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澈湛蓝的大海中,五彩斑斓的珊瑚绵延伸展,无数鱼群在其间穿梭——冲绳・西南诸岛的大海,正是许多人心目中「南国天堂」的写照。然而,这幅美丽的风景,如今正悄然而又迅速地发生着改变。海水温度上升导致的白化、吞食珊瑚的长棘海星大量发生、从陆地流入的红土——多重威胁正同时将珊瑚礁逼入绝境。
本文将以日本最大级别的珊瑚礁「石西礁湖」为中心,基于环境省、水产厅等一手数据,梳理冲绳・西南诸岛的珊瑚礁为何如此丰富、如今正发生着怎样的变化。同时,也将聚焦「希望」的一面——与旅游业的协调,以及当地居民所承担的保护活动。
珊瑚礁绝非单纯的旅游资源。它是被认为与四分之一海洋生物相关的生物多样性摇篮,是保护我们生活免受海浪侵袭的屏障,也是支撑渔业与文化的存在。了解其现状,正是保护它的第一步。
通过本文可以了解到
- 冲绳・西南诸岛的珊瑚礁为何拥有「世界屈指可数的丰富度」
- 珊瑚与虫黄藻的共生关系,以及白化现象产生的科学机制
- 白化、长棘海星、红土流失这三大威胁的实际状况与最新数据
- 旅游(潜水・浮潜)与珊瑚保护如何兼顾的思路
- 恩纳村、石垣岛、阿嘉岛等地区主导推进保护活动的现场情况
- 在气候变化的背景下,我们每个人能够采取的行动
世界屈指可数的丰富度——冲绳・西南诸岛的珊瑚礁是什么
日本位于世界珊瑚礁分布的「北限区域」。造礁珊瑚不仅存在于冲绳等温暖海域,在九州至本州相对寒冷的海域中也有零星分布,但真正拥有丰富珊瑚礁——即珊瑚经过漫长岁月塑造出地形的海域——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冲绳・西南诸岛(琉球群岛)。这里得益于黑潮带来的温暖海水、错综复杂的地形以及清澈的水质,孕育出了在世界范围内也堪称屈指可数的生物多样性。
在造礁珊瑚中,种类最多的是石珊瑚目,仅在日本国内就已确认300种以上。这一丰富程度仅次于造礁珊瑚的世界中心「珊瑚三角区」(东南亚至西太平洋一带),足见西南诸岛的珍贵程度。关于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的整体情况,也请参阅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一文。
西南诸岛之所以能够孕育出如此丰富的珊瑚礁,背后叠加着多种自然条件。首先,向北流经太平洋的暖流黑潮,全年不断输送着适合珊瑚生长的温暖清澈海水。此外,岛屿相连形成的复杂海岸地形,从波浪较强的外海一侧到平静的内湾,营造出多样化的环境,各自适应的珊瑚种类得以分区栖息。营养盐较少的贫营养海域这一特点,也是维持透明度、助力珊瑚光合作用的重要因素。
珊瑚礁分为三种类型
虽然统称为「珊瑚礁」,但根据地形大致可分为三种类型:沿岛屿海岸发育的裾礁,在远离海岸的外海呈堤状发育的堡礁,以及中央岛屿沉降后只留下环状珊瑚礁的环礁。日本的珊瑚礁大多属于裾礁,而像石西礁湖这样珊瑚礁在岛屿之间的浅海中延展的例子,即便放眼世界也十分罕见,因此其生物多样性也格外突出。
日本最大级别的珊瑚礁「石西礁湖」
其中的象征便是延展在石垣岛与西表岛之间的石西礁湖。其名称取自「石垣岛」的「石」与「西表岛」的「西」。在东西约20公里、南北约15公里的广阔海域中,分布着360种以上的造礁珊瑚,是日本最大级别的珊瑚礁。它是1972年设立的西表石垣国立公园的一部分,同时也是国家自然再生事业的对象。
石西礁湖并不仅仅是「珊瑚的宝库」。它是鱼类、虾类、贝类等无数生物的产卵和生长场所,同时也作为向周边珊瑚礁供给幼虫(浮浪幼虫)的「物种供给源」发挥着功能。这片海域是否健康,直接关系到八重山地区乃至整个西南诸岛珊瑚礁的未来。

白保的蓝珊瑚大群落
石西礁湖的珊瑚礁,与当地人的生活也有着深厚的联系。八重山地区的人们自古以来便依靠珊瑚礁的恩惠捕捞鱼贝,用堆砌珊瑚石的石墙为家宅和田地抵挡风害,并在祭祀与信仰中融入对大海的感恩之情。珊瑚礁既是自然遗产,同时也是支撑这片土地文化本身的根基。正因如此,其衰退不仅是生态系统的危机,也是当地记忆与生活方式的危机。
在石垣岛东海岸的白保海域,坐落着被认为是北半球最大规模之一的蓝珊瑚大群落。蓝珊瑚是一种骨骼内部带有蓝色调的珍稀珊瑚,据认为这一群落经历了数千年的生长历程。20世纪80年代,围绕机场建设计划曾兴起过保护运动,当地居民、研究人员与市民携手将其守护至今,是保护运动的象征性存在。
珊瑚礁带来的四大恩惠
- 生物多样性——鱼贝类、海龟等多样生物的栖息与产卵场所
- 防灾——珊瑚礁削弱波浪,作为保护海岸线和聚落免受巨浪、风暴潮侵袭的「天然防波堤」
- 水产——珊瑚礁是优质渔场,支撑着当地的饮食与生计
- 文化与旅游——成为潜水、浮潜及传统文化的根基
珊瑚礁也被称为「海洋摇篮」,尽管其面积仅占海洋总面积的约0.2%,却被认为有约四分之一的海洋生物在其一生中的某个阶段与珊瑚礁产生关联。在这片微小的区域内,凝聚着超乎想象的丰富度。
这种丰富性并不仅限于我们常见的热带鱼。虾蟹、海蛞蝓、贝类隐匿在珊瑚的缝隙中,沙地上生活着海参和海星,海龟有时也会为觅食而洄游至此。有些鱼类以珊瑚为产卵床,有些鱼类将其作为幼鱼时期的藏身之所,长大后再游向外海——珊瑚礁本身就是一个由无数生命联系层层叠加而成的复杂而精妙的生态系统。正因如此,一旦作为核心的珊瑚消失,其影响便会连锁式地扩散至整片海域。
珊瑚是什么——与虫黄藻的共生及「礁」的形成机制
人们常问「珊瑚是植物,还是岩石」,但答案两者都不是。珊瑚是刺胞动物——与水母、海葵同属一类,是货真价实的「动物」。被称为珊瑚虫的微小个体(约数毫米)无数聚集在一起,形成群体,并不断堆积出石灰质的骨骼。
虫黄藻这一「同居者」
支撑珊瑚丰富度的最大秘密,在于其体内栖息的一种微小藻类——虫黄藻——与之形成的共生关系。虫黄藻进行光合作用,并将由此产生的能量(糖分等)分享给珊瑚。据认为,珊瑚所需能量的大部分——多的时候约达九成——都由这种虫黄藻提供。珊瑚鲜艳的色彩,大多也来源于虫黄藻的颜色。
作为回报,珊瑚为虫黄藻提供「安全的居所」,以及光合作用所需的二氧化碳和营养。透明度高、营养盐较少(即贫营养)的南方海域之所以能够孕育出繁盛的珊瑚礁,正是拜这种巧妙的共生关系所赐。反过来说,一旦这种关系破裂,珊瑚便会急速衰弱——这正是后文将提到的「白化」现象。珊瑚并非只依赖虫黄藻提供的营养,到了夜晚,它还会伸出触手,捕食漂浮在海中的浮游动物,展现出「肉食动物」的一面。这种双重营养策略,也是珊瑚得以在严酷环境中生存下来的智慧所在。

珊瑚如何形成「礁」
珊瑚每年都会一点点地增长其碳酸钙骨骼。虽因种类而异,但枝状的鹿角珊瑚类每年可增长数厘米甚至10厘米以上,桌状珊瑚有时经过数十年也能扩展到数张榻榻米大小的面积。无数珊瑚经过世代累积、不断堆积骨骼,其间的缝隙又被石灰藻和贝壳等填满,经过数千年的积累,才形成了「珊瑚礁」这一巨大的地形。
| 生长型 | 代表实例 | 特征 |
|---|---|---|
| 枝状 | 鹿角珊瑚类 | 生长迅速,成为鱼类的藏身之所。对白化和物理破坏较为脆弱 |
| 桌状 | 桌形珊瑚 | 水平延展,能高效接受阳光。在台风中容易折断 |
| 块状 | 滨珊瑚类 | 生长缓慢但坚固长寿。对白化的抵抗力也相对较强 |
| 被覆状 | 盘星珊瑚类等 | 如覆盖岩石般延展生长。较能耐受环境变化 |
正是这种「形态的多样性」,塑造出珊瑚礁复杂的立体结构,为无数生物提供了栖息之所。生长迅速的鹿角珊瑚类对白化和台风较为脆弱,但恢复速度也快;块状的滨珊瑚类生长缓慢,但坚固且寿命长。多样珊瑚共存本身,就相当于应对环境变化的一种「保险」。有些大型滨珊瑚被认为存活了数百年之久,其骨骼中如年轮般刻录着生长的记录。研究人员通过分析这些痕迹,获得解读过去海水温度及环境变化的线索。
珊瑚虽不能移动,但绝非只是被动地存在。它会用荧光蛋白抵御强烈的阳光,在食物匮乏时捕食浮游生物,修复受损的组织,甚至会与相邻的其他种类珊瑚争夺领地。这种历经漫长岁月不断重塑海底地形本身的姿态,正堪称「大海的建筑师」。
珊瑚的集体产卵
许多珊瑚会在初夏满月前后的夜晚,一齐向海中释放卵子和精子,进行「集体产卵」。粉色颗粒覆盖海面的景象犹如梦幻,通过这次产卵诞生的幼虫会在新的海域定居,承担起珊瑚礁再生的使命。捕捉产卵时机采集幼虫、培育成种苗的保护技术,也在不断推进之中。
白化现象——大海变热时会发生什么
珊瑚礁面临的最大威胁,便是白化现象。所谓白化,是指受到压力的珊瑚将体内的虫黄藻排出体外,透过透明的珊瑚组织可以看到白色骨骼的状态。由于虫黄藻是珊瑚的主要能量来源,也是其色彩的来源,一旦失去虫黄藻,珊瑚便会名副其实地「变白」,陷入饥饿状态。关于白化现象的科学机制,在珊瑚白化的机制一文中有详细解读。
为何高水温会导致白化
适合珊瑚生长的海水温度,大致在25~29摄氏度之间。当海水温度超过30摄氏度并持续数周,虫黄藻在光合作用过程中会过量产生活性氧,损伤珊瑚的细胞。珊瑚为了保护自身,会将这一「已变得有害的同居者」——虫黄藻——排出体外,这便是白化的机制。
白化并不意味着立即「死亡」。若水温下降,虫黄藻有时会回归,珊瑚也能因此恢复。然而,若高水温持续过久,或白化反复发生,珊瑚便会因能量不足而衰弱,最终死亡。近年来,白化的频率和规模在全球范围内不断上升,珊瑚得不到喘息恢复的时间,成为一个严峻的问题。
为了衡量珊瑚受到高温压力的程度,研究人员采用了一种被称为热积累周数(DHW)的指标。它是将该海域夏季正常最高水温被超出的幅度,按持续周数进行累加计算所得的数值。一旦累积量超过一定阈值,白化便会开始出现;若达到更高的水平,则会导致大范围的珊瑚死亡。通过将卫星观测的海面温度与这一指标结合,如今已经能够提前数周预测白化的风险并发布警报。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对珊瑚礁而言本是恩惠的台风,有时反而能够缓解白化现象。台风搅动海水、将深层的冷水带至上层,从而暂时降低高水温,有时能为白化的进程踩下刹车。不过,过于强劲的台风也会对珊瑚造成物理性破坏,因此这也是一把双刃剑。有观点指出,近年来若夏季连续几年没有台风靠近,水温无法下降,白化便容易愈发严重。
白化并非只由「高水温」引起
虽然高水温是引发白化最具代表性的压力来源,但并非唯一因素。过强的阳光、低盐度(因暴雨导致淡水流入)、以及红土流入等,都可能在水温上升之前就使虫黄藻变得衰弱,从而引发白化。当多种压力叠加时,珊瑚会更容易发生白化。

石西礁湖实际发生的情况
在日本,大规模白化也是现实存在的危机。根据日本环境省在石西礁湖内31个地点持续进行的监测调查,2022年9月的平均白化率达到了92.8%。虽然到同年12月降至(恢复至)50.2%,但平均覆盖率(珊瑚覆盖海底的比例)也从21.6%降至17.0%,留下了严重的创伤。
此后缓慢的恢复也未能持续太久。2024年9月,平均白化率再度攀升至84.0%。据同年12月的调查显示,白化率虽降至65.5%,但细分数据中健康珊瑚占34.5%、浅色珊瑚占38.1%,与之相对,白化珊瑚仅占1.8%,而死亡珊瑚竟占25.5%,平均覆盖率降至13.7%。这被认为是受海水温度上升的影响,日本环境省评估称:「自2022年大规模白化以来一直缓慢恢复的珊瑚覆盖率,再次出现下降」。
| 调查时期 | 平均白化率 | 平均覆盖率 | 备注 |
|---|---|---|---|
| 2022年9月 | 92.8% | 21.6% | 极为严重的大规模白化 |
| 2022年12月 | 50.2% | 17.0% | 随水温下降部分恢复 |
| 2024年9月 | 84.0% | 17.4% | 再度发生大规模白化 |
| 2024年12月 | 65.5% | 13.7% | 死亡率达25.5%,覆盖率降至历史最低水平 |
覆盖率持续下降,正是每次白化都有部分珊瑚死亡、恢复速度已跟不上损失速度的信号。海水温度的上升,与全球变暖密不可分。关于海洋高温化对渔业造成的影响,也请参阅海洋温暖化与渔业一文。
容易被忽视的一点是,全球变暖还给珊瑚带来了另一种悄然逼近的威胁——海洋酸化。大气中增加的二氧化碳,一部分会溶解进入海洋,使海水逐渐向酸性一侧倾斜。这样一来,珊瑚构建骨骼所必需的碳酸钙在海水中变得不足,骨骼便难以形成。如果说高水温导致的白化是一种「急性病」,那么酸化则可以称为一点点耗尽珊瑚体力的「慢性病」。这两者同时推进,正是专家们最为担忧的情景。
珊瑚因白化而死亡后,其影响并不仅限于珊瑚本身。失去了珊瑚提供的藏身之所和产卵场所的鱼类会逐渐消失,海藻则在死去的珊瑚骨骼上大量繁殖,最终整片礁体可能会转变为被褐色海藻覆盖的另一种生态系统。一旦转变为这种状态,即便水温恢复正常,也很难再回到原本丰富的珊瑚礁——这被称为「体制转换」,是白化所带来的最令人担忧的结局之一。
如果气候变化导致的海水温度上升和海洋酸化按此趋势继续发展,预计到2070年前后,日本沿岸将几乎无法再有珊瑚生存。
——根据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等机构的研究预测
长棘海星大量发生——吞食珊瑚的棘刺威胁
如果说白化是「气候的威胁」,那么长棘海星便是「生物的威胁」。长棘海星是一种直径30~40厘米、多者拥有十几条腕足和锐利毒棘的大型海星,以吞食珊瑚虫为生。据称一只长棘海星一年便能吞食数平方米的珊瑚,一旦大量发生,健康的珊瑚礁可能在数月之内变为「白色墓场」。
为何会大量发生
长棘海星大量发生(暴发)的机制,实际上至今仍未完全阐明。主要的假说包括:(1)认为其自然反复增减的「自然波动说」;(2)认为其天敌(如法螺)因过度捕捞而减少的「天敌减少说」;(3)认为陆地流入的营养盐使幼虫赖以为食的浮游生物增多的「营养盐增加说」,其中营养盐增加说被认为最具说服力。
营养盐增加说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揭示了红土流失、生活污水等「陆地负荷」,也可能与长棘海星问题存在关联。关于海洋富营养化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也在赤潮与富营养化一文中有所探讨。珊瑚所面临的各种威胁并非各自独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
长棘海星的繁殖能力
据称,长棘海星的雌性一次产卵便可释放数千万枚卵,一旦条件具备,其数量便会呈爆发式增长。由于幼虫会随海流漂散至广泛区域,因此一旦发生,便会陆续向周边海域扩散,这正是其棘手之处。

驱除的历史与局限
冲绳・西南诸岛过去曾多次经历大量发生与大规模驱除。例如,1973财年仅与论町一地便有记录显示驱除了约30.9万只长棘海星,此后数年间也持续进行着数千至数万只规模的驱除工作。如今,潜水员潜水驱除以及注射醋酸等药剂的驱除方式,仍在各地开展。
然而,驱除也有其局限性。可调配的人力和预算终究有限,要守护广袤的珊瑚礁全域,在现实中并不可能。因此,近年来的策略正逐渐转向:通过监测幼海星,及早预知大量发生的迹象,将力量集中投入到「应优先守护的海域」。由于随意刺激长棘海星可能因毒棘而引发事故,驱除工作需要在专业知识和体制的支持下进行。
颇有意思的是,长棘海星本身原本就是珊瑚礁生态系统中天然存在的生物,也有观点认为,它通过啃食生长迅速的鹿角珊瑚类,为生长缓慢的其他珊瑚保留了生存空间,起到了某种调节作用。也就是说,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长棘海星本身的存在,而在于这种平衡遭到破坏、导致「大量发生」。正因如此,除了驱除这种对症治疗之外,减少陆地流入的营养盐、从根源上加以应对同样重要。在这里,白化、长棘海星、红土这几种威胁,也在水面之下相互关联着。
发现长棘海星切勿徒手触碰
长棘海星的棘刺带有毒性,被刺后会引发剧烈疼痛和肿胀。即便在海中看到,也绝对不要徒手触碰,驱除工作应交由地方政府或专业团体处理。由于有些种类被切断后仍会再生繁殖,业余人士自行判断进行驱除,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
红土流失——「陆地问题」使海中珊瑚变得衰弱
珊瑚所面临的威胁,并不仅仅存在于海中。冲绳长期以来一直存在的问题便是红土流失。广泛分布于冲绳本岛及离岛、被称为「国头麻岭土」的红色土壤,一旦下雨,便会从农田和开发用地流入大海。流入海中的红土会使海水浑浊,堆积在珊瑚表面阻碍其光合作用,使虫黄藻变得衰弱,从而导致白化和珊瑚死亡。
从何时开始成为问题
据认为,红土流失问题自菠萝田和甘蔗田开垦活动兴盛的20世纪50、60年代起开始显现。此后又叠加了道路和度假区开发等因素,红土成为象征性地使冲绳海域变得浑浊的存在。每逢降雨,河流与海洋便被染成红褐色的景象,对许多当地居民而言,也是「陆地与海洋相连」这一切身体验的象征。
红土带来的浑浊与沉积,不仅打击珊瑚,也对渔业和旅游业造成冲击。海水一旦浑浊,潜水和浮潜的魅力便会大打折扣,藻场和滩涂生物也会受到影响。关于滩涂及浅海域的保护,也请参阅滩涂的保护一文。
红土使珊瑚变得衰弱的机制,大致可分为两种。其一是物理性影响:细小的泥土颗粒堆积在珊瑚表面后,珊瑚需要耗费体力,用黏液将其覆盖并试图剥离脱落。若这一过程长期持续,珊瑚便会疲惫不堪;若无法彻底清除,组织便会因窒息而死亡。其二是遮挡阳光的影响:漂浮在水中的泥土颗粒会削弱阳光,阻碍虫黄藻的光合作用。由此,珊瑚在水温上升之前便已开始衰弱。

如何遏制红土流失
冲绳县于1995年10月施行了《冲绳县红土等流失防止条例》,规定超过一定规模的开发项目必须设置沉沙池,并将排水的浑浊度(悬浮物质量)控制在一定标准以下。与此同时,农地方面也在推进设置以植物覆盖裸露土地的「绿化带」、覆盖保护(护根)、以及坡度平缓的农田整治等对策。
这些对策并不能仅靠行政规制来完成。只有耕种农田的农户、进行开发的企业,以及利用海洋的旅游业者和居民,各自在自身立场上尽力而为、不断积累,才能真正产生效果。近年来,各地也陆续开展了由当地农户、渔民与研究人员携手合作、共同调查哪块农田流出多少红土、共同确定对策优先顺序的尝试。不再将陆地与海洋分开考量,而是将其视为一个整体的「流域」来把握的理念,正在不断扩展。
作为衡量对珊瑚影响的指标,人们采用表示海底泥沙堆积量的SPSS(底质悬浮物质含量)。一般认为,当SPSS超过每平方米30公斤时,便会开始对珊瑚的生长产生不利影响,将这一数值降低下来,成为保护工作的一项参考标准。红土对策正是将「如何耕种农田」这一农业话题,与「如何守护海中珊瑚」这一海洋话题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举措,堪称连接陆地与海洋的桥梁。
减少红土流失的主要对策
- 绿化带——在农田边缘带状种植植物,以物理方式拦截泥沙流失
- 覆盖保护——即使在无作物的时期也覆盖农田表面,防止雨水冲走泥土
- 设置沉沙池——在开发用地等处,让泥沙在流出前先行沉淀并回收
- 耕作方式的调整——通过调整耕种时期和坡度,缩短土地裸露、易受降雨冲刷的时间
与旅游业协调——「边利用边保护」的规则
对冲绳・西南诸岛而言,珊瑚礁是旅游业的生命线。潜水、浮潜、玻璃船等海洋休闲活动,支撑着当地经济,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然而,旅游本身的压力,也存在损害珊瑚的风险。保护与利用并非对立关系,而应作为追求「兼顾」的课题来看待。
旅游给珊瑚带来的负担
当大量游客集中前往热门地点时,会出现脚蹼踢碰折断珊瑚、船只的锚破坏珊瑚礁、防晒霜中所含的部分化学物质污染海水等影响。虽然每一项单独看来都很小,但若在全年中不断累积,便会成为不容忽视的负担。
在海中游玩时应遵守的事项
- 不踩踏、不触碰、不站立在珊瑚上——这是导致珊瑚折断或衰弱的原因
- 不用脚蹼踢碰海底——在浅滩尤其要格外小心,注意保持中性浮力
- 选择对珊瑚友好的防晒霜——部分成分被认为对珊瑚有害
- 垃圾务必随身带走——塑料垃圾会伤害海洋生物
- 不将生物带走、不投喂——这会破坏生态系统的平衡

生态旅游这一解决方案
近年来备受关注的是,一边控制对自然的负担,一边学习和体验其价值的生态旅游。在包括石西礁湖在内的海域,当地潜水业者和向导设立自主规则、分散使用地点、向游客介绍珊瑚集体产卵和监测活动等举措正在不断推广。当游客加入「保护方」,参与保护工作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加。
将部分使用费返还用于保护活动的机制,以及设置系泊浮标(代替船锚、用于系船的浮标)等举措,也在不断推进。「前去观赏珊瑚」这一行为本身,就能催生保护珊瑚所需的资金与关注——不将旅游视为敌人,而是将其转化为盟友,这一思路正是实现可持续海洋的关键所在。
使用者集中于特定地点的「过度旅游(过量利用)」,也是珊瑚礁所面临的一个现代课题。一旦大量船只与游客涌向热门海域,无论如何遵守礼仪,累积性负担都难以避免。为此,各地正在探索限制可利用人数和时间,或将利用地点分散至多处等「制定利用规则」的方式。因看到珊瑚而深受感动的人,向着保护那片海域的行动迈出一步——旅游作为这一契机,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
珊瑚礁不仅作为渔业场所,也被用作潜水等旅游利用及环境教育的场所,是当地产业与生活不可或缺的存在。
——摘自日本环境省国际珊瑚礁研究・监测中心资料
地区主导守护——恩纳村・石垣・阿嘉岛的保护现场
珊瑚礁的保护,并非仅靠国家或地方政府就能完成的工作。恰恰相反,正是与大海共同生活的当地居民作为主体开展的活动,长期支撑着西南诸岛的珊瑚。在此,我们介绍三个具有代表性的现场案例。
恩纳村——渔协种植珊瑚
位于冲绳本岛中部的恩纳村,以举全村之力推进珊瑚再生而闻名全国。据称,因1998年全球性大规模白化等因素,恩纳村海域一度失去了约八成的珊瑚,鱼类随之减少,特产海葡萄(水云)也变得难以生长。怀着强烈危机感的恩纳村渔业协同组合,自1999年前后开始着手种植珊瑚。他们与村政府、商工会、旅游业者等携手合作,持续开展培育珊瑚断片并移植回海中的活动。
颇为有趣的是,人们逐渐发现,珊瑚增多对特产海葡萄(水云)的生长也带来了良好影响。守护珊瑚,直接关系到渔民自身生活的守护——恩纳村于2018年发表了「珊瑚之村宣言」,成为以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为核心推进海洋建设的示范地区。关于海洋生态系统储存碳的功能(蓝碳),也请参阅蓝碳生态系统一文。

阿嘉岛——通过「有性生殖」培育珊瑚
位于庆良间群岛的阿嘉岛上的阿嘉岛临海研究所(热带海洋生态研究振兴财团),是珊瑚移植技术的研究基地。移植方法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从天然珊瑚采取断片进行培育的「利用无性生殖的方法」,另一种则是采集珊瑚集体产卵所诞生的卵子或幼虫、培育成种苗的「利用有性生殖的方法」。
后者更容易保持遗传多样性,被寄予有助于培育出对环境变化更具抵抗力的珊瑚礁的厚望。阿嘉岛历经多年,已建立起从产卵、幼虫定居、幼小珊瑚培育,直至送回海中种植的一整套完整技术体系。这些基础研究的积累,正是支撑各地保护活动的根基。不过,移植和种苗生产终究只是「协助恢复的手段」,若不能减少白化和红土等根本原因,刚种下的珊瑚也会随即消失。研究人员也一再强调,移植并非万能药,必须与减少威胁本身的努力并驾齐驱。
石西礁湖——基金与自然再生的框架
在日本最大级别的石西礁湖,行政部门、研究人员、渔民、旅游业者、非营利组织等共同参与的「自然再生」框架下,保护工作正在推进。非营利法人的基金支持着珊瑚移植、长棘海星驱除、监测以及环境教育,石垣市也以「让人与珊瑚都日益丰饶」为目标,致力于珊瑚礁保护工作。让来自不同立场的人们坐在同一张桌前展开讨论,这一机制本身,便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这些地区活动的共同之处,在于「守护珊瑚,也就是守护当地居民的生活」这一视角。珊瑚丰富,鱼类便会增多,渔业随之兴旺;海洋美丽,游客便会前来,地区随之繁荣;孩子们在眼前的大海中学习,对家乡怀有自豪之情。珊瑚礁的保护,既是环境问题,同时也是为地区可持续发展打下基础的工作。正因如此,比起从外部强加的对策,由地区自身主导的努力,能够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而且,教育的力量同样不容忽视。在石西礁湖和恩纳村,当地孩子们参与珊瑚种植和监测的体验式学习活动一直在持续开展。亲手种植珊瑚、见证其成长的经历,将成为孩子长大成人后守护大海的坚定动力。珊瑚礁的未来,正建立在这样一个个微小努力的积累之上。
国家框架——珊瑚礁生态系统保护行动计划
日本环境省于2022年制定了《珊瑚礁生态系统保护行动计划2022-2030》。该计划设定了截至2030年度的目标,明确了相关机构与地区协同应对气候变化、陆地负荷、过度利用等课题的方针。地区现场活动与国家宏观框架相互契合,保护工作才能不断向前推进。
总结——为珊瑚礁的未来我们能做些什么
冲绳・西南诸岛的珊瑚礁,虽拥有世界屈指可数的丰富度,却同时面临着白化、长棘海星、红土流失等多重威胁。石西礁湖在2022年记录到92.8%的白化率,2024年再次发生大规模白化,覆盖率持续下降。其中,气候变化导致的海水温度上升,是仅凭地区努力无法阻止的最大课题。
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指出,若全球平均气温比工业革命前上升1.5摄氏度,世界珊瑚礁将有70~90%面临消失;若上升2摄氏度,几乎所有珊瑚礁(99%以上)都可能消失。在日本沿岸,若变暖和海洋酸化按此趋势继续发展,也有预测认为到2070年前后,珊瑚将几乎无法在此生存。关于海洋氧气流失的问题,也请一并阅读海洋缺氧化一文。
我们每个人能做到的事
- 减少温室气体——节能与选择可再生能源,也是守护远在冲绳的珊瑚的一种行动
- 在海中游玩时遵守规则——不触碰珊瑚、将垃圾随身带走、选择温和的防晒霜
- 支持当地保护活动——通过向珊瑚基金捐款或参加生态旅游,支持担负保护工作的人们
- 了解并传播——学习珊瑚礁的现状并与家人朋友分享,也是保护工作坚实的第一步
珊瑚具备一种能力:即使发生白化,只要水温恢复正常,便有可能恢复。长棘海星若能及时应对,也能将损害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红土问题只要不断积累对策,同样能够减少。威胁虽然严峻,但绝非为时已晚。在各地的现场,与大海共同生活的人们,如今仍在不断种植珊瑚、悉心守护着它们。
重要的是要认识到,这些威胁并非各自独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在一起的。全球变暖引发白化,陆地流入的营养盐助长长棘海星的发生,红土则消耗着珊瑚的体力。反过来说,我们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抑制陆地负荷、遵守海洋礼仪等行动,也会同时对多重威胁产生积极效果。远方城市里一个微小的选择,经过层层传递,或许就能拯救冲绳海域中一片珊瑚——如此想来,我们每个人其实都与珊瑚礁紧密相连。

本文小结
- 冲绳・西南诸岛分布着约360种珊瑚,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珊瑚礁地带,日本最大级别的石西礁湖正是其象征
- 珊瑚通过与虫黄藻共生获取能量,一旦在高水温下这种关系遭到破坏便会发生白化
- 石西礁湖在2022年白化率达92.8%,2024年再次发生大规模白化,珊瑚覆盖率呈下降趋势
- 长棘海星大量发生(营养盐增加说最具说服力)和红土流失,也是跨越陆地与海洋的重大威胁
- 只要遵守规则,旅游便能与保护兼顾,恩纳村、阿嘉岛、石西礁湖正推进地区主导的再生活动
- 气候变化是最大的课题。节能、海洋礼仪、支持地区等,每个人的行动都将左右未来
湛蓝闪耀的冲绳海洋,以及在其中生生不息的无数生命。能否将这份丰富传递给下一代,取决于当下生活在这里的我们所做出的选择。守护珊瑚礁,并非遥远南方岛屿的故事,而是关系到气候、粮食、防灾、文化,守护「我们自身未来」的行动。首先是去了解,然后迈出微小的一步。海LAB今后也将持续以确凿的数据,传递珊瑚礁的现状与希望。
参考文献・出处
- 日本环境省 冲绳奄美自然环境事务所 – 关于西表石垣国立公园石西礁湖珊瑚白化现象2024年12月调查结果
- 日本环境省 – 关于石西礁湖珊瑚白化现象2022年12月调查结果(新闻发布资料)
- 日本环境省 – 珊瑚礁生态系统保护行动计划2022-2030
- 日本环境省 国际珊瑚礁研究・监测中心 – 关于珊瑚礁(造礁珊瑚及其生态的基础解读)
- 日本水产厅 – 珊瑚礁的功能与现状
- 冲绳县 – 关于长棘海星(第2版)/冲绳县红土等流失防止条例概要
- 日本自然保护协会(NACS-J) – 珊瑚「白化」的机制与台风的关系
- 恩纳村生协珊瑚之森联络会 – 恩纳村渔协的珊瑚再生举措
- 石西礁湖门户网站 – 石西礁湖概况(面积・珊瑚种数・自然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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