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冷水珊瑚？在不见光的深海中活上数千年的“时间之森”与底拖网的威胁

冷水珊瑚是什么：与热带珊瑚截然不同的生物

一提到“珊瑚”，许多人脑海中浮现的会是冲绳或大堡礁那样，阳光普照的浅海中色彩缤纷的珊瑚礁。然而，地球上的珊瑚中还有一类过着完全不同生活方式的群体，那就是冷水珊瑚（cold-water coral），又称深海珊瑚（deep-sea coral）。正如其名，它们生活在寒冷幽暗的海底。

冷水珊瑚并非特别罕见的生物。从挪威近海水深仅数十米处，到大西洋中脊水深超过1000米之处，它们广泛分布于全球各地的海底。整体而言，它们分布在水深约40至3000米的广阔范围内，在大陆斜坡、海山、海底山脊等我们平日几乎不会看到的地方，构筑起“深海森林”。

最大的区别在于“不依赖虫黄藻”

热带造礁珊瑚与冷水珊瑚之间最决定性的区别，在于体内是否寄居着一种名为虫黄藻的微小藻类。热带珊瑚依靠体内虫黄藻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养分维持生命。这种共生机制，在另一篇文章珊瑚与虫黄藻的共生关系中有详细介绍。而冷水珊瑚并没有这样的光合作用伙伴。

原因很简单：冷水珊瑚所生活的深海完全照不到光合作用所需的阳光。没有光，虫黄藻也就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共生也就失去了意义。因此，冷水珊瑚选择了不依赖光也不依赖虫黄藻的独特生存方式。这种“摆脱对光的依赖”，正是理解冷水珊瑚的第一把钥匙。

也有堆砌石灰质的“造礁珊瑚”

冷水珊瑚种类繁多。其代表种是丝珊瑚（Lophelia pertusa，近年来也被称为Desmophyllum pertusum），属于能构筑碳酸钙（石灰质）硬质骨骼的石珊瑚类。这种坚硬的骨骼经过漫长岁月不断堆积，便形成了后文将介绍的巨大“冷水珊瑚礁”。此外，深海中还生活着可制成珠宝的珍贵珊瑚，以及拥有黑色骨骼的角珊瑚（黑珊瑚）等多种多样的类群。

也就是说，冷水珊瑚并非某一种生物的专属名称，而是“生活在寒冷幽暗深海中的珊瑚”的统称。有的构筑坚硬的礁体，有的伸展柔韧的枝条，各自适应着深海这一严酷的环境。下一节，让我们来看看它们在无光的世界中是如何进食的。

人类知晓其存在的时间意外地短

深海珊瑚本身，其实很早以前就因碎片偶尔挂在渔民的渔网上而为人所知。但真正弄清楚它在海底构筑起广阔“礁体”，还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潜水艇和遥控探测器（ROV）能够直接观测深海之后才逐渐明朗。人类开始窥见冷水珊瑚全貌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换言之，冷水珊瑚是“刚刚被发现的古老森林”。它们数千年前就存在于深海之中，但我们真正认识其身姿、理解其价值，却是最近的事。正因如此，在尚未建立起充分的保护机制之前，它们就已经暴露在下文将提到的种种威胁之下——这正是问题的棘手之处。首先了解，才是保护的起点。

本文也将按照冷水珊瑚的“生活方式”“漫长的时间”“作为生物栖身之所的作用”“在日本的分布”“底拖网和海洋酸化等威胁”“保护机制”的顺序，一步步加深理解。专业术语也会尽量浅显地说明，即便是第一次了解深海森林的读者，也可以放心读下去。首先，让我们来看看第一个不可思议之处：在无光的世界中，它们究竟是如何进食的。

不依赖太阳的生活：用触手捕捉浮游生物

没有光合作用这种“自主发电”手段的冷水珊瑚，究竟是如何获取能量的呢？答案与我们动物一样——“进食”。冷水珊瑚是货真价实的肉食性动物，它们用众多触手捕捉在海中漂浮而来的浮游生物和有机物颗粒为食。

珊瑚其实是“动物”

珊瑚本来就不是植物，而是与水母、海葵同属刺胞动物这一动物类群。每一个个体被称为“珊瑚虫（水螅体）”，口部周围长有触手。触手上有名为刺胞的毒针囊，一旦有小型猎物漂来，便会将其射出加以捕获，再送入口中。冷水珊瑚正是仅凭这套作为动物的基本装备，在无光的世界中生存下来。

依赖洋流带来的“外卖”

对于无法自行游动的冷水珊瑚而言，负责运送食物的是洋流。强劲的水流不断将浮游生物，以及在海洋表层形成后沉降下来的有机物（称为“海雪”）源源不断地送来的地方，冷水珊瑚就长得越好。正因如此，它们偏爱选择洋流汇聚、食物容易聚集的地形——海山的山顶和斜坡、海底山脊、大陆斜坡的突出部——这类“通风良好”的场所定居。

与浅海热带珊瑚聚集在“阳光充沛的明亮场所”恰恰相反，冷水珊瑚聚集在“食物流经的场所”。是光，还是水流？维持生命所依赖的资源不同，聚集的场所也随之改变——这是解读海洋生态系统时非常重要的视角。

寒冷幽暗、却十分稳定的世界

冷水珊瑚所生活的深海，水温大致在4至12摄氏度左右，全年几乎没有变化。没有光照，也几乎感受不到季节更替，可以说是一个“时间缓缓流逝的世界”。这种稳定的低温环境，正如后文所述，被认为与冷水珊瑚拥有数千年这一超乎寻常的寿命密切相关。

在低水温环境下，生物体内发生的化学反应也会变得缓慢。生长虽然放缓，但老化和能量消耗也随之受到抑制，因此即便食物稀少也更容易生存下去。在深海这种食物有限的环境中，这种“缓慢生存的策略”恰恰是合乎情理的。冷水珊瑚令人惊叹的长寿，可以说是适应严酷环境后自然形成的结果，是一种专为深海量身定制的生活方式。

捕食的时间“不分昼夜”

在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原本就没有昼夜之分。对冷水珊瑚而言，重要的不是太阳是否升起，而是此刻是否有水流。当潮汐涨落或深层洋流增强、浮游生物随之被带来时，珊瑚虫便会同时展开触手进食。水流较弱时，它们也会收起触手休息——尽管身处深海，这些生物依然按照海水的动向，过着张弛有度的生活。

这种“依赖水流”的生活方式，是决定冷水珊瑚分布的重要因素。在海山、大陆斜坡、海底峡谷边缘等因地形而使水流加快、食物聚集的地方，它们往往集中出现。一边看着深海地图，一边思考“水流会汇聚在哪里”，正是推测“冷水珊瑚森林分布在哪里”的关键线索。

耗费数千年生长的“时间生物”

冷水珊瑚最大的特征，莫过于其生长速度极其缓慢，以及由此带来的令人难以想象的寿命。温暖海域的珊瑚有时一年能生长数厘米，相比之下，冷水珊瑚骨骼延伸的速度，多数情况下一年仅有区区数毫米。在寒冷、食物有限的深海，生命本身也在缓缓推进。

一年数毫米，却历经数千年

代表种丝珊瑚的生长速度，据称因条件而异，大致为每年4至25毫米，而实际在深海对骨骼做标记测量的调查中，也有报告显示平均每年为2.4至3.8毫米——这一速度甚至不及指甲的生长速度。然而，当这种缓慢与数千年的时间相结合，便会呈现出超乎想象的规模。

北大西洋的部分丝珊瑚礁，据推测已从约8000至10000年前持续生长至今。这意味着，它们自最后一次冰河期结束以来便从未间断地生长着。实际上，已知有案例显示，最初的珊瑚在冰山刮擦海底留下的沟槽（冰山痕迹）中扎根，礁体由此发育而成。冷水珊瑚礁，堪称是活着的“地质纪念碑”。

如此想来，我们如今在海底看到的一座冷水珊瑚礁，其古老程度不亚于——甚至超过——金字塔或古代遗迹，是一件“活着的历史遗产”。一片自人类发明文字之前便持续生长的森林，如今仍在深海中静静伸展枝条——这一事实，向我们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是否可以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在一瞬间将其摧毁？

“超过4000年”——地球上最古老的动物之一

在冷水珊瑚中，还有以单一群体（群落）计算创下更古老记录的例子。在夏威夷近海深海（水深300至500米）采集到的一种黑珊瑚——丝黑珊瑚（Leiopathes），经放射性碳定年测定，估计约为4265岁，被认为是构筑骨骼的海洋动物中世界最古老的一批。同一调查中，拥有金色骨骼的金珊瑚（Gerardia属）也被测得约为2742岁。

这里有趣的是，这个“年龄”所反映的，是整个群体骨骼的年龄。构成群体的每一个珊瑚虫，平均寿命通常只有数年左右。世代相传，众多珊瑚虫共同耗费数千年堆砌出一座巨大的骨骼——冷水珊瑚，可以说是由无数代生命相连而成的“活建筑”。

骨骼也是“海洋的记录装置”

冷水珊瑚缓慢堆积而成的骨骼中，以化学方式记录着彼时彼刻的海洋状态。通过分析骨骼中所含元素以及碳、氧的比例，可以解读出过去水温、洋流、海水性质的变迁。存活数千年的深海珊瑚，可以说是放置在深海中的天然记录装置，为研究人员提供了复原冰河期以来气候变化的珍贵线索。

也就是说，失去一株冷水珊瑚，并不仅仅意味着少了一种生物。它同时也意味着，其中记录的长达数千年的海洋历史将永远无法再被解读。生长历经漫长岁月的生物，既是生态系统的一员，也是讲述地球过去的见证者。

遍布海底的冷水珊瑚礁：罗斯特礁与“活着的墙”

当丝珊瑚这类造礁性冷水珊瑚耗费数千年堆积骨骼后，海底便诞生出巨大的冷水珊瑚礁。其规模丝毫不逊色于热带珊瑚礁，其中全球最大者甚至可达数十公里长。

全球最大的冷水珊瑚礁“罗斯特礁”

其中的佼佼者，是2002年在挪威罗弗敦群岛近海发现的罗斯特礁（Røst Reef）。它长约43公里，最宽处达数公里，目前被公认为全球最大的冷水珊瑚礁。它完全由丝珊瑚耗费数千年筑成，其规模堪称横卧于深海的一堵漫长的“活着的墙”。

罗斯特礁在发现次年的2003年被指定为特别保护区，并设立了旨在防止后文所述底拖网破坏的相关规定。同样位于挪威近海的苏拉礁（Sula Reef）也早在1999年就获得了保护，这一区域可谓较早认识到冷水珊瑚礁价值的地区。这类保护海域的机制，正是海洋保护区（MPA）这一理念的代表性范例。

礁体的大部分由“死去的骨骼”构成

或许出乎意料，冷水珊瑚礁的大部分，其实是由已经死去的珊瑚骨骼层层堆积而成的基座构成的。只有表层极小一部分是正在生长的活珊瑚，其下方则横卧着过去数千年间历代祖先的骨骼，作为支撑。正是这种立体而复杂的结构，孕育出下一节将提到的“深海栖身之所”这一作用。

不过，基座的大部分由死去的石灰质骨骼构成，这也成为其面对后文所述海洋酸化时的一个弱点。酸化的海水会溶解碳酸钙，不仅会侵蚀活珊瑚，还会逐渐侵蚀支撑整个礁体的骨骼基座。

礁体的形成需要“绝妙的条件”

要形成如此庞大的礁体，需要多个条件同时具备。首先，要有能让幼体（珊瑚幼虫）附着的坚硬基座；其次，要有适度运送浮游生物的洋流；再者，水温和海水性质要在漫长岁月中保持稳定。只有具备这些条件的海域，才能发育出如罗斯特礁这般巨大的冷水珊瑚礁。反过来说，只要其中一个条件崩溃，礁体的维持就会变得困难。

冷水珊瑚礁一旦形成，就会形成良性循环：越来越多的生物聚集于此，这些生物又反过来使环境更加丰饶。数千年的时光，正是这一良性循环缓缓积累的历史。也正因如此，一旦遭受外部强大力量瞬间破坏，这一良性循环本身就会被切断。下一节，我们将看看这片礁体究竟支撑着何等丰富的生命。

深海中的绿洲：众多生物的栖身之所

冷水珊瑚被视为“值得保护的存在”，最大的理由并不仅仅在于其美丽或长寿。而是因为冷水珊瑚礁在看似空无一物的深海海底，孕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其错综分枝的立体结构，成为众多深海生物不可替代的家园。

枝干间的缝隙成为“住所”

只有泥沙铺展的平坦深海海底，几乎没有藏身之处，也几乎没有产卵的立足之地。而一旦有冷水珊瑚礁存在，无数枝干间的缝隙便会成为鱼类、虾、蟹、海星、海百合等生物的藏身之所。作为躲避捕食者、避开强流、保护卵和幼鱼的场所，珊瑚的立体结构堪称深海中的“集合住宅”。

生物量远超周边海底

研究显示，聚集在冷水珊瑚礁的生物种类和数量，与周边平坦海底相比存在天壤之别。例如在美国东南部近海的冷水珊瑚分布区，仅已确认的珊瑚种类就在100种以上，加上鱼类和无脊椎动物的加入，形成了丰富的群落。据报告，珊瑚礁上的生物量可达周边海底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此外，冷水珊瑚礁对许多鱼类和无脊椎动物而言，还被认为是重要的产卵、育幼、觅食场所。对深海生物而言，珊瑚礁也是“能够安心养育下一代的场所”。在支撑丰富的海洋食物链这一点上，它与浅海生态系统也有相通之处。

或许是深海的“进化摇篮”

有观点指出，像冷水珊瑚礁这样复杂而稳定的环境，也可能成为孕育新物种的进化舞台（物种分化的中心）。人们认为，多样的生物历经漫长岁月聚集于此、相互作用，从而推动了独特的进化进程。保护冷水珊瑚，也与保护我们尚未认识的深海生物多样性息息相关。

与渔业资源也息息相关

冷水珊瑚礁是鱼类的产卵、育幼场所，这也意味着它可能是孕育我们所食用鱼类的摇篮。深海及大陆斜坡中，也生活着许多被人类作为渔业对象的鱼种。如果冷水珊瑚礁消失，这些鱼类生长的场所也将随之消失，进而可能波及渔业资源。保护深海珊瑚，与保护丰饶的海洋馈赠密不可分。

这恰好与浅海珊瑚礁、红树林、海草床作为“海洋摇篮”支撑渔业的结构如出一辙。即便是肉眼看不见的深海，其生态系统的联系也延伸至陆地上我们的餐桌。冷水珊瑚的丰饶，既是遥远深海的故事，同时也是默默支撑我们生活的基础。

此外，冷水珊瑚礁有时还会成为生物们清洁身体的“清洁站”，或产卵时的会合地点，成为众多生物聚集于固定场所的据点。在一片空无一物的沙泥海底，仅仅因为存在一座礁体，其周边生物密度便会大幅提升——冷水珊瑚正是作为深海生态系统的“核心”发挥着作用。这种作用告诉我们，仅仅保护各个物种是无法替代的——礁体这一“场所”本身也具有独特的价值。

日本的深海珊瑚：约7000岁的群体与珍贵珊瑚

冷水珊瑚并非只存在于遥远的北方海域。近年来的调查已经证实，在日本周边的深海中，也生活着令人惊叹的长寿深海珊瑚。

在水深525米处发现的“7000岁”巨大群体

海洋研究开发机构（JAMSTEC）与琉球大学等组成的研究团队于2024年宣布，在西北太平洋西马里亚纳海岭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区域）水深约525米处，发现了一株推定年龄约7000岁的巨大角珊瑚目珊瑚群体（丝珊瑚属Leiopathes），是全球最长寿的深海生物之一。这株长达数米的群体，意味着它自绳文时代之前便一直在幽暗的海底静静生长至今。

据报告，这项调查还在与深海珊瑚共生的小型生物中发现了多个新物种，这表明日本近海的深海仍是一处几乎尚未被解明的生物多样性宝库。约7000年这一时间跨度，与人类文明的历史长度几乎相当。在我们书写历史的这段时间里，这一群体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日本代表性的“珍贵珊瑚”

作为日本深海珊瑚的另一个著名代表，是被视为珠宝加工原料而备受珍视的珍贵珊瑚。红珊瑚、桃色珊瑚、白珊瑚等广为人知，它们属于八放珊瑚亚纲，与软珊瑚较为接近。它们生活在冲绳、四国、九州、小笠原群岛周边水深数十米至数百米的深海之中。

珍贵珊瑚同样是生长极其缓慢、寿命悠长的冷水性珊瑚。正因其美丽而昂贵，容易成为过度捕捞的对象，目前正在推进资源管理和繁殖生态方面的研究。对日本而言，冷水珊瑚也是一种与文化、产业紧密相连、近在身边的深海珍宝。

“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区域”——保护的第一步

发现约7000岁群体的西马里亚纳海岭近海，是日本设定的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区域之一。这是为保护珍贵深海生态系统而对特定海域加以保全的制度，属于日本海洋保护区举措的一环。长寿深海珊瑚在这类保护区域内被发现，这也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表明该制度确实发挥着保护重要生物的作用。

话虽如此，日本近海的深海大部分仍未经过调查，究竟哪里生活着何种冷水珊瑚、数量几何，其全貌仍不明朗。调查中新物种不断被发现的现状，反过来说，也伴随着“或许正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风险。首先了解深海、记录深海、保护深海——这种脚踏实地的积累，将左右日本深海珊瑚的未来。

日本是拥有全球屈指可数广阔海域的海洋国家，其海底分布着众多海山和大陆斜坡。可以推测，其中沉睡着许多尚未被人类目光触及的冷水珊瑚森林。对于生活在四面环海国家的我们而言，认识并保护深海珊瑚，正是珍视本国自然遗产本身。

最大的威胁“底拖网”：数千年的森林瞬间消失

耗费数千年生长而成的冷水珊瑚森林，讽刺的是，仅凭人类一次作业就可能被摧毁——这正是它脆弱的一面。其中最大的威胁，便是底拖网（bottom trawl）。这种将海底鱼虾一网打尽的渔法，在全球范围内被认为是对深海珊瑚破坏性最强的人类活动。

拖过海底的渔网将森林夷为平地

底拖网是将带有配重的大型渔网沿海底拖曳，将其中的生物连同一切一并捞起的渔法。渔网经过之后的海底，仿佛推土机碾压过的森林一般。耗费数千年才耸立起来的冷水珊瑚枝干，在机械冲击下轻易折断、粉碎、被夷为平地。短短几分钟的作业，便抹去了数千年的历史。

“恢复需数百年”，或“永远无法恢复”

浅海生态系统即便受损，有时也能在数年至数十年内恢复。然而，对于每年仅生长数毫米的冷水珊瑚来说，情况则完全不同。据估计，一旦礁体遭到破坏，恢复到原有状态需要数百年乃至数千年，视具体条件而定，也有指出永远无法恢复的情况。对深海珊瑚而言，“破坏”实际上近乎等同于“永远失去”。

底拖网也与混获（误捕并非捕捞目标的生物）、以及遗留在海底的渔具造成的损害脱不了干系。被遗弃在海中、持续伤害生物的渔网和绳索所引发的幽灵渔具问题，也在一点点侵蚀着深海生态系统。

“海洋酸化”与变暖雪上加霜

威胁冷水珊瑚的，并不只是直接造成破坏的底拖网。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有一部分溶入海洋，使海水逐渐趋向酸性，这种海洋酸化，同样是一种悄然而深刻的威胁。随着酸化的加剧，由碳酸钙构成的珊瑚骨骼会变得更容易溶解，构筑外壳和骨骼也随之变得困难。

有研究指出，若这一趋势持续下去，本世纪内全球约七成的冷水珊瑚礁可能会暴露在碳酸钙易于溶解的海水中。尤其是当占据礁体基座大部分的“死去的骨骼”变得脆弱后，整座礁体也会更容易崩塌。若再叠加变暖导致的水温和洋流变化，冷水珊瑚将同时面临多重威胁。将海洋酸化的机制与另一篇文章珊瑚白化的机制结合起来理解，就能更清楚地看清整个海洋正在发生什么。

深海的破坏因“看不见”而容易加剧

浅海珊瑚礁一旦遭到破坏，潜水员和游客会立即察觉，进而成为社会问题。然而，冷水珊瑚森林却位于水深数百米的黑暗之中。通常不会进入任何人的视线，即便破坏正在发生，也可能在无人目睹的情况下不断加剧——这正是问题所在。“因为看不见而不被察觉，因为不被察觉而对策滞后”这一恶性循环，使深海保护变得尤为困难。

正因如此，通过探测器调查记录深海现状，并将其影像和照片与社会共享，具有重大意义。将“数千年的森林瞬间变为荒地”这一现实“可视化”，有助于形成阻止破坏的舆论和政策。深海珊瑚的问题，既是科学问题，同时也考验着我们能发挥多大的想象力。

如何保护：国际规则与我们能做的事

为了保护脆弱、且恢复需要漫长时间的冷水珊瑚，国际社会已建立起若干规则。“破坏之后再后悔已经太迟”——深海珊瑚的这一特性，让我们认识到预防性保护的重要性。

FAO提出的“脆弱海洋生态系统（VME）”理念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于2008年制定了关于公海深海渔业的国际准则。其核心理念是脆弱海洋生态系统（VME：Vulnerable Marine Ecosystems）。像冷水珊瑚礁这样一旦被破坏就难以恢复的生态系统，被定位为VME，各国被要求提前防止对其造成严重的不良影响。在发现深海珊瑚的海域，也引入了停止捕捞并转移作业地点（“移动”规则）等相关规定。

封闭海域加以保护的“保护区”举措

东北大西洋渔业委员会（NEAFC）自2005年起，为保护冷水珊瑚等海底生态系统，在特定海域设立了禁止底拖网作业的封闭区域。挪威早早对罗斯特礁和苏拉礁加以保护，也是这一潮流的体现。设立海洋保护区（MPA）以保护特定海域、限制底拖网进入，被认为是保护冷水珊瑚最有效的手段之一。事实上，也有报告显示，在停止捕捞的海域，生态系统经过一段时间后正逐渐走向恢复。

“选择购买”同样有助于保护

深海的话题或许令人感觉遥远，但它其实与我们每天的选择息息相关。在购买鱼类和水产品时，选择带有认证（如MSC认证等）的产品——即以考虑海底环境影响的可持续渔业方式捕获——有助于推动减少破坏性渔法。这类带有认证的商品在我们身边的商店中也在不断普及，例如永旺MSC·ASC认证水产品的举措就是广为人知的一例。

水产企业和流通企业一侧，推进可持续采购的动向也在不断扩大。只要每个人都对“这条鱼是在哪里、以何种方式捕获的”多一分关注，需求就会随之改变，海洋的利用方式也会随之改变。保护深海珊瑚的第一步，就是了解它的存在，并持续保持关注。

“先保护、后破坏”这一理念的重要性

在冷水珊瑚保护中反复被提及的，是预防原则这一理念。对于恢复需要数百年乃至数千年的生物而言，“破坏之后再采取对策”已经无法挽回。即便在尚未确认受到破坏的海域，只要存在珍贵生态系统的可能性较高，就提前加以保护——这种审慎态度，在深海这种调查困难且极易被破坏的环境中显得尤为重要。FAO的VME理念以及“移动”规则，正是将这一理念付诸实践的具体体现。

深海并非我们每个人都能亲自前往的地方。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可以掌握正确的知识，不断积累对海洋友好的选择，并为保护行动提供支持。耗费数千年生长而成的时间之森，究竟是会在我们这一代短短数十年间失去，还是能够传递给下一代？这一分岔口，其实就在我们身边一个个看似寻常的选择的积累之中。

冷水珊瑚是在深海耗费数千年生长的“时间之森”。摧毁它只需一瞬，恢复却需要数百年。正因如此，在失去之前加以保护的理念必不可少。

——海LAB编辑部

结语：将无光海洋中孕育的时间之森延续至未来

冷水珊瑚是一种不依赖阳光、也不依赖进行光合作用的虫黄藻，生活在寒冷幽暗深海中的珊瑚。它用触手捕捉洋流带来的浮游生物，以每年仅数毫米的速度，耗费数千年筑起巨大的礁体。这片森林，在看似平坦而空无一物的深海中，孕育出众多生物聚集的绿洲。

在日本近海，也生活着约7000岁的群体以及珍贵珊瑚，让人们意识到冷水珊瑚绝非遥远海域的事。另一方面，这片历经数千年的森林，却可能因短暂的底拖网作业而被摧毁，恢复需要数百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如此脆弱。海洋酸化、变暖等新的威胁，也在悄然雪上加霜。

冷水珊瑚教给我们的，是“时间”这一价值的分量。无论投入多少金钱、多少技术，唯独数千年这样的时间，是无法买回来的。正因如此，如今残存在深海中的时间之森，一旦失去，便是我们双手再也无法创造出来的、无可替代的财富。

正因如此，FAO的VME理念、海洋保护区、可持续渔业认证等“先保护、后破坏”的机制才显得尤为重要。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了解“深海中存在着一片时间之森”这一事实。你从这篇文章中获得的知识，也将成为保护海洋这一巨大潮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