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海洋教育｜连接孩子与大海的学习

什么是海洋教育与海洋素养

"海洋教育"是指通过学校与社区，加深对海洋自然、文化、产业及环境问题的理解，培养能够思考并行动于人与海洋关系的人才的教育活动。在日本，2007年制定的《海洋基本法》首次将这一理念以国家政策的形式明文规定下来。

海洋教育的定义与《海洋基本法》

《海洋基本法》第28条规定，国家应致力于通过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推进海洋相关教育，普及《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等国际举措，并推广亲近海洋的休闲活动。同时，该条还规定国家应努力通过大学等机构的跨学科教育与研究，培养能够应对海洋政策课题的人才。作为一个四面环海的海洋国家，此前却缺乏系统性地对海洋教育加以定位的法律，这一条文正是针对这一状况而制定的。

基于《海洋基本法》，日本政府大致每五年通过内阁会议决定一次《海洋基本计划》，逐步积累具体政策措施。2023年4月决定的第四期计划，以"全面的海洋安全保障"与"构建可持续海洋"为两大支柱，其中培养海洋人才、推进海洋教育也被列为主要政策之一。在法律这一基础之上，五年为单位的具体计划不断叠加推进。

日本的陆地面积在世界上仅排第61位，但领海与专属经济区（EEZ）合计的海洋面积约为447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国土面积的约12倍，位居世界第6位。太平洋上星罗棋布的南鸟岛、冲之鸟岛等小岛，支撑起了这片广阔的"海洋领土"。尽管国土面积狭小的印象容易掩盖这一事实，但日本无疑是一个海洋国家，而国民是否具备与之相称的海洋理解，正是海洋教育出发点上的问题。

"海洋素养"这个词

在英语圈，"Ocean Literacy"（海洋素养）一词已经普及。它并非单纯指对海洋知识的掌握量，而是被定义为"理解海洋对自身的影响，以及自身对海洋的影响"的能力。将这一定义体系化的是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该机构自2005年前后开始与教育工作者、研究人员协作完善这一框架，最新版本为2024年1月发布的3.2版。

这一理念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避免了将海洋话题简化为"关于鱼和船的知识"。海洋塑造气候，供给相当一部分我们呼吸所需的氧气，同时也是经济活动的基础。海洋素养的特点在于，它被设计为一种跨越理科、社会、家庭课、综合学习时间等学科界限，理解海洋这些跨领域作用的能力。其目的在于不让一次性的校外学习"去过海边就算了"，而是与系统性的知识相结合。

此外，日本的海洋教育是以《海洋基本法》这一法律为起点发展起来的，而NOAA的海洋素养则源于研究者与教育工作者自下而上的协作，两者的形成经过有所不同。一个是自上而下的制度建设，一个是源自一线的自下而上框架，出身不同的这两股潮流，最终都殊途同归地得出了"知识与体验并重"这一相同结论，这一点颇为耐人寻味。

为什么现在需要海洋教育

正在远离大海的孩子们

日本财团自2017年起每两年实施一次的《关于日本人与海洋的意识调查》，2024年迎来第四次调查，并首次以小学生及其家长为对象展开调查。结果颇具启发性：75%的小学生回答"想去海边"，而育儿一代对海洋的关心相对较低，实际去海边的次数远不及孩子们的期望，这一现实由此浮出水面。

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危机与教育的作用

海水温度上升导致的珊瑚白化，以及过度捕捞和海洋塑料污染对生态系统造成的负担，海洋所面临的课题正逐年复杂化。国际上，诸如旨在扩大海洋保护区（MPA）的30by30目标等政策应对也在推进，但仅靠建立制度是不够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IOC-UNESCO）呼吁，在全球共同面对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经济可持续性等课题之际，各国政策制定者应将海洋素养定位为教育体系的基础要素。既然要将危机的解决托付给下一代，首先就必须打好让他们能够将海洋理解为"自身之事"的教育基础。

教育之外的社会效益

海洋教育的意义并不局限于提升环保意识。造船、航运、水产、海洋能源等海洋产业是日本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领域未来能否持续获得人才，本身也是产业政策层面的课题。与此同时，从小培养应对海啸、风暴潮等海洋相关自然灾害的意识，从防灾教育的角度来看也十分重要。像气仙沼这样将地震经验融入海洋教育的地区，正说明了这两个方面本质上是不可分割的。

推进海洋教育面临的现实课题

理念上容易获得认同，但在教育一线的实践中仍存在若干障碍。首先，由于这是一个横跨理科、社会、综合学习时间等多个学科的主题，究竟该用哪门课的时间来教授容易变得模糊。其次，接受过海洋教育专业培训的教师较少，即便有教材，也有相当一部分教师对教学缺乏信心。第三，不临海的内陆学校，获得亲身体验式学习机会的条件本身就十分有限。国土交通省、环境省的教材建设，以及大学研究中心开展的教师培训，都是为逐一消除这些障碍所做的努力。

这些课题并非海洋教育所独有，而是整个环境教育普遍面临的共同烦恼。反过来说，在海洋教育一线摸索出的经验与方法，也有可能应用于森林、河流、生物多样性等其他环境主题的教育之中。海洋与地球上一切生态系统相连这一"原则六"的理念，或许同样适用于教育方法本身。

NOAA与UNESCO提出的"海洋素养七项基本原则"

NOAA整理的海洋素养框架，由7项"基本原则（Essential Principles）"以及支撑这些原则的共计45项"基本概念（Fundamental Concepts）"构成。作为不分学龄、人人都应了解的海洋知识体系，它已成为全球教育项目设计的参照基准。

七项原则的具体内容

这七项原则中值得关注的是，原则六"海洋与人类密不可分地相互联系"并非仅仅是"海洋很重要"这样的情感化信息，而是以具体事实的集合加以呈现：我们呼吸所需的相当一部分氧气来自海洋中的浮游植物，海洋吸收了地球上大部分多余的二氧化碳与热量，贸易与粮食供应的很大一部分也依赖海洋而实现。

什么是45个基本概念

七项原则中的每一项，都关联着若干项更具体的知识，称为"基本概念"，合计共45项。例如原则三（对气候的影响）就包含海洋储存了地球表面大部分热量、并与大气进行热量与水分交换等具体事实。教师与课程开发者会根据年级与主题，将这45个条目拆解并融入理科、社会、综合学习时间等课程之中。UNESCO也于2017年发布了《Ocean Literacy for All》工具包，致力于将这一框架推广至全球教育现场。

NOAA这套框架的优点在于，它既是知识清单，同时也能作为设计教育课程的"共通语言"发挥作用。无论国家或语言有何不同，只要参照七项原则与45个概念这一相同坐标，就能检视本国课程中在海洋视角方面存在哪些不足。目前已有研究着手梳理其与日本学习指导要领的对应关系，为将国内海洋教育项目与这一国际框架相衔接打下基础。

在实际操作层面，这45个概念也被用作课程设计的检查清单。例如在设计以"海洋生物"为主题的单元时，不仅要考虑原则五（生物多样性）的视角，还要确认是否纳入了原则二（海洋生物塑造地形）与原则六（与人类的联系）等视角，从而打造出不止于图鉴式知识介绍的立体课程。这一框架同样也可作为评估与改善海洋教育教材的标尺。

海洋教育在日本学校教育中的定位

学习指导要领与海洋教育项目

国土交通省顺应修订后的学习指导要领，制作并公开了面向中小学教师的"海洋教育项目"。该项目设计得能够自然融入小学社会科、初中社会科地理领域的课程，充实了有关海运、造船、港口等海事产业的教材内容。这也是针对尽管日本四面环海，教科书中有关海事的内容却长期有限这一状况所做的应对。

环境省与文部科学省的合作（ESD）

环境省公开了名为"学习地图"的网络内容，用于践行可持续发展教育（ESD），提供包含海洋相关学习内容、并与学习指导要领各学科单元相衔接的教育项目。文部科学省也在整体环境教育框架中对海洋领域加以定位。国土交通省、环境省、文部科学省这几个部门可以说是各司其职，共同完善教材与学习机会。

迈向跨学科的学习

近年来的学习指导要领，鼓励通过"综合学习（探究）时间"处理跨学科主题。海洋教育与这一框架十分契合：从理科视角可以学习洋流与生态系统，从社会科视角可以学习渔业与贸易，从家庭课视角可以学习水产品与饮食生活，都能从不同角度连接到"海洋"这同一主题。在某些地区，探究式学习被设计为先前往当地渔港观察卸货情形，再回到教室调查流通机制，让学生在体验与课堂学习之间来回往复。这种设计，正是在日本教育体制中实现七项原则所追求的"跨学科海洋理解"的具体方法之一。

在地区中生根的海洋教育：气仙沼与唐津的实践

气仙沼市的ESD与海洋教育

宫城县气仙沼市是长期开展ESD实践的自治体之一，已持续20多年。东日本大地震之后，该市将防灾教育的视角融入ESD之中，并与当地NPO合作，开展支持灾后重建的教育活动。正因为气仙沼同时承载着依海而生的产业，以及大海曾露出獠牙的地震记忆，海洋教育在这里才不仅仅是"了解海洋"，更成为培养"与海共生的觉悟"的学习。对于曾因海啸失去校舍与渔港的当地孩子们而言，海洋既不是一味恐惧的对象，也不是无条件赞美的对象，而是在正确理解其恩惠与威胁两面之后，学会与之相处的对象。

唐津市与东京大学海洋教育中心的合作

东京大学研究生院教育学研究科附属海洋教育中心，其前身是2010年在日本财团支持下设立的"海洋教育促进研究中心"，2019年发展为现有体制，是日本首个专门从事中小学及高中海洋教育研究与实践的机构。该中心曾在气仙沼举办"海洋教育儿童峰会"等活动，积累了大量与地区合作的实践经验。以佐贺县唐津市为代表，日本各地的学校现场也同样在扩大与大学、研究机构合作开展海洋教育的举措。

超越地区界限扩展的网络

除了气仙沼、唐津这类特定自治体单位的实践之外，日本国内还存在推进可持续发展教育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协作学校"网络，在沿海地区的加盟学校中，有大量以当地海洋或河流为主题的ESD实践案例被报告出来。如何不让成功经验局限于某一所学校或某一个自治体，而是通过这样的全国性网络共享经验，并将其转化为内陆等不熟悉海洋的学校也能应用的形式，被视为下一步需要面对的课题。

来自珊瑚礁之岛：冲绳竹富岛的实践

在冲绳县竹富町的竹富小学与初中，学生们实际前往竹富岛周边海域，观察珊瑚的现状，亲眼目睹白化现象发生的情形，之后收集并整理有关成因的信息，思考并发表自己力所能及的行动——这是一整套探究式学习流程。当地的海洋教育志愿者协助开展珊瑚生态讲座与浮潜体验学习，冲绳县也自行编制了用于珊瑚礁保护的环境教育与普及宣传项目集，供各地学校与社区团体使用。不是仅仅听取关于危机的说明，而是先在眼前的海洋中确认异常再进行思考，这一顺序正是培养当事人意识的关键所在。

显示童年海洋体验左右未来的数据

日本财团意识调查揭示的实态

日本财团《2024年关于日本人与海洋的意识调查》以全国约1万人为对象，持续追踪了包括新冠疫情前后在内的意识变化。虽然回答"喜欢海洋"的人的比例逐年呈下降趋势，但仅就小学生而言，有75%回答"想去海边"，这表明对海洋的关心本身并未消失。问题在于关心与实际体验机会之间存在差距。

早期体验的有无改变此后与海洋的关系

同一调查显示，童年时期"每年接触海洋不到一天"的受访者占68%，而成年后仍然想去海边的人中，有63%在童年时"每年接触海洋2〜4天以上"。虽然无法断定其中的因果关系，但这一数据表明，幼年时期原始体验的频率，是左右此后与海洋关系的因素之一。这也凸显了海洋教育不应局限于课堂知识学习，而应与实际接触海洋的机会相结合来设计的重要性。

"早期体验的频率左右意识"这一倾向，并非2024年调查首次发现。日本财团在2019年的意识调查中，也曾以专题形式指出童年时期的海洋原始体验，与成年后对海洋的意识与行为之间存在关联。多年调查反复确认了相似的倾向，这表明这并非一次性的相关关系，而是某种程度上稳定的结构性关系。

对在"无海"环境中成长的孩子的关注

围绕海洋教育的讨论中，常常有人指出，临海地区与远离海洋的内陆地区之间，孩子所能获得的原始体验量容易产生结构性差距。将前往海边的机会纳入修学旅行或自然体验学习之中、通过河流与自来水讲解与海洋的联系、利用水族馆与科学馆等，都是不论居住地如何都能培养海洋素养的办法。海洋教育能否不止步于部分沿海自治体的举措，而是发展成无论居住在何处都能接触到的学习，将左右今后实践的质量。

联合国海洋科学十年与全球动向

什么是海洋科学十年（2021〜2030年）

联合国将2021年至2030年定为"联合国可持续发展海洋科学十年"（Ocean Decade），由IOC-UNESCO牵头，在全球范围内推进海洋科学及其社会应用。该计划以"我们所需要的海洋科学，成就我们所期望的海洋（The Science We Need for the Ocean We Want）"为口号，不仅面向研究人员，也让政策制定者、产业界与公民社会共同参与，力图将海洋相关知识与行动连接起来。

在这七项目标中，"富有魅力、引人入胜的海洋（Inspiring and Engaging Ocean）"是与教育及宣传推广最直接相关的成果目标。无论海洋科学研究成果积累得多么丰硕，如果社会不能理解其意义并改变行动，这十年计划所设定的目标就无法实现。包括学校教育在内的海洋教育，正是被定位为实现这一"富有魅力、引人入胜的海洋"的基础。

在日本国内，成立了"国内海洋科学十年委员会"，由大学、研究机构、企业、NPO等携手推进海洋科学十年相关活动。像气仙沼、竹富岛这样以地区为单位开展的海洋教育实践，单看之下或许只是一项项小规模举措，但通过这一国内委员会，它们得以与全球十年计划的语境相连接，这表明本地活动与全球框架之间是相互贯通的。

世界海洋教育政策的潮流

随着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丧失、经济可持续性等课题日益严峻，IOC-UNESCO发布政策简报，呼吁各国政策制定者更加系统地将海洋相关内容纳入国家课程。以欧洲为中心，跨学科定位海洋素养的运动正在扩展，日本基于《海洋基本法》的举措，也与这一国际潮流一脉相承。

作为具体案例，可以举出欧盟委员会海事和渔业总司于2020年发起的"EU4Ocean联盟"的三大支柱之一——"欧洲蓝色学校网络"。加盟学校致力于将海洋素养与可持续性融入日常课程，该网络已发展成为拥有来自欧盟成员国及准成员国600多所学校参与的全球最大规模海洋教育网络。参与学校通过名为"Find the Blue Challenge（寻找蓝色挑战）"的机制，发掘身边与海洋相关的主题，并以项目式学习的方式加以推进。这种跨越国界构建校际网络的方式，与气仙沼、唐津、竹富岛这类日本本土地区实践的路径有所不同，但所追求的目标是一致的。

在家庭与社区中可以采取的海洋教育行动

海洋教育的主角，既不是国家项目，也不是大学研究中心，而是每天与孩子相处的家庭与社区。前文所探讨的《海洋基本法》、海洋素养七项原则、联合国海洋科学十年，都不过是"制度"或"框架"，本身并不能改变孩子的意识。将制度所创造的机会真正转化为孩子的实际体验，需要靠身边大人迈出这一步。

正如本文所介绍的日本财团数据所示，对海洋的关心其实已经存在于许多孩子心中。所欠缺的并非关心本身，而是将这份关心转化为实际体验的机会。《海洋基本法》这一制度、七项原则这一知识体系，以及气仙沼、竹富岛所积累的实践，并非各自独立的点，只有在家庭这一现场相互连接，才真正具有意义。

从身边的体验开始

• 去附近的海岸走一走，与家人一起参加沙滩清扫活动
• 将水族馆或科学馆的海洋展览，与图鉴或视频结合起来回顾
• 参加当地渔协、自治体主办的地曳网体验或礁石观察会等项目。像海草床这样孕育鱼类的沿岸生态系统，在各地也能近距离观察
• 在饭桌上聊聊鱼的产地与捕捞方式，并结合渔业后继人才短缺日益严峻的现状等问题，思考水产品背后的海洋课题
• 在赶海或游泳时，顺便一起查一查捡到的贝壳或生物
• 通过海洋纪录片、图鉴应用等即便在内陆也能获取的内容，来补充对海洋的好奇心
• 把身边的海洋、河流或水边生物调查作为暑假自由研究的主题

将学习传递给下一代

海洋教育并非一定要有特殊设备，或前往遥远的海边旅行才能开始。意识到附近的河流与大海相连，思考餐桌上的鱼来自何方——这些细小察觉的积累，正是通往海洋素养这一宏大框架的入口。让下一代不仅仅"了解"海洋，更成为守护海洋的一方，这一步其实已经存在于日常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