活动——屋久岛・小笠原・西南诸岛

面对这些威胁，日本各地的沙滩上，当地居民、非政府组织与行政部门正齐心协力开展保护工作。在此，我们介绍日本具有代表性的产卵地及当地开展的活动。

屋久岛永田浜——北太平洋最大的红海龟产卵地

位于鹿儿岛县屋久岛西北部的永田浜（田舍浜・前浜），是北太平洋最大的产卵地，日本全国红海龟上岸数量中竟有三至四成集中于此。每年从4月下旬到8月上旬，高峰期一晚甚至有超过20只体长超过1米的大型雌龟上岸。鉴于其重要性，永田浜于2005年被登录为拉姆萨尔公约湿地。

多年来守护着这片沙滩的，是非政府组织“屋久岛海龟馆”。该组织持续开展巡视产卵巢、调查上岸与产卵数量、清扫沙滩以及培养志愿者等脚踏实地的活动。永田海龟联络协议会举办的夜间观察活动，是一个能够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观摩产卵的宝贵机会，同时也是一项旨在实现保护与观光两不误的举措。

小笠原诸岛——绿海龟保护的发源地

东京都的小笠原诸岛，是日本绿海龟保护的中心地。这里一方面拥有曾被当作食用资源捕捉的历史，另一方面也很早就积累了孵化放流和种群调查等保护活动。产卵巢的数量正逐步增加，种群规模也在恢复之中。对于成熟需耗时30～40年的绿海龟而言，历经数十年的持续努力终于开始结出果实。

小笠原的实践表明，“利用”与“保护”未必相互对立。在正视曾经作为资源加以利用的历史基础上，通过持续开展以科学调查为支撑的管理，人们一直在探索一条既能守护种群数量、又能维系文化与地方联系的道路。小笠原历经长时间积累可信数据、并根据情况调整方针的经验，成为日本各地保护活动的宝贵范本。

遍布全国的保护网络

产卵地并不局限于屋久岛与小笠原。静冈县的远州滩、和歌山县南部、宫崎县的日南海岸、德岛县的大浜海岸等本州至九州各地，当地团体、学校及志愿者都在开展上岸调查、卵的保护以及清扫活动。以认定NPO法人“Everlasting Nature”为首的团体，正通过标识调查与科学监测，支撑着日本海龟真实状况的探明。

支撑这些活动的根基，是脚踏实地的“标识调查”。为前来产卵的雌龟前肢佩戴小型标识（标签）后放归大海，便可得知它下一次在何处上岸、几年后归来。这类历经数十年积累的记录，揭示了母滩回归的实际情况以及种群数量的增减，成为保护决策的重要依据。虽不起眼，但志愿者彻夜行走于沙滩的每一步，正支撑着日本的海龟研究。

近年来，兼顾保护与地方振兴的“生态旅游”视角也在不断扩展。遵守规则的观察活动，既是向参与者直接传达海龟重要性的教育场所，也能为保护活动创造资金与人力支持。屋久岛町的生态旅游推进协议会也在致力于海龟的保护性利用，力求实现观光与保护相辅相成、而非相互对立的关系。

守护海龟，也意味着完整地守护沙滩、海洋，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日常。

——来自海岸保护一线工作者的视角

恢复的迹象，与我们能做的事

虽然至此我们看到了诸多威胁，但围绕海龟的故事绝非只有绝望。人类的努力开始结出果实，其中也蕴含着确切的希望之光。

绿海龟已移出“濒危物种”名单

近年来，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的评估中，出现了一项积极的评价：在小笠原诸岛及西南诸岛产卵的绿海龟，其种群数量因保护活动而呈现恢复趋势，从而移出濒危物种的分类。多年积累的孵化保护、监测与混获对策，终于以数字的形式，体现在这一成熟需耗时数十年的生物身上。这是一个有力的实例，证明坚持不懈的保护活动确实能够产生效果。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已经可以高枕无忧”。红海龟依然被列为濒危IB类，玳瑁依然是极危物种。气候变化导致的性别比例失衡、沙滩高温化，以及塑料污染等新威胁，反而可能在今后日益加剧。我们不应忘记，在一个物种恢复的背后，仍有物种持续面临危机。

尽管如此，绿海龟的恢复带给我们的启示是巨大的。即便是成熟需耗时30～40年的生物，只要人类正确地投入努力，也确实能在数十年这一时间尺度上得到回应——。这一事实，为当下正处于危机中的其他物种以及海洋生态系统，也带来了“只要坚持不懈便能改变”这一具体的希望。保护工作无法一蹴而就，但坚持下去本身就具有意义。

恢复需要数十年。但若不开始行动，恢复便永远不会到来。

——海龟保护长期监测所揭示的教训

从今天起我们能做的事

海龟的保护并非仅限于研究人员或当地团体。即便生活在远离海洋的地方，我们日常的每一个选择，也会辗转影响到沙滩上的海龟。不必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妨先从以下这些小小的行动开始尝试。

• 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塑料袋・宝特瓶・吸管）的使用
• 前往海边或河边时，务必将自己产生的垃圾带走
• 尝试参加海滩清洁或清扫活动
• 在海边避免使用夜间强光和烟花，并留意产卵期的照明
• 参加海龟观察活动时遵守规则，不打扰产卵
• 通过捐款或志愿服务支持保护团体在当地的活动

海洋环境问题并不仅仅关乎海龟。珊瑚白化、海洋酸化等，海洋生态系统中的各种危机正相互连锁。一并阅读海洋酸化与珊瑚及珊瑚白化现状等文章，便能看清海龟所生活的整片海洋的全貌。

结语——沙滩足迹告诉我们的事

海龟是自恐龙时代起便在海洋中旅行至今的生物，宛如地球记忆本身的化身。它们一次产下约100颗卵，但能够长大成龟的仅有数千只中的1只。如今，我们正以混获、塑料、光害、沙滩消失以及变暖等人类引发的新威胁，让这本已严酷的一生变得更加艰难。

然而，无论是沙温决定性别这一细腻的机制，还是回到出生沙滩的母滩回归所展现的坚韧，抑或是绿海龟恢复所带来的希望，一切都始于“了解”。远离海洋的城市生活中的一个小小选择，最终会辗转引导着夜晚沙滩上延续的足迹，多一分抵达大海的可能。

减少混获的渔具巧思、给沙滩降温的适应对策、减少塑料使用的生活方式，以及对夜间照明的留心——守护海龟的方法，纵使每一项都微不足道，却都真实存在。它们无一不与专家的努力相连，更与我们每个人的选择息息相关。了解海龟的一生，也是意识到自己同样生活在海洋这一宏大循环之中。

下次走在海边时，若注意到沙地上留下的小小足迹，不妨静静地想象一下，那只海龟即将开始的长达数十年的旅程。因为它们中的每一只，都是从数千个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抵达大海的、无可替代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