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500处
全球已确认的“死区(贫氧・无氧海域)”数量
约2%
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整个海洋损失的氧气量
4.0毫克/升
日本底层溶解氧量的环境标准(生物1类型的下限值)

海洋是地球上最大的“会呼吸的空间”。鱼类靠鳃呼吸,贝类和螃蟹能够在海底生活,都是因为海水中溶解着氧气。然而如今,这些海水中的氧气正在全球范围内一点点持续减少。据联合国相关机构的报告,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大洋的氧气已损失约2%,生物几乎无法正常生存的“死区(死海区)”在全球已超过500处。

在氧气不足的海洋中,鱼类和贝类要么逃离,要么因来不及逃离而大量死亡。这并不是遥远异国的故事。在东京湾、大阪湾、濑户内海的部分海域,一到夏季,海底附近的氧气几乎耗尽,有时海水还会变成青绿色或乳白色而浑浊,即所谓的“蓝潮”现象。或许有人曾在赶海时见过海滩上死去的贝类,或者看到过泛白浑浊的海水。

本文将依次通俗解读海洋含氧量下降这一“贫氧化”现象是通过怎样的机制发生的、它与富营养化及全球变暖有着怎样的联系,以及东京湾蓝潮这类身边的案例,力求把专业术语拆解得简单易懂。读完之后,当你在新闻中再看到“死区”或“贫氧水团”这类词汇时,应该就能想象出其背后正在发生什么。

通过本文可以了解

  • 海洋“贫氧化(海洋脱氧)”是什么,以及“溶解氧”这一指标的含义
  • 生物无法生存的“死区”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它与富营养化之间的密切关系
  • 全球变暖通过哪三条途径(溶解度・水体分层・呼吸)加速海洋含氧量下降
  • 东京湾贫氧水团,以及“蓝潮”这一使海水呈青绿色浑浊的身边现象的机制
  • 我们能做的营养盐削减,以及日本底层溶解氧量环境标准这一举措

海洋“贫氧化”是什么——溶解氧这一生命指标

正如我们人类靠呼吸空气而生存一样,许多海洋生物也依靠“氧气”来呼吸。鱼类通过鳃摄取溶解在海水中的氧气,贝类、沙蚕、螃蟹等海底生物,也依靠周围海水中溶解的氧气生存。这种溶解在海水中的氧气量被称为“溶解氧(DO:Dissolved Oxygen)”,是衡量海洋健康状况最基本的指标之一。

溶解氧通常以每升水中含有多少毫克(毫克/升)来表示。在生机勃勃的海洋表层,通常溶解着8毫克/升左右的氧气,但随着这一数值下降,生物会逐渐感到窘迫,一旦降到大约2〜3毫克/升以下,许多鱼类和贝类便无法生存。这种氧气变得稀少的状态称为“贫氧”,氧气几乎降为零的状态则称为“无氧(缺氧症)”。打个比方,贫氧就像身处空气稀薄的高山上那种呼吸困难,而无氧则相当于完全无法呼吸的状态。

海洋的氧气,与我们想象的相比,其实与“地球的呼吸”有着更深的联系。海洋浮游植物据认为产生了地球上大约一半的氧气,海洋本身就是制造大气氧气的巨大工厂。这一海洋氧气平衡一旦被打破,不仅会影响海洋生物,最终还有可能波及地球整体的环境。正因如此,溶解氧这个看似朴素的数字,才成为谈论海洋环境时最重要的指标之一。

“贫氧化(海洋脱氧)”这一全球规模的变化

近年来人们逐渐了解到,这种溶解氧不仅在沿岸,在大洋的广大范围内也在持续减少。这被称为“海洋脱氧”或“贫氧化”。据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教科文组织)及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报告,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整个海洋的氧气已损失约2%。仅看数字或许会觉得微不足道,但海洋这一巨大体积中损失2%,就意味着对许多生物而言,一片“令人窒息的海洋”正在确切地蔓延开来。

IPCC在2019年汇总的《气候变化下的海洋与冰冻圈特别报告》中指出,1970年至2010年间,从海面到水深1000米的大洋氧气减少了0.5〜3.3%。此外,本来氧气就较少的中层水域——所谓“最小含氧层”,其体积竟扩大了3〜8%。海洋氧气如今已不再被视为局部性的公害,而是被当作在全球范围内悄然推进的异常现象来看待。

贫氧化之所以棘手,是因为它被定位为继二氧化碳增加所导致的“全球变暖”与“海洋酸化”之后,海洋面临的第三大威胁。这三者常被称为海洋的“三重威胁”,彼此交织在一起,把海洋生物逼入绝境。而且相较于变暖和酸化,贫氧化目前在公众中的知名度还远远不够。由于难以用肉眼察觉,媒体报道的机会也较少,专家们正把它作为一种“悄然推进的威胁”而敲响警钟。

本文关键词

  • 溶解氧(DO)……溶解在海水中的氧气量,衡量海洋健康程度的基本指标
  • 贫氧・无氧……氧气大致降到2〜3毫克/升以下/几乎为零的状态
  • 贫氧水团……氧气稀少的一团水体,在日本的海湾中夏季会发生
  • 死区……生物无法生存的“死海区”
展示海洋深度与溶解氧量关系的纵剖面平面图解
溶解氧会随水深而变化,中层存在“最小含氧层”。

贫氧化大致在两个舞台上推进。一个是在大洋广大范围内缓慢推进的全球性变化。另一个则是在东京湾这类封闭性海湾中,于夏季集中发生的沿岸贫氧现象。二者的根源都在于“氧气供给与消耗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这一共通机制,而富营养化与赤潮以及海洋变暖都与之密切相关。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一机制。

为什么海洋会失去氧气——供给与消耗的平衡

用简单的话来说,海洋的氧气量取决于“流入量”减去“消耗量”的差值。氧气流入的主要途径有两个:一是在海面从大气中溶入,二是由浮游植物和海藻通过光合作用产生。反过来,氧气被消耗,则是通过生物的呼吸,以及微生物(细菌)分解死去的浮游生物和有机物时发生的。一旦这种供给与消耗的平衡被打破,氧气便会单方面持续减少

阻碍氧气供给的“水体分层”这堵墙

从海面溶入的氧气要到达海底,需要水体被搅动、实现上下循环。然而,一旦表层的水受热变轻,像盖子一样浮在寒冷厚重的深层水之上,上下层的水就会变得难以混合。这种现象被称为“水体分层(成层)”。分层一旦加剧,含氧丰富的表层水就无法到达海底,海底附近便会成为一个被切断氧气补给的封闭空间

一举耗尽氧气的“有机物分解”

与此同时,海底的氧气却在不断被消耗。表层过度增殖的浮游植物死亡后,其残骸会如雪花般降落沉积到海底(海洋雪)。微生物分解这些物质时,会消耗大量氧气。表层营养越多、浮游生物增殖越多,沉降到海底的有机物就越多,用于分解的氧气消耗量也随之飙升。在因水体分层而供给中断的海底,唯有分解带来的消耗仍在持续——这正是贫氧水团形成的基本流程。

这一机制与季节节律有着密切的关联。冬季,海面受冷使表层水变重,上下层水体充分混合,氧气因此也能遍布海底。然而从春季到夏季,随着表层受热形成分层,通往海底的氧气供给便会中断。与此同时,日照增强也使浮游生物增多,供给中断的同时消耗却在增加。因此,贫氧水团每年都会在夏季到初秋这段时间准时达到高峰。随着秋意渐深、海面降温,水体重新混合,贫氧状态便会自然趋于消解。

展示水体分层与有机物分解使海底陷入贫氧的机制的断面图
水体分层切断了氧气供给,海底的分解作用又不断夺走氧气。

三大因素叠加时会加速恶化

  • 富营养化:陆源氮、磷流入,浮游生物过度增殖,分解带来的氧气消耗急剧增加
  • 变暖:水温升高后氧气更难溶解,水体分层也随之加剧,供给减少
  • 地形:像海湾这类与外海水体难以交换的封闭海域,氧气难以恢复

当这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时,贫氧化便会一举加速推进。像东京湾这类封闭性海湾,背负着陆源营养盐丰富、夏季分层加剧、地形上水体难以交换这“三重负担”,因此才会几乎每年都发生大规模的贫氧水团现象。从下一节开始,我们将逐一详细分析这些因素。

光合作用只在白天进行,呼吸却是24小时不间断

浮游植物和海藻在白天通过光合作用产生氧气,但到了夜晚光合作用停止,反而会通过呼吸消耗氧气。在浮游生物异常增殖的海域,一旦夜间或阴天持续,氧气便会骤然不足,甚至出现鱼类因缺氧而浮上水面的情况。“植物多=氧气多”并非总是成立,这正是海洋难以捉摸的一面。

什么是死区(死海区)——蔓延全球的窒息之海

氧气极度稀少、鱼类和贝类等生物几乎无法生存的海域,被称为“死区(死海区)”。这正如字面意思,是生命气息已然消失的海洋。据教科文组织统计,此类死区在全球已确认超过500处。20世纪60年代,全球仅知道大约45处氧气极度低下的海域,而如今据报告已有700多处低氧海域,可见半个世纪以来这一数字呈爆炸式增长。

虽说是死区,但并非所有海域的氧气都已完全降为零。多数只是氧气降到2毫克/升左右的“贫氧”状态,处于生物变弱或逃离的水平。即便如此,对生活在海底的生物而言,这依旧是被迫离开栖息地的严重局面,而这类海域在全球沿岸年复一年地扩大,正映照出海洋环境恶化的现状。

世界最大级案例①:墨西哥湾夏季的死海

美国墨西哥湾北部,每年夏季都会出现巨大的死区。据美国国家海洋与大气管理局(NOAA)的调查,2024年夏季测得的死区面积约为1.7万平方公里(大致相当于新泽西州的面积),是38年观测史上第12大的规模。原因在于密西西比河流域广袤农田和城市流入的氮等营养盐。河流携带的营养使河口外海的浮游生物大量繁殖,其分解过程夺走了海底的氧气。

世界最大级案例②:波罗的海的慢性贫氧

欧洲的波罗的海,拥有由人类活动引发的全球最大级死区之一。研究表明,波罗的海氧气稀薄的海域,已从1900年前后的约5000平方公里,扩大到如今的约6万平方公里,扩大了十倍以上。增加的部分大多发生在1950年以后。除了周边国家农田和生活污水带来的营养盐输入外,近年来变暖导致的水温上升也使微生物活动更加活跃,即便持续努力削减营养盐,贫氧现象仍容易恶化,这一点已被指出。波罗的海是一个仅通过狭窄海峡与外海相连的半封闭海域,因此也背负着一旦失去的氧气便难以恢复这一地形上的宿命。

这两个案例很好地展示了贫氧化类型的差异。墨西哥湾属于每年夏季发生、冬季消解的“季节型”,波罗的海则属于贫氧长期盘踞在深海盆地的“常驻型”。日本大多数内湾与墨西哥湾同属季节型,反复经历夏季恶化、秋季恢复的节律。无论哪种类型,一旦贫氧状态固化下来,都容易陷入海底泥土进一步溶出营养盐、使富营养化恶化的“负面连锁”之中,这一点已经明确。

海域规模参考主要原因
墨西哥湾北部(美国)夏季约1.7万平方公里(2024年)密西西比河流域的氮等营养盐
波罗的海(欧洲)约6万平方公里(较1900年扩大十倍以上)周边国家的营养盐+变暖
东京湾等日本内湾夏季湾顶广大范围城市・河流的营养盐+水体分层+封闭地形
世界与日本代表性贫氧・死区的比较。
展示全球各地死区分布的世界地图图解
死区集中分布在沿岸地区,全球已确认超过500处。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在于,贫氧发生在“陆源营养盐”与“水体难以混合的条件”相叠加的地方。死区绝非罕见的特殊现象,只要是人口密集、农业发达地区的沿岸,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那么,作为导火索的“富营养化”究竟是什么呢?让我们在下一节详细了解。

富营养化与赤潮——陆源营养盐扣下扳机

引发贫氧化最大的导火索,就是“富营养化”。所谓富营养化,是指海洋中氮、磷等营养盐过量流入,使水体营养过剩的现象。营养盐本来是浮游植物和海藻生长不可或缺的物质,适量存在时便是丰饶海洋的根基。然而一旦过量,情况就会完全改变。

氮和磷都是浮游生物生长不可或缺的营养素。这正如农田作物需要肥料一样,少量存在时能成为支撑海洋生产力的“恩惠”。问题在于数量与平衡。当人类活动导致远超天然水平数倍的营养盐在短期内集中流入时,海洋的自净能力便无法跟上,从而遭受赤潮与贫氧这样的“反噬”。丰饶之源一旦过量便会转化为灾祸——这正是富营养化这一问题的本质所在。

营养盐从何而来

流入海洋的营养盐主要来源,是农田施用肥料的流失、家畜粪尿,以及工厂和家庭排放的生活污水。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期,下水道处理未能及时跟上,大量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流入海湾,导致东京湾、大阪湾、濑户内海的赤潮与贫氧问题日趋严重。20世纪70年代的濑户内海,有的年份记录到近300起赤潮事件,给养殖渔业造成巨大损失,这也成为强化水质管制的重要契机。营养盐随雨水汇入河流,河流又将其输送到海洋的一个点上,正因如此,大型河流入海口附近才容易形成死区

此后,日本推进了工厂废水管制和下水道建设,流入海湾的营养盐大幅减少。与最严重时期相比,东京湾和濑户内海的水质已有相当程度的改善。然而夏季贫氧水团之所以依然存在,是因为过去积累在海底的有机物(淤泥)依旧残留、填海造地使浅滩和滩涂这类“海洋净化装置”消失、加之变暖导致的水体分层加剧等多重因素叠加所致。富营养化对策并非一劳永逸,而是一项需要花费长久时间来改变海洋体质的持续工作。

富营养化→赤潮→贫氧这一连锁反应

随着营养盐增加,以其为食的浮游植物会呈爆发性增殖。浮游生物大量增殖、使海水呈现红褐色的现象即为“赤潮”。赤潮本身就会堵塞鱼鳃、造成渔业损失,但真正的问题在其之后。大量增殖的浮游生物终将迎来寿命终结而死亡,沉入海底被微生物分解。此时会一举消耗大量氧气,使海底陷入贫氧或无氧状态。赤潮与贫氧,正是由富营养化引发的同一条连锁反应。如需深入了解,可参阅赤潮与富营养化的机制一文加深理解。

  1. 陆源氮、磷过量流入(富营养化)
  2. 浮游植物以营养为食爆发性增殖(赤潮)
  3. 过度增殖的浮游生物死亡并沉积到海底
  4. 微生物在分解过程中大量消耗海底氧气
  5. 水体分层使氧气无法得到补给,海底陷入贫氧・无氧状态
展示从富营养化经赤潮到贫氧这一连锁反应的循环图
从富营养化到贫氧,正是由同一条连锁反应串联而成。

“营养多=海洋丰饶”并不成立

营养盐是养育鱼类的重要资源,但并非越多越好。过量的营养会招致赤潮与贫氧,反而造就一片鱼类和贝类都无法生存的海洋。近年来,反倒有部分海域因营养盐削减过度而导致海洋生产力下降,出现“贫营养化”造成渔获量减少的问题,这表明营养盐需要“不多不少”的精细管理,其平衡是相当微妙的。

全球变暖火上浇油——氧气减少的三条途径

如果说富营养化是沿岸死区的主犯,那么推动包括大洋在内的全球规模贫氧化的,就是“全球变暖”。海水温度上升,至少通过三条途径减少海洋氧气。这正是贫氧化不再只是“自古就有的公害”,而是“今后仍将持续推进的全球环境问题”的原因所在。

途径①:温暖的水难以溶解氧气

气体在水温越高时越难溶于水。这与温热的碳酸饮料很快就没气一样的原理,水温升高后,海水能溶解的氧气量本身就会减少。海面越是变暖,从大气进入海洋的氧气量在物理上就越少。这种“溶解度下降”被认为解释了大洋氧气减少中相当大的一部分。

途径②:水体分层加剧,氧气难以到达深层

表层一旦升温就会变轻,与深层冷水之间的密度差增大,从而使水体分层加剧。这样一来,上下层水体便更难混合,含氧丰富的表层水也更难到达中层和深层。变暖正使全球海洋的水体分层加剧,使氧气的“输送路线”变得越来越窄。正如海洋变暖与渔业一文中所提到的,这种水体分层加剧也会影响营养盐的循环,进而改变海洋生产结构本身。

途径③:生物的呼吸与分解变得活跃

水温升高后,微生物及其他生物的新陈代谢会变得更加活跃。代谢一旦加快,呼吸和分解速度也会加快,消耗氧气的速度随之上升。在供给减少的同时消耗却在增加,氧气自然会持续净损失。近年来波罗的海即便削减了营养盐,贫氧现象依然容易恶化,其原因之一就被认为是这种因变暖而导致的消耗增加。

变暖的影响对氧气的作用结果
水温上升(溶解度下降)能溶解的氧气量减少供给在物理上减少
水体分层加剧上下层水体更难混合向深层的供给变窄
代谢・分解活跃化呼吸・分解加快消耗增加
变暖减少海洋氧气的三条途径。
展示变暖通过溶解度、水体分层、呼吸这三条途径减少海洋氧气的图解
通过溶解度、水体分层、呼吸这三条途径,变暖正悄然夺走氧气。

据IPCC的报告,若温室气体排放持续维持高位,到2100年海洋氧气预计还将进一步减少3〜4%。即便通过富营养化对策削减了沿岸的营养盐,只要不遏制变暖,大洋的贫氧化就会持续推进。贫氧化,正是一个与应对气候变化密不可分的问题。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沿岸贫氧与大洋贫氧的“主犯”并不相同。像东京湾这样的沿岸贫氧,压倒性地以富营养化(营养盐流入)为主因,变暖只是在背后起推波助澜作用的配角。而在整个大洋范围内推进的氧气减少,则以变暖导致的溶解度下降和水体分层加剧为主角。也就是说,要减少身边海湾的蓝潮,营养盐对策更为有效;而要遏制全球规模的贫氧化,则需要依靠应对变暖的对策——不同地方起作用的“杠杆”是不同的。同时着手应对这两方面,才是找回海洋氧气的捷径。

最小含氧层(OMZ)的扩大

大洋的中层原本就分布着氧气极其稀少的“最小含氧层(OMZ)”。这里由于从表层沉降的有机物分解会消耗氧气,而来自深层的供给又难以到达,因而自然形成氧气稀薄的一层。据报告,由于变暖与贫氧化,近年来这一最小含氧层的体积已扩大了3〜8%,这被认为正在压缩金枪鱼、旗鱼等需要大量氧气的洄游鱼类的可栖息范围。

日本身边的案例——东京湾的贫氧水团与“蓝潮”

前面讲述的都是世界范围的情况,但贫氧化其实也发生在我们身边。其代表案例就是东京湾。东京湾四周被陆地环绕,是一个与外海水体难以交换的封闭地形,来自首都圈庞大人口的营养盐不断流入,夏季又会形成强烈的水体分层。可以说这正是集贫氧化“三重负担”于一身的海域。

盘踞在夏季海底的“贫氧水团”

从春季到夏季,随着日照增强,东京湾的浮游生物会利用营养盐爆发性增殖。这些浮游生物死亡后沉入海底,在被微生物分解的过程中氧气被夺走,湾顶的海底便会扩展出一片氧气稀少的水体——“贫氧水团”。据东京都的调查,溶解氧大致降到2〜3毫克/升以下的贫氧水团,已知会在夏季到秋季这段时间,长期盘踞在湾顶的广大范围内。在此期间,生活在海底的花蛤等贝类、沙蚕,以及来不及逃离的鱼类,都会因缺氧而死亡。

东京湾贫氧水团的特点是,它会像贴在海底一样广泛铺展开来。海面附近的溶解氧本来是充足的,但一到水深数米以下便会急剧减少,海底有时甚至几乎降为零。通过鱼探仪和采水调查追踪这一分布,可以看到贫氧层会随风向和潮流的推动而在湾内移动。对渔民而言,了解这片看不见的“氧气之谷”究竟位于何处,是关系到当天渔获成败的重要信息。

海水呈青绿色浑浊的“蓝潮”真面目

贫氧水团一旦进一步发展,就会引发更为棘手的现象。在几乎没有氧气的海底,一种被称为“硫酸盐还原菌”的微生物会取代氧气利用硫酸进行呼吸并大量繁殖,其活动会产生一种名为硫化氢的有毒气体。此时,如果从夏季到秋季吹起偏北或朝向外海的强风,海面的水便会被吹向外海,含有硫化氢的底层水便会涌升上来填补空缺(涌升流)。

涌升上来的硫化氢在海面附近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反应被氧化后,会形成硫的微粒(硫胶体)。这些微粒反射光线,使海水呈现出青绿色或乳白色的浑浊状态——这正是“蓝潮”的真面目。在发生蓝潮的海域,硫化氢与缺氧的双重打击会导致鱼类和贝类大量死亡,作为赶海胜地的花蛤渔场有时甚至会遭受毁灭性损失。虽然名字带着美丽的“蓝”字,但其实质对生物而言却是一种严酷的现象。

展示东京湾贫氧水团涌升引发蓝潮的机制断面图
朝向外海的风使贫氧水团涌升,硫的微粒使海水变得浑浊。

蓝潮并非只是东京湾的问题

蓝潮与贫氧水团,除东京湾外,也发生在三河湾、大阪湾、濑户内海播磨滩等日本各地封闭性强、营养盐丰富的内湾。因填海造地而被挖深的“洼地”,贫氧水尤其容易在此积聚,而曾经把浅滩、滩涂填埋以推进开发这一历史,也被认为是导致贫氧化的原因之一。滩涂保护之所以从水质净化的角度重新受到重视,正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蓝潮,是贫氧化这一难以用肉眼察觉的现象,为数不多地以海面颜色的形式呈现在我们眼前的瞬间。前去赶海的家庭,往往是在看到泛白浑浊的海水以及大量被冲上岸的死贝之后,才第一次察觉到海洋出现了异常——这样的场景,如今仍在城市近郊的海边不断重演。蓝潮告诉我们,看似遥远大洋才会发生的贫氧化,其实正发生在我们生活的近旁,是一种身边的“警示信号”。

蓝潮是指含有硫化物的底层贫氧水团,在季风作用下涌升至海面,硫化物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反应被氧化,产生硫胶体而形成的现象。

——摘自东京都环境局《贫氧水团・蓝潮》
在赶海海滩上捕捉到青绿色浑浊蓝潮与被冲上岸贝类的海边风景
蓝潮是难以用肉眼察觉的贫氧化,以海面颜色形式显现出来的瞬间。

蓝潮机制的四个步骤

  • ①富营养化与水体分层,使夏季海底形成贫氧水团
  • ②无氧海底中的硫酸盐还原菌产生硫化氢
  • ③朝向外海的强风把海面的水吹走,底层的水涌升上来
  • ④硫化氢被氧化形成硫的微粒,使海水呈青绿色浑浊=蓝潮

对生态系统・渔业・我们的影响

海洋氧气一旦减少,最先受到影响的就是生活在海底的生物。鱼类还能游走逃避,但花蛤、文蛤等贝类、沙蚕、螃蟹这类固着或行动迟缓的海底生物却无处可逃,会大量死亡。海底生物是食物链的根基,它们一旦消失,以其为食的鱼类和鸟类也会受到波及。

对渔业的打击

贫氧水团与蓝潮,会给渔业带来直接的打击。东京湾曾经兴盛一时的花蛤捕捞,因贫氧和蓝潮遭受了巨大损失。鱼类也是如此,一旦被贫氧水团包围,就会被挤入氧气充足的狭小区域,导致渔获量剧烈波动。营养盐管理与海洋生产力,直接关系到渔业的可持续性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这类课题。

把目光投向大洋,贫氧化正在改变全球渔业资源分布本身。金枪鱼、旗鱼、鲣鱼等洄游鱼类需要大量氧气,因此最小含氧层一旦扩大,它们能够游动的水深就会被压缩到较浅的一层。这不仅会压缩鱼类的栖息范围,还会带来渔业形态的变化,以及聚集在低氧层的鱼类更容易被过度捕捞等新的课题。海洋的氧气,正悄然与远方餐桌上的鱼类联系在一起。

生物多样性的退化与“生物减少的海洋”

年复一年暴露在贫氧环境中的海域,会使不耐低氧的物种逐渐消失,只剩下少数能够耐受的物种,从而转变为一个“简单化的生态系统”。曾经因多样生物而热闹非凡的海洋,就此变成物种稀少、冷清的海洋。海藻茂密的藻场和滩涂具有向水中供给氧气、吸收营养盐净化水质的作用,但贫氧化正在削弱这些丰饶生态系统本身,形成恶性循环。

此外,近年来还发现贫氧化也会影响海洋的碳循环。在无氧的海底,有机物更容易不以二氧化碳的形式、而是以甲烷等温室气体的形式被释放出来。也就是说,人们已经指出一种令人担忧的“负面循环”的可能性:变暖推动贫氧化,而贫氧化又反过来助推变暖。海洋氧气问题,不仅关乎生物和渔业,也与气候本身息息相关。

展示贫氧导致海底生物减少、生态系统简单化的对比图
贫氧持续下去,多样的海洋就会变成冷清的海洋。

“监视”海洋水质的监测工作

为了捕捉这些变化,日本的国家、地方政府和研究机构都在持续监测沿岸水质。东京湾运行着一套几乎能实时估算并公开溶解氧分布的系统,正在推进及早掌握贫氧水团和蓝潮发生情况的举措。要保护海洋环境,持续用科学数据测量水温、溶解氧、营养盐等指标是不可或缺的。

把海洋监测与“流言”区分开来考虑

海洋状态由溶解氧、水温、营养盐、放射性物质等诸多项目分别进行监测。例如,关于福岛第一核电站的ALPS处理水,环境省、气象厅及相关机构在排放前后都对海水和鱼类的放射性物质浓度进行了测定,数据也已公开。这与本文所讨论的贫氧化(因富营养化和变暖导致的氧气减少)是完全不同的科学议题。在思考海洋问题时,重要的是依据各项监测结果这一事实来判断,把不确定的印象或流言,与公开数据所展示的事实区分开来。

我们能做的事——找回氧气的举措

贫氧化虽是一个重大问题,但并非无计可施。既然原因在于“营养盐过剩”与“变暖”,那么对策也正是围绕这两点展开的。事实上,得益于下水道处理的高度化等举措,日本内湾的水质已比过去最严重的时期有所改善。这里让我们梳理一下社会层面的举措,以及我们每个人能做的事。

削减・管理营养盐

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减少流入海洋的氮、磷。这包括在下水处理厂去除氮、磷,合理使用农田肥料,管制工厂废水等。日本于2016年3月,把海洋与湖泊的“底层溶解氧量”新纳入了环境标准。这是为保护海底生物能够生存、繁殖所需氧气量而设立的标准,规定生物1类型不低于4.0毫克/升,生物2类型不低于3.0毫克/升,生物3类型不低于2.0毫克/升。这是一项把保护海底氧气本身作为明确目标的举措,在世界范围内也具有先进性。

这项环境标准的特点在于,它并非单纯从“水是否清澈”出发,而是从“海底生物能否在此生存、繁衍后代”这一生态系统视角来保护氧气。有了这一标准,各地海域的底层氧气得以持续测量,也能用数字来确认对策朝目标推进的效果。社会为难以用肉眼察觉的贫氧化拥有了一把明确的尺子,其意义不容小觑。

找回海洋自身的净化能力

再生已消失的滩涂、浅滩和藻场同样有效。滩涂和藻场是能够吸收营养盐、向水中供给氧气的“天然净化装置”。滩涂保护藻场再生,以及海藻和海草吸收并储存二氧化碳的蓝碳生态系统保护,作为同时对贫氧化对策和变暖对策都有效的一举两得举措,正备受关注。

遏制变暖・重新审视生活方式

要从根本上抑制大洋的贫氧化,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不可或缺。节能以及向可再生能源转型等应对气候变化的措施,看似是绕远路,实则也是保护海洋氧气的举措。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能做的事其实也出乎意料地多。

重要的是,不要把贫氧化当作“无计可施的重大难题”而放弃。正如日本内湾的水质在过去数十年间不断改善一样,只要社会认真应对,海洋也会一点点作出回应。营养盐管理、滩涂和藻场的再生,以及应对变暖的举措,这些都不仅仅是行政部门和研究人员的工作,也与日常生活中一个个微小选择的积累息息相关。守护海洋的氧气,也是在守护以那片海洋出产的鱼类为食、在海边嬉戏的我们自身的生活。

  • 不过度使用洗涤剂和肥料(减少营养盐流失)
  • 不把食物残渣和油脂倒入下水道(减少有机物负荷)
  • 选择节能・节电等能抑制变暖的行动
  • 关注当地海洋的水质数据,以及滩涂・藻场的保护活动
  • 正确理解赤潮・蓝潮・贫氧这类新闻背后的原因
展示营养盐削减・藻场再生・应对变暖这三项贫氧化对策的图解
削减营养盐、恢复海洋净化能力、应对变暖,是对策的三大支柱。

从今天起就能做到的小小一步

  • 尽量不把厨房里的油脂和食物残渣倒入下水道
  • 合理使用洗涤剂和肥料,不过量使用
  • 关注一下附近海洋或河流的水质、环境信息
  • 尝试参加滩涂观察会、藻场再生活动等海洋保护类活动

总结——为了守护海洋的呼吸

海洋含氧量下降的“贫氧化”,是富营养化这一身边的水质问题,与全球变暖这一全球性气候问题相互叠加而形成的复合型环境问题。全球已确认超过500处死区,在日本,它也以东京湾贫氧水团和蓝潮的形式,发生在我们身边。

不过,原因既然已经明确,那么应对的方法也是明确的。削减营养盐,通过滩涂和藻场找回海洋的净化能力,遏制变暖——每一项举措,都关系到守护海洋的“呼吸”。当你在新闻中看到“蓝潮”或“贫氧”这些词汇时,希望你能想起其背后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希望你能因此更多地关注海洋与我们生活之间的联系。

氧气得以恢复、生物繁盛的沿岸海洋复原图景
只要找回海洋的呼吸,丰富多样的生物也会重新归来。

正确认识贫氧化是第一步

与变暖和海洋酸化相比,贫氧化目前的知名度还比较低,容易被人以“海洋总感觉有点脏”这种模糊的印象来看待。然而,其真相其实可以用“氧气供给减少、消耗增加”这一明确的机制来解释。一旦理解了这一机制,无论是赤潮、蓝潮的新闻,还是环境标准、下水道处理的话题,都能被读解成一个相互关联的完整故事。

海洋,其实比我们想象的更贴近我们的生活。餐桌上的鱼、赶海的沙滩、夏日的海水浴,每一样,都建立在海洋氧气这一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条件之上。若这篇文章能让你稍微多关注一下身边海洋的“呼吸”,那便已经是守护海洋的一大步。

接下来阅读可加深理解的文章

  • 赤潮与富营养化的机制(详细了解贫氧的导火索)
  • 海洋变暖对渔业的影响(导致氧气下降背后的变暖因素)
  • 滩涂保护・藻场再生(找回海洋净化能力的举措)
  • 蓝碳生态系统(应对变暖与贫氧对策的兼顾)

本文总结

  • 贫氧化是指海水溶解氧减少、使生物呼吸困难的现象。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大洋氧气已减少约2%
  • 死区是因缺氧导致生物无法生存的海域,全球已超过500处,墨西哥湾和波罗的海是其代表案例
  • 主要原因是富营养化(陆源氮、磷)和变暖。变暖通过溶解度下降、水体分层加剧、呼吸增加这三条途径夺走氧气
  • 东京湾夏季会形成贫氧水团,硫化氢的涌升会引发使海水浑浊的“蓝潮”,给花蛤等带来损害
  • 对策包括削减营养盐、再生滩涂和藻场、抑制变暖。日本已于2016年将底层溶解氧量纳入环境标准

参考文献・出处

  1. 环境省 – 水质污染相关环境标准(新增底层溶解氧量・生活环境项目)
  2. IPCC(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 – 《气候变化下的海洋与冰冻圈特别报告》(SROCC,2019年)
  3. 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 – 全球海洋缺氧网络(GO2NE)关于海洋脱氧的报告
  4. 东京都环境局 – 都内河流及东京湾水环境状况(贫氧水团・蓝潮)
  5. 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 关于东京湾贫氧水团规模的评估方法
  6. NOAA(美国国家海洋与大气管理局) – 墨西哥湾“死区”大于平均水平(2024年)
  7. PNAS – 上个世纪波罗的海的脱氧化(2014年)
  8. 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 – 海洋脱氧问题简报
  9. 国立环境研究所 – 关于封闭性海域水生生态系统阐明与保护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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