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到2030年守护海洋与陆地面积的目标(30by30)
13.3%
日本管辖海域中海洋保护区所占比例
2.8%
全球范围内“有效”得到保护的海洋比例

提到“保护海洋”,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捡拾垃圾或改善水质。但如今,全球海洋保护领域讨论最热烈的,是一种圈出部分海域加以保护的机制——“海洋保护区(MPA:Marine Protected Area)”。到2030年守护地球海洋与陆地30%以上面积——这一“30by30”目标,正在深刻推动各国的环境政策。

那么,日本的海洋究竟被保护到了什么程度?答案是:管辖海域的13.3%。仅从数字来看,这已达到国际最低标准,但放眼全球,真正“有效”得到保护的海洋仅为2.8%,许多保护区不过是徒有其名的“纸面公园”,现实相当严峻。

本文将从海洋保护区的基本概念讲起,梳理30by30目标的背景、日本的现状与比例、有效性方面的课题,以及如何让保护海洋与依靠渔业为生实现共存,基于环境省、水产厅及国际机构的一手数据,力求以中学生到成年人都能读懂的方式加以整理。

通过本文可以了解

  • 什么是海洋保护区(MPA),为何如今急需扩大其范围
  • “30by30目标”诞生的国际背景,以及日本设定的数值目标
  • 日本13.3%海洋保护区的构成,以及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地域的作用
  • “面积达标、内容不足”的“纸面公园”问题的本质
  • OECM与自然共生地这一新型保护机制
  • 禁渔区反而增加渔获的“溢出效应”,以及与地方渔业共存之道

什么是海洋保护区(MPA)

海洋保护区(MPA)是指为保护海洋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依据法律或制度进行特别管理的海域。英文Marine Protected Area的首字母缩写即为“MPA”。可以把它想象成“海上的国家公园”。不过,所谓“保护区”,并不意味着完全禁止人员进入的无人地带。从在一定规则下允许渔业和观光的区域,到完全禁止一切采捕的严格区域,其内容十分多样。

为何要圈出部分海域加以保护

像保护陆地国家公园那样保护部分海洋,这种理念真正被广泛接受是相对较近的事情。由于海洋不易被直接看见,且海水跨越国界相连,长期以来被当作“无主之地”,因而容易发生滥捕、污染和开发。通过划定并保护特定海域,可以守护产卵场和幼鱼成长的场所,为受损的生态系统争取自我恢复的时间与空间——这就是海洋保护区的基本理念。随着海洋变暖、酸化等全球性压力不断加剧,保护区在帮助生态系统抵御海水温度上升与洋流变化方面的作用也日益重要。

对比展示海洋保护区内外生物数量差异的插图
保护区内部鱼类数量与种类更容易恢复,其效果也会波及外部渔场。

保护也有“强度”之分

虽然统称为海洋保护区,但实际保护强度存在很大差异。国际评估标准“The MPA Guide”将保护区大致分为以下四个等级。理解这种“等级差异”,是读懂后文有效性讨论的关键。

保护级别允许的活动对生态系统的效果
完全保护(Fully Protected)完全禁止采捕与倾倒非常高
高度保护(Highly Protected)仅允许极轻微的利用
轻度保护(Lightly Protected)允许部分渔业等活动中等
最低限度保护(Minimally Protected)允许多种活动有限
国际标准“The MPA Guide”对海洋保护区保护级别的分类(概要)。

要点

  • MPA=为守护海洋生物多样性而依制度管理的海域
  • 并非“禁止进入”,而是分阶段制定利用规则的机制
  • 同为“保护区”,保护强度也大相径庭

换言之,即便地图上被涂成同一种“保护区”颜色,其中既可能包含几乎未受人为干扰的海域,也可能包含与以往几乎没有差别、仍可从事渔业和开发活动的海域。理解这一点,就能明白“面积增加了,海洋却未能恢复”这种看似矛盾现象背后的原因。

海洋为何容易陷入“公地悲剧”

经济学中有一个著名概念叫“公地悲剧”。在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的牧场上,每个人都想多养一些自己的牲畜,结果牧草被啃食殆尽,所有人都蒙受损失——这就是这个寓言的内容。海洋恰恰是最容易陷入这种状态的典型场所。即便某片渔场里有人克制不去捕捞,只要别人捕捞了,克制便毫无意义。于是“现在不捕就吃亏”的心理占了上风,资源便日渐枯竭。海洋保护区正是用来切断这种悲剧循环、让全社会共同遵守“大家一起留下一片海域”这一规则的装置。

保护区带来的四大益处

管理得当的海洋保护区,除了保护生物多样性这一直接目的外,还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多重益处。第一,增加鱼类和贝类数量,支撑周边渔业的“水产资源恢复”。第二,海藻森林、红树林、滩涂吸收并储存二氧化碳所带来的“蓝碳”气候对策。第三,美丽的海洋吸引潜水和生态旅游,为“旅游与地方经济”作出贡献。第四,健康的生态系统能够缓和风暴潮和巨浪冲击的“防灾功能”。守护海洋不仅是为了遥远的自然,更直接关系到沿海居民的生活基础。

  • 水产资源:守护产卵场和幼鱼成长场所,支撑渔业发展
  • 气候变化对策:海藻和滩涂吸收碳的“蓝碳”
  • 旅游与经济:丰富的海洋孕育潜水和生态旅游
  • 防灾:健康的生态系统缓和风暴潮和巨浪

30by30目标——世界共同承诺的“守护30%海洋”

让海洋保护区讨论骤然升温的,是2022年12月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召开的《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5次缔约方大会(COP15)上通过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作为这一国际框架的核心目标,会议提出“到2030年,将陆地和海洋各30%以上作为健康生态系统进行有效保护”——这就是通称的“30by30”目标。

“爱知目标”遗留的课题

其实,划定海域加以保护的国际目标并非首次出现。2010年在名古屋通过的“爱知目标”曾提出,到2020年通过保护区等方式守护10%的海域。然而,全球范围内这一10%的目标最终未能实现,许多国家带着未竟的课题迈入2020年。基于这一反思,新的30by30目标不仅将数值大幅提高到30%,同时也更加强调保护须做到“有效(effectively)”“管理良好(well-managed)”,而非仅仅确保面积达标。

展示国际目标从2020年爱知目标10%提升至2030年30by30目标30%的图表
国际目标从10%提升至30%。数字提高的同时,“质量”也被提出更高要求。

“30by30联盟”这一框架

日本也积极响应30by30目标,环境省制定了通往目标实现的“30by30路线图”。此外,企业、地方政府、非营利组织自主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生物多样性30by30联盟”也已成立,形成了不局限于行政部门、民间也广泛参与的局面。守护30%海洋这一目标,已不再仅仅是环境省的课题,而是关系到渔民、企业、地方社区乃至我们每一个人的议题。

然而,实现目标的道路并不平坦。尽管全球保护区面积每年都在小幅扩大,但考虑到距2030年所剩的时间,现实是距离30%的目标仍相去甚远。尤其是国家专属经济区之外的“公海”,长期以来处于任何国家管辖都难以触及的空白地带,很难设立保护区。针对这一课题,2023年联合国通过了“保护公海生物多样性新条约”(BBNJ协定,通称公海条约),为在公海设立海洋保护区提供法律依据的机制正逐步完善。要实现30by30目标,除了各国自身的努力外,这类国际协作的推进也不可或缺。

所剩时间不多

距2030年这一期限已所剩无几。全球海洋保护区虽在不断扩大,但按目前的速度,实现30%目标恐怕十分困难。正因如此,比起单纯加快扩大面积,如何高效积累“有效保护”才是关键所在。

为何是“30%”

“30%”这一数字并非政治妥协的产物,而是众多科学研究不断积累后得出的结论。国际社会普遍认同这样的科研共识:要维持生态系统的功能、防止物种灭绝、并保证资源能够可持续利用,至少需要有效保护约三成海域。也有研究者指出,若要真正稳定生物多样性,理想比例应当更高。也就是说,30%并非“上限”,而是为守护生态系统必须跨越的“最低门槛”。

需要强调的是,这一目标并非单纯的面积指标。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明确规定,被保护的区域须包含“对生物多样性尤为重要的地点”,同时须“管理良好、治理公平”。“若遗漏关键要害之地,仅凑够面积也没有意义”——上一轮的反思,已被直接写入了目标本身的措辞之中。

名词解释:30by30

取自“到2030年(by 2030)守护30%(30 percent)”这一说法的国际目标,旨在使陆地和海洋各30%以上得到有效保护。它是2022年COP15通过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核心目标之一。

日本海洋保护区的现状与比例

那么,日本的海洋究竟被保护到了什么程度?据环境省等机构统计,日本的海洋保护区约占管辖海域的13.3%。日本拥有世界第六大的管辖海域(领海加专属经济区),面积约447万平方公里,约为其国土面积的12倍。以13.3%计算,受保护的海域面积约达60万平方公里。

2020年一举达成的“10%”

日本海洋保护区的比例在2020年出现大幅跃升。此前一直停留在8%左右的比例,因2020年12月首次划定“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地域”这一新型保护区而一举升至13.3%。这使日本勉强达成了爱知目标提出的“到2020年守护10%海域”的数值要求。仅新增一项制度就能使比例大幅波动,这也正是日本广阔专属经济区(EEZ)所独有的特点。

以圆环图形式展示日本管辖海域中海洋保护区占13.3%比例的示意图
日本管辖海域面积约为国土的12倍,其中约13.3%被划定为海洋保护区。

守护近海深海的新型保护区

2020年划定的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地域,覆盖日本海沟最南部、伊豆-小笠原海沟周边、马里亚纳海岭周边、西七岛海岭周边以及马里亚纳海沟北部等远离陆地的深海区域。这些深海区域至今大多保持着近乎未受破坏的状态,但同时也是未来担忧受到海底资源开发影响的地方。无论是守护适应极端环境的深海生物独特进化,还是防止沉入深海的垃圾问题侵蚀生态系统,近海保护区都具有重要意义。

除这一近海保护区外,日本的海洋保护区还由自然公园(国立公园、国定公园的海域部分)、自然环境保护地域、鸟兽保护区、天然纪念物指定地,以及为守护水产资源而设的保护水面等多种目的和依据法律各不相同的制度共同构成。日本的特点在于,并非拥有单一庞大的保护区,而是将性质各异的众多区域相加,从而构成了13.3%这一比例。

类别内容举例主要目的
自然公园国立、国定公园的海域部分保护自然景观与生态系统
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地域深海海沟、海岭周边保护未受破坏的深海生态系统
自然环境保护地域保留优良自然环境的海域保护生态系统
鸟兽保护区、天然纪念物海鸟及珍稀生物栖息地保护特定物种
保护水面水产动物的产卵、育成场所维持水产资源
构成日本海洋保护区的主要制度(根据环境省等资料简化整理)。

13.3%的“内容构成”受到关注的时代

13.3%这一数字,从超过爱知目标10%的角度来看值得肯定。但深入分析其构成,也能发现课题所在。日本海洋保护区中,大部分属于广泛允许渔业等活动的“轻度保护”区域,而完全禁止一切采捕的完全保护海域,按面积计算仅占极小部分。若以30by30目标要求的“有效保护”这一标准衡量,13.3%之中究竟有多少真正具备恢复生态系统的能力——这正是日本需要完成的功课。要实现目标,仅靠新增海域将比例推高至30%是不够的,还必须提升现有保护区的管理质量,并在必要之处加强管制。

此外,日本广阔的专属经济区虽使得在远离陆地的深海较容易新设保护区,但在人们生活和渔业活动集中的沿岸海域,各方利益的协调则要困难得多。而生物多样性尤为丰富、同时也与人类活动密切相关的,恰恰是沿岸的浅海。比起容易凑数的近海,如何守护难度更高的沿岸海域,将成为检验日本海洋保护真正价值的关键所在。

日本海洋保护区·数字一览

  • 管辖海域约447万平方公里(约为国土面积的12倍)
  • 海洋保护区比例约为13.3%(面积约60万平方公里)
  • 因2020年划定近海保护区,比例从8%左右升至13.3%
  • 由自然公园到保护水面等多项制度共同构成
  • 完全保护海域占比极小,“内容构成”与“质量”仍是今后课题

“数量”达标,“质量”不足——有效性这堵墙

读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日本已达13.3%,全球保护区也在稳步扩大,接下来只需把面积提升到30%即可”。然而,围绕海洋保护区最大的争论焦点并不在于“面积(数量)”,而在于“效果(质量)”。放眼全球,数量与质量之间存在着严重的落差。

全球海洋保护率8.3%,有效保护仅2.8%

据国际统计,全球被划定为海洋保护区的海域约占8.3%。然而,其中真正具备禁止采捕等强力管制、可被评价为“完全保护”或“高度保护”的海域,估计仅占2.8%左右。近年的其他评估也反复显示,高度及完全保护的海域比例仅在3%上下。也就是说,地图上被涂为保护区的海域,很大一部分要么管制宽松,要么缺乏配套的监管与执法,实际上仅仅是名义上的保护。

对比展示全球海洋保护区指定率8.3%与有效保护率2.8%差距的图表
划定比例虽已超过8%,真正得到保护的海洋却不足3%,这就是“数量与质量的落差”。

名为“纸面公园”的陷阱

这种名不副实的保护区被称为“纸面公园(Paper Park)”。区域虽已依法划定,但实际上监视船、预算、人力都严重不足,非法作业和滥捕事实上被放任不管——这样的保护区在世界各地为数众多。国际评估指出,在已划定保护区的面积中,相当一部分被归类为“尚未实际运作”或“与自然保护不相兼容”,反映出面积数字与现场实际情况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即便10%的海洋被划定为保护区,真正得到有效保护的也仅有3%。我们需要填补的,正是这道不断扩大的鸿沟。

——摘自海洋保护研究所(Marine Conservation Institute)报告

正因如此,30by30目标的重心并不在于“涂满30%的颜色”,而在于“让30%真正发挥作用”。日本的13.3%也不例外,其中究竟有多少属于有效保护、是否配备了管理计划与执法体制,今后都将受到严格审视。达成数字目标并非终点,而更像是起点。

科学家们反复强调的一点是:“质量优良的小型保护区,胜过质量低劣的大型保护区”。有研究以国际标准评估了全球大型海洋保护区,结果发现,虽然从面积上看贡献巨大,但实际具备强力管制并真正发挥作用的仅是极少一部分。确保广阔的面积,与让其内容名副其实,是两个不同的课题,仅靠其中一项都无法真正守护海洋。了解30by30这一“30”字背后关于“质量”的长期博弈,或许会改变我们看待相关新闻的方式。

纸面公园为何屡屡出现

那么,为何徒有其名的保护区会不断出现呢?原因错综复杂。其一,是随着国际目标期限临近,产生了“先确保面积”的政治压力。由于管制宽松的区域同样可计入面积总数,各方难免产生急于凑数的诱惑。其二,是划定之后的管理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力。持续监视广阔海域、取缔非法作业需要庞大成本,预算难以为继,监管往往因此流于形式。此外,还有一些案例因与渔民及地方难以达成共识,无法加强管制,最终停留在“暂且划定”的状态。

了解这些背景后就会发现,建设海洋保护区绝非单纯的划线作业,而是需要调动预算、人才、与地方的对话以及政治意愿的长期工程。划定并非终点,而是真正开始的地方。培育一个真正有效的保护区,远比设立十个管制宽松的保护区,对海洋恢复更具意义。

注意:不能仅凭面积数字判断

看到“保护区达到○%”的新闻时,重要的是分清这是“划定面积”还是“真正有效保护的面积”。只有强力管制与持续管理并行,保护区才能真正发挥恢复生态系统的作用。

OECM与自然共生地——通往30%的另一条路径

要守护30%的海洋,并非意味着全部都要依靠国家划定的严格保护区来承担。正因如此,在国立公园等正式保护地之外,30by30目标中“OECM”这一新理念正成为重要支柱。

什么是OECM

OECM(Other Effective area-based Conservation Measures)译为“保护区以外、有助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区域”。它并非法律意义上的保护区,但实际上自然环境得到了良好保护——例如渔民自主制定规则进行资源管理的渔场、企业自行保护的社有林或海域、长期精心维护的传统里海等,都被定位为有助于保护的区域。其目的是将现场已经开展的保护努力,纳入国际保护目标的统计之中。

展示国立公园等正式保护地与OECM结合以实现30%目标的概念图
将严格保护区与OECM相结合以实现30%目标,是日本的基本战略。

日本的“自然共生地”制度

为了在国内将OECM具体落地,日本设立了“自然共生地”认定制度。该制度将企业绿地、社寺林、里山里海、市民守护的滩涂等由民间或地方自主守护的场所交由国家认定,其中不与既有保护地重叠的部分,将作为OECM登记进入国际数据库。截至2024年度(令和6年度),全国已有超过300处地点获得认定,登记数量持续稳步增加。以海域为对象的行动今后也有望进一步扩大,为将里海保护活动纳入实现30by30目标开辟了道路。

  • OECM=并非正式保护区,但实际上自然环境得到良好保护的区域
  • 自然共生地=日本认定OECM的国内制度(截至2024年度已超300处)
  • 企业、地方政府、社区、市民都能成为主角,这是与以往保护区最大的不同
  • 可将既有的里海保护努力纳入国际目标之中

OECM的两层意义

OECM这一机制大致具有两层意义。其一,是在“数量”层面帮助实现30%这一高目标。若全部依靠国家的严格保护区来承担并不现实,但若能将各地开展的保护努力累加起来,便能逐步接近目标。其二,是在“覆盖面”层面大幅拓展了保护的参与者。以往海洋保护主要由国家和地方政府主导,而随着OECM和自然共生地的出现,企业、渔协、市民团体乃至学校,也都能够通过“自己守护的海洋与绿地”为实现国际目标作出贡献。保护不再只是少数专家的事业,而是向整个社会敞开的共同行动。

不过,OECM也存在需要注意之处。与纸面公园同理,若只是登记了名号而缺乏实际内容,便毫无意义。正因如此,在自然共生地认定过程中,会严格审查该地点是否真正守护了生物多样性,以及今后能否持续得到保护。数量增加与逐一核实内容,两者的平衡在这一制度中同样受到考验。

专栏:“里海”这一日本智慧

人们适度介入反而能使生物更加丰富的沿岸海域,在日本自古以来被称为“里海”。不将人类与自然割裂开来、而是一边利用一边守护的里海理念,与OECM及自然共生地的思路十分契合,作为日本可以向世界传播的保护模式而备受关注。

与地方渔业共存——禁渔反而增加渔获的“溢出效应”

一谈到海洋保护区,必然会出现“渔民的生计怎么办”这样的疑问。为了守护海洋而限制捕捞,渔民的收入岂不是会减少——这是合情合理的担忧。然而,纵观世界与日本的案例可以发现,设计合理的保护区,从长远来看反而能让渔业受益

保护区让渔业受益的“溢出效应”

关键就在于“溢出效应(Spillover Effect)”。在保护区内禁止捕捞后,鱼类得以安心成长,体型较大的亲鱼数量增加,产卵量也随之增多。不断增多的鱼类、鱼卵及幼鱼,最终会从保护区边界溢出,扩散到外部渔场。结果是,在保护区周边作业的渔民渔获量反而增加——这就是溢出效应。就好比把部分海域当作“储蓄罐”加以守护,其“利息”回馈给了周边渔场。

展示保护区内增殖的鱼类溢出到边界之外的溢出效应插图
保护区内增殖的鱼类溢出到外部,支撑周边渔场渔获量的“溢出效应”。

海外已有不少案例印证这一效应。伯利兹在2011年将部分海域划定为禁渔区(No-take Zone)后,目标鱼种的渔获量大幅增加,非法捕捞也随之减少。墨西哥的海洋保护区同样通过完全保护使区域内鱼类恢复,其恩惠也波及周边渔业。守护与捕捞,并不必然对立。

不过,溢出效应并非魔法。效果明显显现,往往需要数年乃至十几年的时间。鱼类的成长、亲鱼数量的增加,以及其后代扩散到海洋各处,都需要相应的岁月积累。如何度过这段“忍耐期”,是实现共存的最大难关。正因如此,在设计保护区时,必须以科学的前瞻性,细致规划在效果显现之前如何支持渔民生计,以及守护哪些区域才能最高效地恢复资源。

日本的立场:MPA是“资源管理的工具”

这里值得关注的是日本独特的理念。日本并未将海洋保护区视为“将一切人类活动拒之门外的圣域”,而是将其定位为可持续利用水产资源的“资源管理手段之一”。水产厅也明确提出了兼顾海洋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渔业可持续发展的方针。不把渔民视为保护区的“对立面”,而是将其作为管理海洋的主角纳入其中——这一理念与前文提到的OECM及自然共生地也是一脉相承的。

冈山日生地区的大叶藻场再生

其中的典型成功案例,是冈山县备前市日生地区。当地渔民多年来自发主导,致力于再生作为鱼类“摇篮”的大叶藻场,坚持撒播种子、开展保护活动,并在周边设立禁渔区等。结果,曾一度锐减至十几公顷的大叶藻场恢复到约250公顷,部分鱼种的渔获量也随之开始回升。渔民成为守护者使海洋得以再生,而再生的海洋又重新滋养渔民——共存的理想在这里得以具体呈现。

实现共存的三个条件

当然,并非设立保护区就能自动实现与渔业的共存。对比世界与日本的成功案例可以发现,成功的做法有若干共通之处。其一,渔民自身从规划之初便参与其中。与其自上而下单方面划线,不如由当事人共同决定如何守护、守护何处,这样规则才更容易被遵守。其二,效果能以数字直观呈现。若能切实感受到鱼类增多、渔获回升,忍耐便有了价值。其三,存在支撑短期忍耐的机制。由于恢复需要时间,弥补这段时期收入的支援措施,以及旅游等其他收入来源的组合,都有助于推动共存的实现。

反过来说,若缺乏这些条件而只是一味施加管制,就可能招致渔民反弹,导致非法捕捞或制度形同虚设。守护海洋与延续渔业,若相互对立则两败俱伤,若携手合作则两者皆受其益——保护区的设计,正取决于如何拿捏这一微妙的平衡。

守护海洋,与依靠海洋生活,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同一份事业的一体两面。

——海LAB编辑部

实现共存的关键

  • 保护区并非渔业的“对立面”,而可以成为增值资源的“储蓄罐”
  • 世界各地已有通过溢出效应使周边渔场渔获量增加的案例
  • 日本将MPA定位为“资源管理手段”,让渔民成为主角
  • 冈山日生地区的大叶藻场再生,是渔民主导实现共存的典范

提升有效性——今后的课题

要将海洋保护区培育成“真正发挥作用的保护”,比起单纯扩大面积,更需要脚踏实地、持续不断的努力。让我们梳理一下包括日本在内各国今后需要跨越的课题。

课题一:管理与执法体制

即便划定了保护区,若无人监视,规则也无法得到遵守。持续监测广阔海域、取缔非法作业,需要人力、预算与技术的支撑。近年来,利用卫星、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无人机等监视技术不断发展,即便预算有限,也拓宽了守护广阔海域的手段。能否在划定的同时配套建立这样的管理体制,正是决定其能否避免沦为纸面公园的分水岭。

利用卫星和无人机监视广阔海洋保护区的未来管理构想图
结合卫星、无人机与调查船的监视手段,使广阔海域的有效保护逐渐成为现实。

课题二:基于科学数据的设计

该守护哪里、以多大强度守护,需要依靠科学而非凭直觉来决定。基于调查数据锁定产卵场、洄游路线、珍稀物种栖息地等“需要守护的要害之地”,并重点加以保护,才能使效果最大化。随着海洋学习平台和开放数据的不断完善,支撑这类科学决策的基础也有望进一步拓展。

课题三:气候变化带来的前提变化

即便划定了保护区的边界,海洋本身仍在不断变化,这也是一大难题。若海水温度上升与洋流变化导致鱼类等生物的分布发生迁移,今天“最优”的保护区位置,十年后或许已不再适用。此外,海洋酸化对珊瑚的冲击以及大规模珊瑚白化等现象表明,即便在保护区之内,生态系统同样可能受到损害。今后,根据不断变化的海洋灵活调整保护区位置与规则的“适应性管理”理念,将变得愈发重要。

课题四:阻止来自陆地的污染

此外,切不可忘记,保护区的边界并不能阻挡污染。流入海洋的塑料垃圾及化学物质,同样会毫无阻拦地进入保护区,甚至以微塑料的形式影响生态系统乃至我们的身体。圈出部分海域加以守护的举措,唯有与陆地污染治理及我们每个人生活方式的重新审视相结合,才能真正发挥效果。建设保护区与日常的环境行动,是同一条延续不断的事业。

换言之,海洋保护区本身并非万能的解决方案。唯有与防止滥捕的资源管理、减少陆地污染的举措、削减温室气体的气候变化对策等多项措施相结合,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效果。与其将保护区视为守护海洋的“特效药”,不如将其理解为整合各项举措的“基础平台”,这样才能更准确地把握其应有的作用。

展示资源管理、污染对策、气候变化对策与保护区相结合共同守护海洋的示意图
保护区并非单独的特效药,而是整合多项举措的基础平台。
课题内容解决方向
管理与取缔监视人员、预算不足利用卫星、AIS、无人机
科学设计确定应守护的地点基于调查数据的重点保护
气候变化生物分布发生迁移适应性管理与定期审视
来自陆地的污染越过边界流入陆地污染治理与生活方式调整
提升海洋保护区有效性的主要课题与解决方向。

我们能做的事

  • 看到“保护区达到○%”的新闻时,留意区分是划定面积还是有效保护面积
  • 了解并支持地方的里海保护及自然共生地相关活动
  • 减少塑料垃圾,阻断从陆地流向海洋的污染
  • 选择通过可持续渔业捕捞的水产品(认准认证标志)

结语——从“划线”到“让保护真正发挥作用”

海洋保护区(MPA)是当下全球最致力推进的保护机制之一,为受损的海洋生态系统提供恢复所需的时间与空间。在“到2030年守护30%海洋”的30by30目标之下,日本已将管辖海域的13.3%确保为保护区。然而放眼全球,许多划定的海域仍停留在徒有其名的“纸面公园”阶段,真正得到守护的海洋不足3%。

今后的海洋保护,将从在地图上划线的阶段,转向让线内真正发挥作用的阶段。通过OECM和自然共生地让渔民、企业、地方社区共同参与,借助溢出效应实现守护与捕捞的兼顾,用科学与技术支撑管理,并适应陆地污染与气候变化带来的前提变化——守护海洋绝非仅限于遥远海面上的事,而是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彼此相连。

我们能做的,未必都是宏大的举动。阅读“保护区比例提升至○%”这类新闻时,留意区分它是划定面积还是有效保护面积;了解并支持地方的里海保护及自然共生地相关活动;减少塑料垃圾,选择通过可持续渔业捕捞的水产品。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其实都与远方海面的保护区紧密相连。若今天了解“海洋保护区”这一概念,能成为你重新审视自身与海洋关系的契机,那将是十分幸运的事。

人与海洋共存的富饶未来沿海风景意象图
迈向守护与生活相互协调的海洋。海洋保护区正是通往这一未来的航路图。

本文小结

  • 海洋保护区(MPA)是为守护海洋生物多样性而依制度管理的海域,保护强度分为多个层级
  • 30by30目标=到2030年将海洋和陆地各30%以上进行有效保护的国际目标(2022年COP15通过)
  • 日本的海洋保护区占管辖海域的13.3%,因2020年划定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地域而实现大幅提升
  • 全球划定比例为8.3%,而有效保护仅为2.8%,“纸面公园”这一数量与质量的落差是最大课题
  • 通过OECM与自然共生地让渔民、企业、地方社区共同参与,借助溢出效应实现与渔业的共存
  • 今后将从“划线”转向“让保护真正发挥作用”,管理、科学、气候变化应对及陆地污染治理是关键所在

参考文献·出处

  1. 日本环境省 – 30by30门户网站·30by30路线图
  2. 日本环境省 – 近海海底自然环境保护地域划定相关报道发布资料
  3. 日本环境省 – 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
  4. 日本环境省 – 自然共生地(OECM)认定制度
  5. 日本水产厅 – 水产白皮书 海洋环境保护与渔业(基于生态系统方式的资源管理)
  6. JAMSTEC(日本海洋研究开发机构) – 国际海洋环境信息中心GODAC《日本的海洋保护区》
  7. 海洋保护研究所(Marine Conservation Institute) – MPAtlas《10% Protected. 3% Effective.》(海洋保护数量与质量分析)
  8. Protected Planet(UNEP-WCMC / IUCN) – Protected Planet Report 2024(全球保护区现状)
  9. 《国家地理》日本版 – 设立海洋保护区为何反而让渔业受益?(溢出效应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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