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流流入大海的塑料垃圾：每年200万吨的真相与“在河里拦截”的对策

海洋塑料垃圾来自“陆地”

提起海洋塑料问题，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船舶倾倒的垃圾或渔业中丢失的渔具。但实际上，海洋垃圾的绝大部分产生于陆地。日本环境省的说明指出，海洋垃圾的七至八成产生于内陆，经由河流和水渠流入大海。

全球每年数百万吨塑料从陆地流入大海

首次在全球尺度上量化这一问题的，是美国佐治亚大学珍娜・詹贝克博士等人2015年发表于《Science》杂志的研究。这项覆盖全球192个沿海国家的估算显示，仅2010年一年，就有480万至1270万吨陆源塑料垃圾流入海洋。取中间值的“每年约800万吨”这一数字，此后在国际讨论中被反复引用，成为基准数值。

其背景是塑料产量本身的激增。根据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报告，全球塑料产量在2019年已达每年4.6亿吨，与2000年相比在约20年间几乎翻倍。生产和消费增加，未经妥善处理而泄漏到环境中的量也随之增加。特别是在垃圾收集和回收基础设施建设跟不上经济增长速度的地区，一部分垃圾无处可去，随雨水流入水渠。

“没有乱扔垃圾”也会流出的原因

重要的是，故意乱扔并非垃圾的唯一来源。从垃圾收集点溢出的袋子、放在室外被风吹走的容器、活动会场和道路上残留的轻质塑料碎片——这些都会被雨水冲进排水沟和排水渠，最终汇入河流。塑料又轻又容易浮在水面，一旦乘上水流，就能移动很长距离，最终抵达大海。

日本海岸的漂着垃圾调查也报告了许多地点，塑料瓶、食品容器、塑料袋等生活类物品占了大部分。海岸上发现的垃圾，大多不是有人在海边丢弃的，而是从内陆生活中一点点泄漏出来的东西的积累。人们容易认为“我住得离海很远，与我无关”，但排水沟和灌溉渠最终都通向大海。海洋塑料问题不是海边的问题，而是流域内所有居民的问题。

塑料为何如此棘手

与纸和木头的垃圾不同，塑料在自然界中分解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它很轻，容易被风和水带到远方；多数类型浮于水面，容易乘上河流的水流。而且即使碎裂也不会消失，而是化作细小的碎片持续留存于环境中。“易被搬运、永不消失”——这两种性质叠加，就会出现这样的事态：内陆产生的一个塑料瓶，几十年后仍在地球某处的海洋中漂流。正因如此，在靠近发生源的地方——也就是河流阶段——切断塑料的去路，意义重大。

全球河流到底流出多少塑料：两项主要研究

作为陆地通往大海“通道”的河流，实际上流出了多少塑料呢？回答这一问题的代表性研究有两项。

研究一：每年115万〜241万吨，前20条河流占67%（2017年）

2017年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勒布雷顿博士等人的研究，基于废弃物管理状况、人口密度和水文数据构建全球模型，估算河流每年向海洋输出115万至241万吨塑料。流出量排名前20的河流大多集中在亚洲，仅这20条河流就占全球总量的67%。研究还显示，74%的流出发生在5月至10月，季风（雨季）降雨对流出量影响巨大。

流出集中于亚洲的背后，存在着垃圾收集和处理基础设施跟不上快速经济增长与人口增加的结构性原因。塑料制品的消费已扩大到发达国家水平，而收集网络之外的垃圾在雨季暴雨中被一举冲入河流——这一图景与日本在高速经济增长期经历的公害问题也有相似之处。因此，重要的是要理解，这不是某个国家的道德问题，而是许多国家在经济发展阶段都会面临的基础设施问题。

研究二：“1000多条河流占八成”——颠覆常识的2021年研究

四年后，荷兰非营利组织海洋清理（The Ocean Cleanup）的研究团队（迈耶博士等）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大幅更新了这一认识。研究者利用更精细的地理数据和现场观测改进模型后估算：年流出量为80万至270万吨，其中约80%来自1000多条河流。与以往“少数大河占大头”的看法相反，污染源分散在数量级更多的河流中，尤其是流经人口密集区的城市中小河流才是主要排放源。该研究估算的全球最大排放源，是流经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帕西格河。

为什么城市小河比大河更严重？原因有两个。第一，城市河流的流域集中了人口和垃圾的产生。第二，河流短、离海近，垃圾在途中滞留在河滩等处的机会少，产生的垃圾以很高的概率直接抵达大海。在漫长的大河中，上游产生的垃圾大多在途中沉积，无法到达大海；而流经沿海城市的短河，则容易成为“从发生源直达大海的直通车”。这一发现极大改变了对策的方向：只治理少数大河远远不够，需要在全世界每一条城市河流上采取行动。

“城市中小河流是主要排放源”这一发现，对生活在日本的我们来说也绝非事不关己。日本的大城市大多面海，多条短河穿过市区注入海湾。人口密集、离海距离短——恰好具备了流出效率高的地形条件。在世界地图上或许只是小小的点，但注入东京湾、大阪湾的每一条河流，都实实在在地参与着全球海洋塑料的收支。

估算为何存在较大幅度

“115万〜241万吨”“80万〜270万吨”——两项估算都有较大的幅度。这是因为不可能实测全世界每条河流的垃圾量，只能根据废弃物管理、土地利用、降水量、风等数据用模型估算。存在幅度本身正是科学严谨态度的体现，而且两项研究在“河流是海洋塑料的主要通道”这一结论上是一致的。另外需要注意，2021年研究提出的“1000多条占八成”，指的是全球河流流出量中的八成，而不是全部海洋塑料的八成。准确把握数字的含义，是正确理解问题的第一步。

塑料如何沿河流“旅行”

从源头到大海的五个阶段

1. 产生：乱扔、垃圾收集点散落、室外物品被风吹散等，塑料进入室外环境
2. 移动：被风吹走、被雨水冲刷，进入道路排水沟和排水渠
3. 汇流：从排水沟、水渠进入中小河流，再汇入干流
4. 滞留与碎片化：暂时滞留在河滩、芦苇丛、堰坝等处，在紫外线照射下劣化并逐渐碎裂
5. 流出：涨水时被一举冲走，从河口流入大海

值得注意的是，河流不仅是“通道”，也是“临时仓库”。平时的河流水流平缓，大部分垃圾挂在河滩草丛、芦苇丛、桥墩周围、堰坝上游等处。沿河散步时经常能看到缠在草上的塑料袋和塑料瓶，那些就是“还没有流入大海的垃圾”，可以说是海洋垃圾的后备军。滞留期间，紫外线仍在使塑料不断劣化，变得脆弱易碎。也就是说，塑料在河里停留的时间越长，就越可能在变成难以回收的细小碎片之后才流入大海。

大部分雨水未经处理直接流入河流

你可能以为“城市的垃圾会在污水处理厂被清除”，但事实未必如此。日本的下水道分为两种：污水和雨水分管输送的“分流制”，以及共用一管的“合流制”。在分流制地区，道路雨水不经过处理厂，直接从雨水管排入河流和大海。也就是说，路面上的垃圾和碎片一旦被雨水冲走，几乎是“无检查”地抵达河流。即使在合流制地区，当暴雨超过处理能力时，混有污水的雨水也可能未经处理直接排入河流。“路上的垃圾，一下雨就变成河里的垃圾”——具备这种意识，是源头治理的第一步。

暴雨是“集中输运”的导火索

在河流的塑料输运中不可忽视的，是暴雨的影响。东京理科大学二瓶泰雄教授的研究团队通过观测确认，暴雨使河流流量增加时，水中塑料浓度会急剧上升。在2026年2月发表的研究中，被调查的河流之一显示，全年中型塑料（5毫米至数厘米的碎片）输运量的约九成，集中在暴雨涨水期的短短43天内被运走。

这与全球尺度的研究相吻合。前述勒布雷顿博士等人的研究也显示，全球河流流出量的74%发生在多雨的5月至10月。平时的河流静静地积攒垃圾，每逢台风或暴雨，就把“积攒的部分”一口气吐向大海——这就是河流输运塑料的真实图景。

实际上，在日本各地，台风和暴雨过后，河口周边和海湾内的海岸也反复出现大量塑料垃圾与浮木一同漂着的景象。海岸清扫的现场甚至流传着“大雨之后见真章”的说法。河流这种“平时积攒、涨水时集中释放”的特性，为思考对策的时机提供了重要提示：在梅雨和台风季节来临之前减少河滩上的垃圾，是效率最高的流出防止措施。

日本河流的实态：身边的河流也有微塑料

“河流塑料流出是亚洲发展中国家的问题”——人们容易这样认为，但日本也不例外。东京理科大学二瓶教授的团队自2015年起，持续在全国70条河流的90个地点开展微塑料（5毫米以下的塑料碎片）实态调查，逐步揭示了日本河流的污染实况。

日本每年向大海流出多少塑料

该团队2020年发表的日本全国1公里网格高分辨率塑料排放地图估算，日本陆域每年向海洋排放的塑料总量为210至4776吨。排放量特别多的是东京、大阪、名古屋等人口密集的城市地区，“人口越多的流域流出越多”这一全球性规律在日本同样得到了印证。

另一方面，日本环境省也采用按来源・品类累加和宏观统计两种方法估算日本的流出量。2023（令和5）年度的研究结果显示，累加估算为每年1.1万至2.7万吨，宏观统计估算为每年2300至2.4万吨。虽然因估算方法不同而存在幅度，但可以认为日本每年也有数千至数万吨规模的塑料流入大海。

与全球每年100万至200万吨的规模相比，日本的流出量或许显得很小。日本垃圾收集率高，废弃物管理基础设施完善，产生的垃圾绝大部分得到了妥善处理。即便如此，从收集网络中漏出的那一小部分，积少成多，也达到了每年数千至数万吨的规模。而且日本是世界屈指可数的塑料消费大国，人均容器包装塑料废弃量位居世界前列。“基础设施完善的国家尚且漏出这么多”——这一事实反而说明了从源头减少塑料的重要性。

几乎所有被调查的河流都发现了微塑料

全国调查显示，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大多数地点都检测到了微塑料。其来源不仅是乱扔垃圾的碎片，还包括体育设施人工草坪的碎屑、农田使用的包膜肥料塑料胶囊、每次洗衣从衣物脱落的化纤碎屑等，种类繁多。也就是说，日本河流的污染并非由特定的“坏人”造成，而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总和。

以流域为单位揭示这一实态的调查也在推进。日本财团“海与日本PROJECT”以减少海洋塑料垃圾为目的，在濑户内海沿岸4县的河流流域开展调查，持续追踪河流垃圾在哪里产生、如何流向大海。如果能弄清每条河“什么样的垃圾来自哪里”，就可以不再盲目捡拾，而是制定精准打击发生源的高效对策。

在河里拦住，就能守护大海：世界的挑战

回收已经扩散到广阔海洋中的塑料，成本和劳力都极其巨大。而河流比大海窄得多，垃圾流经的位置也容易预测，因此“在入海之前的河流中拦截”要高效得多。基于这一思路的对策正在世界各地迅速推广。

海洋清理组织的“拦截者”

其代表就是荷兰非营利组织海洋清理（The Ocean Cleanup）开发的河流垃圾回收装置“拦截者（Interceptor）”。它利用河流的水流，通过浮动拦截栅把垃圾引导到传送带上自动回收，以太阳能驱动，在条件合适时每天最多可回收约100吨垃圾。目前已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越南、多米尼加共和国、危地马拉、美国洛杉矶、泰国等世界各地污染严重的河流上投入使用。

该组织原本以清理太平洋“垃圾带”的海上回收行动闻名，但在推进过程中得出结论：只靠在海上不断回收是追不上的，必须切断流入本身，于是大幅转向河流治理。前面提到的“1000多条河流占流出量八成”的研究成果，正是该组织的研究团队为确定把装置放在哪些河流上效果最大而开展的。用科学确定优先顺序，从污染最严重的河流着手——这是以有限资金挑战地球级问题的理性方法。

世界各地“在河里拦截”的装置

• 浮动拦截栅（围油栏型）：用漂浮在河面的拦截带挡住垃圾，引导至岸边回收，小型河流也容易引入
• 垃圾收集器（网・筐型）：在排水渠和支流出口设置网状装置，接住漂来的垃圾
• 清扫船：巡回于港湾和河口，打捞漂浮垃圾
• 雨水口过滤器：在城市雨水口安装过滤器，在排水沟阶段拦住垃圾

在日本，国家和港湾管理者运营的海面清扫船也在港湾和河口回收漂浮垃圾，地方政府、企业和NPO在各地河流上开展浮动拦截栅和垃圾收集器的设置试验。与人工相比，装置回收的持续性更强，还能收集“什么垃圾、流过来多少”的数据，这一点也很有价值。回收与调查同步推进，还能成为衡量上游源头减量措施成效的“标尺”。

日本的对策：调查・清扫・源头减量

国家与地方政府的举措

为了长期掌握从内陆经河流流向海洋的垃圾数量和构成，日本环境省制定了河流垃圾调查指南和案例集，支持地方政府开展调查。提到海洋塑料对策，人们往往关注海岸清扫，但政策的重心正在切实地向“上游侧”扩展。

在国际框架的构建上，日本也提出了包括河流在内的陆域对策。在2019年于大阪举行的G20峰会上，各国共享了以“到2050年将海洋塑料垃圾造成的额外污染降为零”为目标的“大阪蓝色海洋愿景”，明确了各国改善废弃物管理、防止泄漏的方向。既然流出源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河流，这样的国际协作与各国夯实自身废弃物管理，就是缺一不可的两个车轮。

市民守护河流：荒川持续30年的清扫活动

日本市民河流清扫的先驱，是流经东京和埼玉的荒川上的“荒川清洁援助（Arakawa Clean Aid）”。这项始于1994年的活动，特点是不只是捡拾，而是一边记录垃圾的种类和数量一边捡拾的“调查式捡垃圾”，积累的数据被用于源头对策和政策建议。河滩上的垃圾是随下一次涨水流入大海的“海洋垃圾后备军”，河岸清扫本身就是海洋塑料对策。

这样的市民活动正在全国扩展。许多地方政府在制定防止乱扔垃圾条例的同时，还引入了由居民和企业作为“养父母”持续清扫、美化道路或河滩特定区段的认养计划（Adopt Program），社区共同守护河流的机制正在成长。清扫活动的意义不仅在于减少垃圾：真正在河边捡过垃圾的人，“不制造垃圾”的意识也会更强。亲手实践的经验，正是通往源头减量这一根本对策的最近之路。

为什么“在河里拦截”至关重要

塑料垃圾对策分为“减少产生”“在河里拦截”“在海上回收”三个阶段，其中河流是性价比最高的“最后防线”。原因在于：塑料一旦入海，回收就几乎不可能了。

一旦入海，“扩散・下沉・碎片化”便开始

流入大海的塑料随洋流扩散到广阔海域，逐渐劣化成无数碎片。被紫外线和海浪打碎的塑料会如何变化，另一篇文章《塑料在海洋中如何分解》有详细解说——一旦变成微塑料，以现有技术就没有从海里回收的现实方法了。

而且，细化的塑料会进入食物链，有研究指出它们会通过鱼贝类进入人体。关于健康影响的最新研究见《微塑料与人体健康》，从海面下沉的垃圾最终抵达的深海实态见《深海塑料污染》。结合阅读，更能立体地理解“在河里拦截”的意义。

对海洋生物的伤害在流出后立即开始

从河流进入大海的塑料，其影响不等碎片化就已开始。把塑料袋误认成水母而吞下的海龟、把漂浮塑料碎片当作食物喂给雏鸟的海鸟、被袋子和绳索缠住身体而受伤的海洋哺乳动物——因误食和缠绕造成的伤害，在世界各地的海洋中被大量报告。河口和沿岸还是许多鱼类产卵、幼鱼成长的“大海的摇篮”。来自河流的垃圾，恰恰最先漂到这些最脆弱的地方。

作为“关掉水龙头”的对策

浴缸的水溢出来时，首先要做的不是擦地板，而是关掉水龙头。海洋塑料问题的“水龙头”，正是河流。正如全球研究所示，流出源分散在世界各地无数条河流中，正因如此，每个国家、每个地区对自己的河流负起责任，才是守护全球海洋的最短路径。

结语：身边的河流，就是守护大海的最前线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海洋塑料问题的主战场，其实不在远海，而在我们的城市和流经城市的河流。全球研究表明“流出源分散在无数条河流中”。反过来说，只要每个人在自己的流域里持续做力所能及的事，全球的流出量就一定会减少。不需要特别的技术或巨额投资，今天就有可以开始的行动。

日常可以做的五个行动

• 不让垃圾暴露在风雨中：遵守垃圾投放规则，不在室外放置垃圾和轻质塑料制品
• 减少一次性塑料：使用随行杯和环保袋，从源头减少垃圾的产生
• 参加河流和街道的清扫活动：捡拾河滩垃圾是在海洋垃圾“流出之前”将其拦住的可靠方法
• 在雨天保持觉察：意识到排水沟和水渠连接着河流与大海，不对路面垃圾视而不见
• 了解并传播：把“海洋垃圾的七至八成来自陆地”这一事实分享给家人和朋友

河流是连接山、城市与大海的地球血管。愿乘着水流被运送的，不是垃圾，而是丰富的营养和生命——这绝不是遥不可及的理想。数据在告诉我们问题之大的同时，也告诉了我们“拦在哪里最有效”。在下一场雨来临之前，从河滩捡起一件垃圾——这个小小的行动，正是守护远方海洋中海龟和鲸鱼的最短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