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自然河川建设：从混凝土河道到蜿蜒再生

为什么“笔直的混凝土河道”被视为问题？

日本的河流以坡陡流急著称：从山地到大海的距离很短，一下雨水位便迅速上涨。为了保护人口和资产集中的低地免受洪水侵害，明治时代以后，人们反复修筑堤防、改道河流。尤其在经济高速增长时期，用混凝土加固河岸与河底的三面护岸，以及消除蜿蜒、使河道笔直的截弯取直工程在各地推进。从让水快速、安全地流入大海的防洪目的来看，这是合理的选择。

然而，河流不仅是水的通道，也是鱼类、水生昆虫、鸟类和植物生活的空间。在混凝土加固的笔直河道中，水流的缓急变化、岸边植物和水中的藏身之处往往都会消失。“多自然河川建设”正是在这样的反思中诞生的。本文从制度历史、技术要点以及钏路川与圆山川的案例，梳理日本河川整治在追求防洪与自然环境并存方面的转变。

三面护岸的河道失去了什么？

在三面护岸的河道中，河底平坦一致，水深和流速的变化减少。鱼类会分场所生活：在急流处等待食物，在缓流处休息，在深处躲避。而在单一的河道里无法做到这样，物种数和个体数都容易减少。岸边是混凝土的话，草木无法扎根，落入水面的昆虫和树荫也随之消失。

• 水流单调化：水深、流速趋于一致，鱼类的藏身处和产卵场减少
• 岸边消失：植被以及水边的泥沙消失，水生昆虫和两栖类的栖息地丧失
• 连续性被切断：落差工等使鱼类无法上下游动
• 与地下水隔断：河流与周围土壤、地下水的联系减弱

防洪与环境真的对立吗？

重要的是，这并不是放弃防洪来恢复自然。多自然河川建设在守住“安全排泄洪水”这一河流基本功能的前提下，通过巧妙的方法同时保护生物的环境。并非“混凝土还是自然”的二选一，而是根据每条河、每个河段的情况选择设计，这就是目前的基本立场。

历史：从1990年实施要领到2006年推向全国

多自然河川建设并非突然出现的理念。根据国土交通省的资料等，其源头是1990年（平成2年）当时的建设省制定的“多自然型河川建设”实施要领。它借鉴欧洲的近自然河川工法等，作为示范性项目起步。

1997年修订河川法：“环境”被写入法律目的

重大转折是1997年（平成9年）的河川法修订。在原有的防洪、用水之外，“河川环境的整备与保护”被写入法律目的；规划制度也改为河川整备基本方针和河川整备计划两个阶段，并在制定整备计划时引入反映居民意见的程序。修订的背景是，包括长良川河口堰之争在内，社会对河川开发与环境关系的关注不断提高。修订之后，多自然型河川建设的实践逐步走向正轨。

问题显现：套用模板的河川建设

随着制度完善、实绩增加，一些问题也逐渐显现。国土交通省的解释指出，存在采用划一标准断面的河川建设、对各现场条件考虑不足，以及不着眼河流整体生态系统而只改善部分河段，导致未获得预期效果的例子。“型”这个字也容易让人误以为只要套用固定的工法即可。

2006年基本指针：去掉“型”，成为所有河川建设的基本

基于这些反思，国土交通省于2006年（平成18年）10月向有关机构通知了“多自然河川建设基本指针”。名称中去掉了“型”，具有象征意义。多自然河川建设不再局限于示范项目或特定河段，而是被定位为适用于所有一级河川、二级河川及准用河川在调查、规划、设计、施工、维护管理各阶段的河川建设的基本。该指针于令和6年（2024年）6月修订，目前仍在持续完善。

正如山地溪流的生态系统一文所述，河流生物依靠水流的多样性生存。多自然河川建设就是尽可能守护并恢复这种多样性。

基本理念：定义与要点

国土交通省将多自然河川建设定义为：“着眼于河川整体的自然运作，兼顾与地区生活、历史、文化的协调，为保护和创造河川原本具有的生物栖息、生长、繁殖环境以及多样的河川景观而进行的河川管理”。这一句话包含了若干重要要素。

着眼于“河川整体的自然运作”

河流是从上游到下游、再到河口和大海连成一体的系统。即使只整治某一河段，如果上游的泥沙供给中断，或下游有鱼类无法逾越的落差，也无法取得预期效果。因此，河川建设需要的是整个流域的视角，而不是局部视角。例如，水坝与泥沙供给的问题也是连接河流与大海的自然运作的一部分。

“与地区生活、历史、文化相协调”

河流与庙会、捕鱼、舟运、洗涤场、戏水等地区生活紧密相连。将景观、亲水性以及历史性护岸等纳入考虑，也是多自然河川建设的一部分。其视野不仅包括自然环境，也包括人与河流关系的重建。

保护现存的良好环境

国土交通省基本指针提出的实施要点之一，是尽可能保护浅滩与深潭、湾汊、河畔林等现存的良好环境资源。其思路是：与其从零重建，不破坏现存环境，无论在成本还是生态方面都更有效率。

具体做法：蜿蜒、浅滩与深潭、河畔林、护岸的改进

多自然河川建设的具体方法，会因河流规模、地形和周边土地利用而大不相同。这里梳理具有代表性的做法思路。

利用蜿蜒与河床起伏

在自然河流中，水流边转弯边前进，外侧被冲刷成深潭，内侧堆积泥沙形成浅滩和沙洲。在截弯取直的河流中，这一机制难以发挥作用。在可能的范围内恢复原有的蜿蜒，或者预留河宽、允许水流引起自然的地形变化，就能创造出生物的栖息场所。

保留河畔林与水边植被

岸边的树木和草丛能遮阴、抑制水温上升，通过落下的昆虫为鱼类提供饵料，并用根系保护河岸。作为河内环境与陆地环境交界的水边，对生物尤为重要。

护岸的改进：避免全面混凝土化

即使在为确保洪水时安全而需要护岸的地方，也会选择表面凹凸的材料、利用石头和木材的工法、留有植物根系空隙的结构。但这些材料并不一定能替代自然，设计时需要兼顾流速、河床状态和维护管理的难易。

连通鱼类的通道

如果堰或落差工把河流分隔开，鱼类就无法游向上游。设置鱼道、缓解落差以确保河流纵向的连续性，同样重要。对于像鲑鱼溯河洄游那样在河流中上下游动生活的鱼类来说，连续性就是生命线。

• 确保蜿蜒、浅滩与深潭、沙洲等地形的多样性
• 保留河畔林、水边植被等岸边环境
• 护岸以必要最小限度为宜，并在材料和结构上下功夫
• 确保纵向的连续性（鱼道、消除落差）
• 在确认洪水时的安全性（泄洪能力）之后再进行设计

案例1：钏路川的蜿蜒复原（北海道）

作为多自然河川建设的实践例子而广为人知的，是流经北海道钏路湿原的钏路川的蜿蜒复原。在茅沼地区，1970年代主要为了周边农地开发而对河道进行了截弯取直。结果，原本可见的浅滩与深潭消失，洪水时泥沙和营养盐流入湿原等问题也开始被指出。

项目概要

作为钏路湿原自然再生项目的一环，2007年至2011年间，将距河口上游约32公里处约1.6公里的笔直河段，复原为约2.4公里的蜿蜒河道。项目费用据报道约为9亿日元。该项目被介绍为亚洲首例河流蜿蜒复原。

复原后确认到的变化

据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ST）科学门户报道，研究人员的调查显示，蜿蜒复原的目标基本达成。具体而言，复原河段比笔直河段确认到更多种类的鱼，个体数也有所增加；水生昆虫的种数增加；由于泛滥频率提高，湿原植被增加了约30公顷。抑制泥沙和营养盐流入下游湿原、恢复接近自然的河川景观，也在目标之中。

案例2：圆山川与白鹳的野外回归（兵库县）

另一个代表性案例是流经兵库县丰冈市的圆山川。国土交通省近畿地方整备局的圆山川水系自然再生项目，以河川改修中的截弯取直和拓宽导致湿地环境和形成浅滩、深潭的多样水流减少为背景，提出了“以白鹳与人共生的环境再生为目标”。

自然再生项目的主要内容

• 特色自然环境的保护、再生与创造
• 湿地环境的再生与创造
• 确保河流的连续性
• 人与河流关系的保护、再生与创造

与白鹳野外回归的关系

丰冈市一直在推进白鹳的野外回归。据兵库县立白鹳之乡公园等的信息，2005年试验放飞了5只，2007年放飞后首次在野外成功繁殖。野外雏鸟孵化在日本国内是时隔43年，出飞则是时隔46年。沿圆山川分布的湿地、水田和沙洲等环境是重要的觅食地，农户、市民、专家和政府携手合作营造环境。

白鹳的复活并非仅靠河川改修的成果，而是包括水田管理在内的全地区努力的结果。即便如此，再生河流及周边湿地环境的项目，成为让大型鸟类得以生存的环境营造的一部分，这一点很好地体现了多自然河川建设的理念。

河川与海洋的联系：多自然河川建设也关系到海洋环境

从海LAB的视角来看，不能忽视的是河川建设与海洋环境有着深刻联系。河流不仅把水，也把泥沙、营养盐、有机物以及生物输送到大海，是“动脉”。

泥沙与营养盐的流动

河流搬运的泥沙也是河口滩涂和沙滩的形成材料。上游的环境改变和河道固定化会改变泥沙的量和粒径，影响海岸地形。正如水坝与海岸泥沙供给一文所述，河流与大海必须一体考虑。此外，河口是淡水与海水混合的特殊环境，也是许多鱼类幼鱼成长的地方。也请一并阅读感潮河段的环境。

洄游鱼类的通道

对于鲑鱼、香鱼、鳗鱼等往返于河海之间的鱼类，河流的连续性和河口附近的环境就是其生活史本身。消除落差、保留适合产卵与成长的浅滩和深潭，也关系到渔业资源和海洋生物多样性。

从河流流向大海的垃圾

河川建设中，除了洪水时的泄洪能力，垃圾流出与堆积的对策以及清扫活动也不可或缺。据说流入大海的塑料垃圾大多经由河流，因此针对来自河流的塑料垃圾的对策与河川环境营造是相辅相成的。

今后的课题与我们能做的事

自2006年提出基本方针以来，多自然河川建设已成为所有河川建设的基本。但在现场实践中仍留有课题。随着气候变化，暴雨日益激烈，如何兼顾防洪安全度与环境考虑，至今仍在被追问。

课题1：防洪与环境的平衡

近年来，暴雨造成河流泛滥的风险受到社会强烈关注。在需要确保泄洪能力或加固堤防的场合，环境考虑的余地有时会受到限制。在现场，需要在河宽、河道断面和河床材料的设计上下功夫来寻求两全。

课题2：维护管理与监测

接近自然的河流每次洪水后形状都会变化。会发生植被繁茂和泥沙堆积，因此维护管理需要花费功夫。必须建立调查整备后效果、进行适应性管理的体制。像钏路川那样通过项目后调查确认成果的案例，堪称典范。

课题3：地区共识与参与

河川法也规定，河川建设要反映居民意见。当地居民亲近河流，参加清扫和观察，就能更早发现环境变化。参与公民科学就是其中一种形式。

我们能做的事

• 观察附近河流的样子：浅滩与深潭、岸边的植物、鱼和鸟
• 参加河川清扫活动和生物调查
• 看一看所在自治体河川整备计划的意见征集
• 为保护河流水质和环境，重新审视家庭排水和垃圾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