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藻大量漂上岸：大西洋的异常繁殖及其对沿岸的影响

马尾藻大量漂上岸是怎样一种现象

马尾藻类（学名 Sargassum）是褐藻的一类，茎上长有称为“气囊”的小浮囊。多数种类固着在岩石上形成“藻场”，而在大西洋的马尾藻海（萨尔加索海），则有一生都漂浮在海面上的种类（S. natans 与 S. fluitans）。长期以来，它们就像散布在外海的“浮岛”。

2011年前后，情况发生了变化。此前很少见到的大量马尾藻开始涌向加勒比海、西非和巴西的海岸。堆积在海岸的海藻腐烂发臭，影响到旅游海滩、渔港乃至发电厂的取水口。因其颜色，这一现象也被称为“黄金潮”。

始于2011年的“新常态”

2019年发表在美国《科学》杂志上的研究（Wang等，第365卷第83至87页）利用卫星观测记录，首次系统描绘出在赤道大西洋东西向延伸的巨大藻带——“大西洋马尾藻带（Great Atlantic Sargassum Belt）”。研究认为，2011年的大规模繁殖似乎是由此前几年亚马孙河的营养盐输入等因素引发的。也有像2013年那样没有大量繁殖的年份，年际波动很大。

此后规模迅速扩大。南佛罗里达大学（USF）的胡传明（Chuanmin Hu）教授等的观测报告称，自2011年以来，大西洋马尾藻的总量大致以每5年翻一倍以上的速度增长。2018年估算整条藻带的生物量超过2000万吨，2025年达到有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之一。

马尾藻海与马尾藻：早已为人所知的“漂浮海藻”

马尾藻漂浮并不是新发现。马尾藻海位于北大西洋亚热带环流的中心附近，被海流环绕。墨西哥湾流等强流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围在周围，内侧的海面水体缓缓打转。浮游马尾藻就聚集在这片平静的海域。

哥伦布的航海日志中也有记载

据说15世纪末哥伦布的航海日志里，记载了大西洋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海藻。人们常讲的逸闻是，水手们担心船被海藻缠住。实际上船很少会因此动弹不得，但“海藻之海”长期以来激发着人们的想象。

海域保护的行动

马尾藻海位于超出国家管辖范围的公海。2014年，周边国家等签署了《汉密尔顿宣言》，成立了马尾藻海委员会。该宣言被视为保护马尾藻海生态系统的国际合作框架。它既是外海宝贵的栖息场所，近年又叠加了沿岸大量漂上岸这一另类问题，同一种海藻因此出现了“要保护的对象”和“要应对的对象”两副面孔。

2011年前后发生了什么变化

2011年以前，马尾藻的大规模聚集主要限于马尾藻海和墨西哥湾的一部分。2011年以后，海藻开始在包括赤道附近在内的热带大西洋广大区域形成带状分布。这条藻带进一步向西流动并抵达加勒比海，是近年漂上岸问题的一大特征。这说明存在不同于传统“马尾藻海浮游藻”的来源和输送路径，研究人员已开始将其视为新常态。

大西洋大量繁殖的背景：海流、营养盐与水温

为什么外海的浮游藻会增加到这种程度？研究人员列举的原因并非单一，而是认为多种条件叠加。这里先做个概述。

西非上升流与亚马孙河的径流

Wang等的研究得出结论：冬季西非近海的上升流（富含营养的深层水涌升）与春夏季亚马孙河的径流，左右了2011年以来的增加和年际变动。亚马孙流域的森林砍伐和化肥使用可能与营养盐增加有关，但作者自己也表示因果关系有一部分是推测，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海流构成的“输送带”

浮游的马尾藻无法自己移动，而是被赤道附近的海流和风带往西面的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因此，即使是同一次大量繁殖，哪片海岸会收到多少，也会因海流和风的状态而大不相同。以2026年为例，NASA报道称佛罗里达州西海岸幸免，而佛罗里达群岛和东海岸则收到大量海藻。

用卫星数海藻：观测与预测的机制

漂在海面上的海藻有多少，是怎么测出来的？仅靠船只不可能调查遍广阔的外海，因此卫星观测发挥着核心作用。

浮游藻类指数（FAI）的思路

USF的胡教授等人利用漂浮海藻强烈反射近红外光的性质，开发了可与海水区分的指标。这一思路称为“浮游藻类指数（Floating Algae Index：FAI）”，可借助MODIS等卫星传感器的数据，把海藻的面积和分布绘成地图。MODIS的记录始于2000年3月，因此能够以长期时间序列确认2011年前后的变化。

从面积到重量

卫星直接能看出的是覆盖海面的海藻“面积”。要换算成“重量（生物量）”，必须结合现场采集的海藻密度和厚度数据。新闻中报道的“约3800万吨”这类数字，就是以这种换算为前提的估算值。根据换算方法以及月份、年份的取法不同，各报道的数字会略有出入。读这些数字时，确认“何时、哪个范围、用什么方法的估算”会很有帮助。

预测到“几个月后”为止

USF光学海洋学实验室基于卫星图像的分析结果，发布未来数个月的展望。2026年6月的展望称，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不过，实际漂到哪片海岸会随风和海流的变化而改变。大范围预测很有用，但要准确预测单个海滩的漂上岸量仍然困难。

漂到海岸之后发生的事：腐烂与气体的产生

浮在海上的马尾藻未必是“垃圾”。事情一下子变得严重，是在被冲上沙滩之后。

腐烂的过程

堆积在海岸的海藻在日晒和高温下，几天内就开始分解。在分解过程中，微生物利用含硫物质产生硫化氢（H₂S）。这种气体有“臭鸡蛋”般的气味，即使浓度较低也会刺激眼睛、鼻子和喉咙。海藻堆积较厚的地方浓度容易升高，在通风不良的海湾和居民区附近问题更大。

健康影响：各机构的看法有差异

对健康影响的评价存在差异。在法属马提尼克进行的临床研究（《Clinical Toxicology》，2021年）分析了2018年大量漂上岸期间就诊的154名患者，推算居住在大量漂上岸地区的人每年约有50天可能暴露在超过5ppm的硫化氢中。2024年发表于《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的685人研究也显示，长期暴露于低至中等浓度与中枢性睡眠呼吸暂停有关联。

另一方面，佛罗里达州卫生局的资料认为，硫化氢的主要影响是对眼睛、鼻子和喉咙的刺激，通常不预期出现其他健康影响。观察性研究的对象有限，关于慢性影响的结论尚未确定。因此，既不断言“危险”，也不说“安全”，不靠近海藻堆、不在通风不良的地方久留等预防性行为，才是现实的准备。

各地区影响不同：加勒比海、西非与巴西

大量漂上岸并非只是某一个地区的问题。因海流和风的条件不同，抵达的地点及影响方式也不一样。

加勒比海与墨西哥湾

最受关注的是旅游地众多的加勒比海沿岸。墨西哥尤卡坦半岛（金塔纳罗奥州）、佛罗里达州、西印度群岛等地几乎每年都有大量漂上岸的报道。NASA依据USF的观测报道称，2026年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均达到观测史上最高水平。

西非

靠近海藻大量繁殖区的西非沿岸也出现了漂上岸问题。据报告，在加纳等地的渔村，堆在沙滩上的海藻妨碍小船出入和渔网使用，也引发了卫生方面的担忧。与旅游相比，对当地渔业和生计的影响更大是其特点。

巴西东北部

巴西东北部沿岸自2010年代以来，漂上岸也在增加。这个靠近赤道的地区离来源地很近，何时、有多少海藻抵达，与亚马孙河径流和海流密切相关。

对旅游、渔业和基础设施的冲击

马尾藻漂上岸不仅破坏海滩景观。越是依赖旅游的地区，经济影响越大。

旅游海滩

加勒比海沿岸的度假村以白色沙滩和透明海水为卖点。如果褐色海藻堆积几十厘米厚并散发臭味，会直接影响住客的满意度。在墨西哥金塔纳罗奥州，每天用重型机械和人力回收海藻，但据当地媒体报道，回收能力只相当于抵达量的约三成（回收量和费用的数字因报道机构和时间而异）。

渔业与港口

漂上岸的海藻层会妨碍渔船进出，还缠绕渔网和螺旋桨。它也会影响沿岸养殖以及在浅海底产卵的生物。据报告，在包括加纳在内的西非，漂上岸也影响着渔村的渔获和卫生环境。

发电厂与海水取水

用海水冷却的发电厂和海水淡化设施，面临取水口被海藻堵塞的风险。马尾藻含有大量水分，回收和运输也需要成本。

影响并不止于回收费用这一直接成本。如果游客看到海藻后取消预订，或回头客减少，影响就会波及住宿、餐饮、交通和土特产店。臭味还会恶化居民的生活环境，也有人担心房地产价值受影响。不过，这类间接经济损失难以核算，已公布的数字因调查范围和方法不同而差异很大。

应对一方的负担

对地方政府来说，回收的海藻往哪里放也是个烦恼。刚回收的海藻含有沙子、盐分和贝壳，水分又多，直接掩埋会分解并产生臭味和气体。要持续确保用于运输的卡车和重型机械、处置场地乃至作业人员健康管理的预算。在墨西哥，州预算和联邦投资都在使用，可见规模之大。

海里发生了什么：生态系统的两面性

马尾藻往往被当作反派。然而，外海的浮游马尾藻原本也是许多生物宝贵的栖息场所。

外海的“漂浮森林”

马尾藻海的浮游马尾藻为幼鱼、甲壳类和幼龟提供藏身之处。该海域也以鳗鲡幼体经过的海域而闻名，漂浮在海面的海藻起着外海绿洲的作用。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也将马尾藻列为“基本鱼类栖息地（essential fish habitat）”。

对珊瑚礁和海草床的影响

在靠近海岸的浅海，如果海藻厚厚堆积，到达珊瑚礁和海草床的光线就会减少。珊瑚的共生藻和海草都需要光合作用，阴影持续时间一长，生长就会变慢。此外，还有人担心海藻分解时海水中的营养盐增加，其他藻类更容易繁殖。珊瑚礁本来就面临海水温度上升导致的白化威胁，因此被视为复合压力。关于珊瑚，结合本站已有文章“什么是海洋热浪”阅读，也有助于了解背景。

数量过多就会逆转

问题在于数量和时机。过量漂上沿岸的海藻会遮挡阳光，在海草床和珊瑚礁上投下阴影。由于分解时会消耗氧气，沿岸海水可能变得低氧，甚至出现鱼类大量死亡。如果堆积在海龟产卵的沙滩上，母龟可能难以上岸，卵和刚孵化的幼龟也会受到影响。

日本的马尾藻与“漂流藻”：身边的视角

日本的海里也有许多马尾藻类。马尾藻类中的本田马尾藻（hondawara）、铜藻（akamoku）、八叉藻（yatsumata-moku）等在各地形成藻场，是鱼类的产卵场和藏身处。从春到初夏，从岩石上脱落、漂在海面上的“漂流藻（nagare-mo）”，自古以来就是包括幼年鰤鱼（mojako）在内的许多鱼类幼鱼栖身的地方。过去还曾采捕附着在漂流藻上的幼鱼，作为养殖鰤鱼（hamachi）的苗种。

铜藻也是食材

在日本，有的地区自古食用铜藻（也称gibasa），以黏滑的口感为特色。同样是马尾藻类，堆在海岸上是麻烦，在某些地区却是食物，这显示出人与海藻关系的多样性。

日本也会发生吗

大西洋的大量繁殖不会直接影响日本。不过，在中国的黄海，自2007年前后起，另一种海藻（绿藻浒苔 Ulva prolifera）造成的绿潮几乎每年发生，并大量漂上山东半岛沿岸。海藻大量漂上岸正成为世界各地共同的课题。更多背景请参阅本站已有文章“马尾藻为何大量繁殖？黄金潮的真相”。

漂上岸的对策：在近海拦截，在沙滩回收

对策大致分为三个阶段：“在近海拦住”“在沿岸阻挡”“在沙滩回收”。每一种都要花钱，目前还没有能单独解决问题的决定性办法。

1. 尽早监测与预测

卫星观测和预测是对策的基础。USF光学海洋学实验室等通过卫星图像分析海藻的数量和位置，并发布数个月后的展望。这样，地方政府和旅游经营者就能提前准备回收所需的人员和设备。

2. 近海和沿岸的围栏

为了不让海藻抵达沙滩，各地使用浮在海面的拦截围栏（屏障）。在墨西哥金塔纳罗奥州，已铺设数公里规模的围栏，据报道联邦政府第一阶段计划投资约7.687亿比索，用于配备回收船和围栏。不过，在大浪下容易损坏，维护负担也很重。

3. 尽早回收与利用

沙滩上的海藻在腐烂加剧之前越早回收，就越能减轻臭味和环境负担。回收后的用途，包括肥料、建材（砌块和砖）、沼气、纸张和纤维原料等，相关研究和商业化正在推进。不过，海藻可能含有盐分和砷等重金属，视用途而定，必须确认安全性。

权衡成本与效果

每种方法都有优缺点。围栏能起到保护沙滩的效果，但在近海拦下的大量海藻最终仍要靠船回收。回收越早越能抑制腐烂，但人员和设备成本会增加。至于利用，能否创造需求是盈利的关键。因此，许多专家建议不要依赖单一手段，而要采用将预测、预防、回收和利用结合起来的“综合管理”思路。

作为根本对策的营养盐管理

既然大量繁殖的背景被怀疑与亚马孙流域等地的营养盐有关，那么从长远看，陆地上的化肥使用方式和森林管理也将成为讨论对象。不过，跨越国境的大河流域的对策，仅凭一个国家是推进不了的。需要把海洋问题重新看作土地利用和农业问题的视角。

我们能做的，以及今后的课题

这听起来也许是遥远的加勒比海的事。但大量漂上岸的背景，牵涉到陆地营养盐、海水温度上升、海流变化等全球规模的变化。这里整理与日本的我们也相关的论点。

作为旅行者

如果前往加勒比海、墨西哥、佛罗里达等地，核对当地最新的漂上岸信息（地方政府、旅游局、USF的预测等）很有效。不靠近海藻堆，对小孩和有呼吸系统基础疾病的人尤其要注意，这些基本的留意同样重要。

作为消费者和市民

减少陆地氮、磷的流失，也与日本赤潮和富营养化的对策相通。本站已有文章“氮和磷从哪里进入大海”详细介绍了流域的营养盐负荷及削减对策。

重新审视海藻这一资源

包括马尾藻在内的海藻，作为蓝碳（海洋中的碳储存）以及食品和材料而受到关注。不过，大量漂上岸的海藻能否成为“资源”，必须从安全性和成本两方面验证。相关话题也可参考“海藻与藻类生物燃料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