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名水百选的科学｜涌水形成的地质条件

什么是“名水百选”

“名水百选”是1985年（昭和60年）由环境厅（现环境省）从全国范围内评选出的100处具有代表性的涌水、河流、地下水与用水的总称。需要强调的是，这并非单纯的“美味水排行榜”，而是一项以保护水环境为目的的制度。

始于1985年的环境省评选制度

评选当时，正值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期，工业废水、生活废水以及大规模填海与开发，正使全国的河流与地下水水质迅速恶化，评选的初衷是要提高人们保护良好水环境、将其留给后代的意识。静冈县的柿田川、东京都国分寺市的鹰之道・真姿之池涌水群、山梨县的忍野八海等，都是在这一批评选中入选的。

当时，“水在哪里都能免费获取”这种观念依然根深蒂固。在这样的背景下，环境厅重新让水环境的价值被社会看见并提出问题，正是“名水百选”这一制度具有开创意义之处。

评选是在各都道府县推荐的基础上，参考水质、水量方面专家以及当地政府意见后进行的。评选并不仅仅看重水质检测数值，这些水在当地是如何被利用、被代代相传的故事性，也是评选中重要的考量因素。

评选标准并不止于“水质”

评选时采用了“水质与水量”“周边生态与保护状况”“亲水性与可及性”“用水情况与传统”“保护活动”“历史典故与稀有性”等多项评价指标。其特点在于，不仅看重水是否清澈，当地居民如何守护、利用这片水环境同样是评选中被重视的要素。

加上“平成名水百选”合计200处

2008年（平成20年）6月，环境省又选出了与1985年名单不重复的新的100处，称为“平成名水百选”，两者合计构成全国200处的“名水百选”。在平成的评选中，除了河流与涌水外，地下水、农业用水渠等更加多样的水源也被纳入其中。

从北海道到关西：遍布全国的涌水型名水百选

在“名水百选”中，以涌水为水源的名水从北海道一直分布到九州。将地形与气候各不相同的名水并列来看，就能清楚地感受到“涌水”这一现象呈现出的多样面貌。

涌水形成的机制

涌水，是指在地下移动的地下水因某种原因自然出现在地表的现象。要理解这一点，需要先了解地下水是如何在地下积蓄、又朝哪个方向移动的。

含水层与无压地下水

雨水与融雪水从地表渗入地下，储存在砂、砾石等透水性较好的地层——即“含水层”中。其中，上部没有难以透水的隔水层（承压层）、地下水位可以自由升降的含水层称为“无压含水层”，储存在其中的地下水则称为“无压地下水”。无压地下水是相对浅层的地下水，其水位会随降雨方式与季节而变化。

造就“涌出之力”的水头差

地势越高的地方地下水压力（水头）越大，地下水会按照物理法则（达西定律）向地势较低的方向移动。正是这种水头差，构成了将水推向地表的力量。降水在山地或台地上部渗入地下后，会在含水层中历经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时间移动，最终在地势较低的谷地或崖壁前端涌出地表。

来自断层与节理的涌出

除了平缓含水层的末端之外，断层或岩盘裂缝（节理）有时也会成为地下水的通道，使水从这些地方集中涌出。伏流水穿过熔岩裂缝、在富士山山麓形成的涌水群，正是这种类型的典型例子。

从涵养到涌出之间的漫长时间差

此刻从涌水口涌出的水，绝不是昨天才下的雨。据称，在富士山山麓，降落的雨雪需要历经约26至28年的漫长岁月才能在地下移动完成，也就是说，我们眼前看到的清澈之水，实际上是数十年前降下的雨水。正是这种漫长的时间差，使涌水成为一种“一旦枯竭便难以轻易恢复”的资源。

涌水量是否稳定、是否容易受季节与干旱影响，取决于承接雨水的“涵养区域”的大小以及含水层的蓄水能力。涵养区域越广、含水层越厚的土地，即便在少雨时期也更容易保持稳定的涌出量；反之，若涵养区域因住宅开发等原因被压缩，涌水量便容易在干旱期大幅下降。

造就涌水的地形类型

纵观日本各地的名水百选可以发现，涌水赖以形成的地形存在几种典型模式。

扇状地扇端涌水

河流从山地流入平原时形成的扇状地，其中央部分（扇顶）的河水会一度渗入地下形成伏流，而在坡度趋缓的末端（扇端）再次涌出地表。长野县的“安昙野山葵田涌水群”便是这种扇端型涌水的代表，源自北阿尔卑斯山的伏流水在稻田地带各处形成清澈的涌水池，也因用于山葵种植而闻名。该地1985年入选名水百选，在2016年的“名水百选评选大赛”观光地部门与景观部门中均获得全国第一。

来自崖线（台地边缘）的涌水

在台地与低地交界处形成的崖壁（台地崖・崖线），渗入台地的雨水会以地下水的形式，从崖壁斜面渗出。东京的国分寺崖线及世田谷的涌水群便属于这种地形类型。武藏野台地下方为关东壤土层，其下又叠加着砂砾层，这一分界正是地质上容易形成涌出面的位置。

火山山麓的伏流水

在富士山这类火山的山麓，雨水会缓慢渗透玄武岩熔岩与火山砾石之间的缝隙，历经漫长时间后在山麓各处涌出。柿田川与忍野八海均属此类。熔岩缝隙透水性高，同时也具有很强的过滤效果，因此火山山麓的涌水普遍以透明度高著称。位于北海道羊蹄山山麓的“羊蹄喷出涌水”成因相同，其特点是水温全年约维持在6.5℃，格外清凉。

断层破碎带涌水

在山体内部，若存在因断层运动而使岩盘破碎形成的“断层破碎带”，该区域便可能成为地下水的通道兼储存场所，进而在山坡上以涌水形式出现。兵库县神户市的布引溪流便属于此类，汇集了六甲山系常见的断层破碎带地下水，经花岗岩砂砾层与粉砂层的天然过滤，形成含有矿物质的软水。据传，明治时代停靠神户港的外国船船员也十分喜爱这里的水，称即便越过赤道，水的味道也不会改变。

同样是“涌水”这一现象，若成因地形不同，涌出量的稳定性、水质倾向乃至周边景观都会随之改变。前往探访名水百选时，若能留意当地属于哪种类型，看到的风景想必也会有所不同。

代表性名水百选的科学解读

下面来看4处涌水量尤为丰富、地质成因也十分清晰的名水百选实例。即便同为“涌水”，水温、涌出量与水的硬度也会因地而异，差异之大令人惊讶。

柿田川涌水群（静冈）——富士山的伏流水

柿田川全长仅约1.2公里，是日本最短的一级河流，其涌水量却高达每日约100万立方米，与长良川、四万十川并称为日本三大清流。降落在富士山上的雨雪，在玄武岩熔岩与火山砾石中经过约26至28年的漫长岁月移动后，才从柿田川的涌出口重现地表。其水温全年维持在约15℃，几乎恒定不变，1985年作为柿田川涌水群入选名水百选。

鹰之道・真姿之池涌水群（东京・国分寺）——武藏野台地的恩惠

代表国分寺崖线涌水的，是位于东京都国分寺市的“鹰之道・真姿之池涌水群”。降落在武藏野台地上的雨水化作地下水，从多摩川历经漫长岁月侵蚀而成的崖线斜面渗出。该地1985年入选名水百选，周边还分布着姿见之池、殿之谷户庭园的涌水等地点，均属于后文提到的“东京名涌水57选”。在城市中还能保留如此集中的涌水地带，在全国范围内也堪称罕见。

忍野八海（山梨）——富士山雪水的故事

山梨县忍野村的忍野八海，与柿田川一样，是富士山伏流水涌出而成的名水。它由出口池、御釜池、底无池、铫子池、涌池、浊池、镜池、菖蒲池共8个池塘组成，每一处都水质清澈见底。江户时代，这里曾作为攀登富士山前净身的朝圣之地被人们信仰，2013年作为“富士山——信仰对象与艺术源泉”的构成资产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羊蹄喷出涌水（北海道）——清凉的火山涌水

北海道京极町的“羊蹄喷出涌水”，是降落在海拔1898米的羊蹄山上的雨雪，经过漫长岁月渗入地下后，从山麓涌水口涌出而成的名水。据推算，其每日涌出量约为8万吨，相当于约30万人的生活用水量。其水温全年约维持在6.5℃，格外清凉，硬度约为23mg/L，属于软水。该地1985年入选名水百选，2001年又被列为北海道遗产。同样是火山山麓型涌水，其水温却与富士山山麓的涌水（约15℃）相差甚远，这体现了火山海拔、积雪量以及地下水滞留时间的不同。

都市化导致的涌水消失

一方面，入选名水百选的涌水得到了良好保护；另一方面，在城市地区，过去数十年间有大量涌水已经消失。

东京23区消失了180多处涌水

根据东京都环境保全局《地下水实态调查报告书》（1992年9月）显示，与明治时代相比，以23区为中心已有180多处涌水消失。另一方面，2023财年的调查确认，东京都内仍存在591处涌水（23区内199处，市町村地区392处），多摩地区的丘陵与崖线地带至今仍保留着丰富的涌水。

短短5年间消失70处的记录

也有具体记录显示都市化导致涌水消失的速度之快：东京都1995财年确认的653处涌水中，到2000财年调查时，已有约70处消失。正是出于这种危机感，东京都于2003年1月评选并公布了“东京名涌水57选”，旨在提高人们对涌水的关注、促进其保护与恢复。

路面铺装如何切断“涵养”

涌水的水源是雨水。然而，随着道路与建筑物的铺装面（不透水区域）增加，雨水无法渗入地下，而是直接流入排水沟或下水道。一旦补给地下水的“涵养”量减少，下游的涌水量自然会随之减少，最终枯竭。而随着城市化推进，雨水在短时间内集中流入河流，也会带来加剧城市内涝风险的副作用。

过度抽取地下水与地面沉降的教训

在经济高速增长期，为满足工业用水等需求，人们大量抽取地下水，导致东京都内也发生了严重的地面沉降。据指出，在多摩地区，深层承压地下水的过度抽取，也可能导致了更浅层无压地下水位的下降。这段历史说明，地下水是一种“一旦被抽取便会减少、且难以轻易恢复”的资源。

类似的问题并不仅限于东京。地面沉降被列为日本典型的七大公害之一：大阪平原曾在1930年代与昭和30年代两次因过度抽取地下水而发生大规模、大范围的地下水位下降与地面沉降；新潟市周边也因开采天然气而抽取地下水，引发了严重的地面沉降。在新潟，查明原因后，自1961年（昭和36年）起开始将抽出的水重新注回地下（地下回灌），到1973年（昭和48年）以后，抽出水已实现全量回灌，沉降现象随之趋于平稳。这一在全国各地反复出现的教训，正是当今地下水与涌水保护措施的基础。

保护涌水的制度与举措

为遏制涌水消失，各地政府与居民正在推进具体的保护举措。

国分寺崖线区域与城市建设条例

国分寺市在其《城市建设条例》中设立了独有的“国分寺崖线区域”，将崖线斜坡地本身、涌水与地下水的涵养区域，以及从崖线下方仰望与从台地上方俯瞰的景观保护，作为一个整体统一处理。此外还制定了《涌水及地下水保护条例》，要求开发行为充分考虑对涌水的影响。世田谷区同样在国分寺崖线及其周边施行限制建筑物高度等的相关条例。

“东京名涌水57选”这一唤起关注的举措

2003年公布的“东京名涌水57选”，其重点并非管制，而是“让人们了解”。通过评选委员会依据公众推荐，从涌出量、水质、来历、景观等方面挑选出优秀的涌水，让市民注意到身边涌水的存在，从而萌生保护意识。

将涵养区域本身指定为“保护地域”

为保护孕育涌水的崖线本身，东京都环境局将包括立川崖线、国分寺崖线在内的多个区域指定为“保护地域”，对树林砍伐与土地改造施加一定限制。这体现了一种理念：不只是保护单个涌水点，而是将其水源所在的崖线绿地作为一个整体面加以保护。

居民主导的保护活动

正如“名水百选”评选标准中包含“居民自主且持续开展的水环境保护活动”一项，涌水的维持离不开清扫活动、水质监测、涵养区域绿地保护等踏实的地方性活动。在许多名水百选所在地，当地的保护会与志愿者团体持续开展水道清扫与外来物种清除等工作。

这些保护活动不仅仅是让水保持清澈，还承担着向下一代传递“这些水从何而来”的教育作用。当地儿童参与涌水清扫或生物调查等活动，即便将来离开这片土地生活，也会成为他们珍视水环境这一观念得以延续的契机。

涌水保护与防灾并重

雨水渗透井与透水性铺装的普及，不仅能保护涌水与地下水，还能缓解雨水在短时间内集中流入河流的情况，从而发挥抑制城市内涝的防灾作用。涌水保护与防灾，正是基于“让雨水缓慢回归地下”这一相同理念紧密相连的。

涌水孕育的生态系统与文化

涌水不仅是一种水资源，还与独特的生态系统以及日本人的生活、信仰有着深厚的联系。

涌水造就的独特生态系统

同一地点、同一含水层的地下水温度几乎恒定，据称日本平原地区大致全年维持在15～18℃左右（柿田川的水温全年也约为15℃）。得益于这种稳定的水温，涌水为喜好冷水的岩鱼（适宜水温约为10～15℃）、萤火虫幼虫、水毛茛等水草，提供了无论夏冬都适宜生存的环境。许多名水百选所在地，也因此作为这些珍稀生物的栖息地而受到重视。

由于涌水夏季依然清凉、冬季也不结冰，与周边河流、池塘相比水温变化更为平缓，因此也为部分水生生物提供了全年可依赖的“避难所”。在羊蹄喷出涌水这类水温可降至6.5℃左右的清凉涌水中，更喜低温的冷水性生物容易在此栖息——各处涌水水温的差异，正塑造出栖息其中生态系统各自的个性。

名水与信仰、祭祀

清水不断涌出的地方，自古以来便被视为神圣之地，人们在水源处建起神社，或将其与龙神信仰联系在一起。忍野八海曾作为登富士山前净身的场所，便是其中一例。关于地方社会守护水源的历史，可参阅涌水的神社与龙神信仰：守护水源的地方规约一文详细了解。

与水源涵养林的关系

使涌水水量保持稳定的，是其上游存在的森林。关于森林土壤如何暂时蓄积雨水、再缓慢将其送入地下水的作用，可参阅水源涵养林的作用：森林如何蓄留雨水并流入河川，以及“绿色水库”理论的真实情况一文了解详情。保护涌水，与保护其水源所在的森林，是一体两面的事情。

为将涌水留给未来，我们能做些什么

保护涌水并非仅仅是地方政府的工作，也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息息相关。

雨水渗透井与透水性铺装

如果居住在独栋住宅，可以在自家用地内设置雨水渗透井，使屋顶与庭院上的雨水渗入地下，为地下水涵养做出贡献。部分地方政府还设有安装费用的补助制度，值得查阅所在地环境部门的官方网站加以确认。将停车场或庭院的铺装，从不易透水的混凝土换成透水性较高的铺装材料或砖块，也是具有同样效果的一个身边可行的选择。

探访名水、了解名水的意义

实际探访名水百选或身边的涌水景点，并不只是单纯的观光。了解这些水来自何方、又是靠什么被守护，能够激发人们对当地保护活动的关注，并促使更多人参与其中。若在旅途中遇见涌水，不妨读一读水质说明牌或介绍板，同时留意当地的地形与地质——本文所介绍的这些机制，想必会与眼前的风景重叠在一起，浮现出来。

节水与地下水保护的关系

地下水是一种“一旦被抽取便会减少、且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恢复”的资源。日常生活中的节水，有助于防止地下水位下降，进而也有助于保护涌水。尤其是在以地下水作为自来水水源的地区，家庭节水直接关系到当地涌水环境的保护。

总结

“名水百选”并非单纯汇集“美味之水”的名单，而是一项同时评价由地形与地质孕育而成的涌水这一自然现象，以及当地社会持续守护这一自然现象的努力的制度。涌水是含水层、水头差与地形三者条件同时具备时才会形成的水资源，绝非理所当然的存在。正如柿田川约15℃、羊蹄喷出涌水约6.5℃这一对比所示，即便同样冠以“名水”之名，其水温与涌出量也会因所在土地的地形与气候而各具个性，并与当地的历史、信仰紧密相连。

如果有机会探访身边的涌水或名水百选，不妨也稍稍想象一下，这些水历经数十年跋涉而来的旅程，以及一直默默守护着它们的人们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