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S处理水排海三年：实测数据、IAEA评估与各国反应的全面检验

什么是ALPS处理水——与"污染水"的区别

2011年3月事故中熔毁的核燃料（燃料碎片）至今仍需要注水冷却。除冷却水外，渗入厂房的地下水和雨水接触燃料碎片后，每天都会产生含有高浓度放射性物质的"污染水"。通过冻土墙（陆侧挡水墙）和水井抽取地下水等对策，产生量已从峰值时的每天约540立方米（2014年度）大幅下降，近年来控制在每天100立方米以下，但尚未归零。

多核素去除设备"ALPS"去除的62种核素

污染水首先通过去除大部分铯和锶的装置，然后由多核素去除设备（ALPS：Advanced Liquid Processing System）处理。ALPS通过组合多种吸附材料，能够将铯-137、锶-90、钴-60、碘-129等62种放射性核素去除至低于国家监管标准的浓度。

为什么唯独氚无法去除

不过，有一种核素连ALPS也无法去除，那就是氚（超重氢）。氚是氢的放射性同位素，与氧结合后以"氚水（HTO）"的形式存在。也就是说，它具有与水几乎完全相同的化学性质，因此吸附、过滤等常规水处理技术无法将其从水中分离。世界各地的核设施之所以都将含氚废水稀释至标准以下后排入海洋或大气，正是出于这一技术原因。

"ALPS处理水"的准确定义

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仅将"氚以外的放射性核素已净化至满足国家监管标准的水"称为"ALPS处理水"，并将其与未达标准的水（处理中水）明确区分。事实上，储罐中约七成的水曾是未达标准的处理中水。这些水不会被直接排放，而是先经ALPS二次处理，通过测量确认达标后才进入排放流程。

为什么选择"排海"——曾比较过的五种处置方案

事故后不久人们就已明白，储罐存储无法永远持续。不断增加的储罐占满厂区，遇到大地震或台风时，储罐本身就会成为泄漏风险。日本政府的小委员会花了六年多时间研究处置方法，比较了以下五种方案。

• 地层注入——压入地下深层（选址和长期监测困难）
• 排海——稀释至标准以下后排入海洋（国内外先例多，便于监测）
• 蒸汽排放——蒸发后排入大气（三里岛事故有先例，但扩散管理困难）
• 氢气排放——电解后以氢的形式排入大气（技术尚不成熟）
• 地下掩埋——用水泥等固化后埋入地下（需要建立新的监管制度）

最终，因其在国内外核设施拥有长期实绩、且排放后可通过环境监测实测验证影响，与蒸汽排放并列被认为现实可行的排海方案于2021年4月被选定。换言之，选择排海并非仅仅"因为便宜"，也有"可通过监测验证"这一层面的考量。

氚的科学——性质、自然界的存在与健康影响

处于争论中心的氚，究竟是什么样的物质？它的名字容易给人"特别危险"的印象，但在所有放射性核素中，氚的性质其实是研究得相当透彻的。

半衰期12.3年，极其微弱的β射线

氚的半衰期约为12.3年，衰变时释放的是能量极低的β射线。其射程在空气中也只有几毫米，一张纸或人体皮肤表面即可将其阻挡。因此，体外的氚几乎不会造成照射。可能产生影响的是随水或食物摄入的内照射，但氚会以水的形式迅速排出体外（生物半衰期约10天），大量研究已确认它不易在体内或食物链中富集。

自然界每年也在生成

鲜为人知的是，宇宙射线与大气的反应每年在自然界生成约7亿亿贝克勒尔（7×10¹⁶贝克勒尔）的氚。因此，雨水、自来水乃至我们的身体中原本就含有微量的氚。日本自来水和雨水中的氚含量通常低于每升1贝克勒尔。

如何看待"有机结合氚"的担忧

围绕氚的一个科学论点是有机结合氚（OBT）——即被蛋白质等有机物吸收、而非以水的形式存在的氚——是否会在体内停留更长时间。实验表明，部分OBT的排出确实需要数十天到一年左右。但转化为OBT的比例极小，日本国内外评估机构的分析显示，即使计入其剂量贡献，影响评估结果也不会发生实质性改变。IAEA的安全审查同样在评估了包括OBT在内的照射途径后，得出了"影响可以忽略不计"的结论。

那么，排放对周边居民的实际影响估计有多大？东京电力按国际通行方法开展的辐射环境影响评估显示，即使假设某人食用远超平均量的鱼类和海藻，其额外照射剂量也不足每年0.0001毫希沃特。这一评估的有效性已经原子能规制委员会审查和IAEA审查确认。与自然本底照射的每年约2.1毫希沃特相比，低了四个数量级以上。

与世界各地核设施排放量的比较

排放含氚废水并非福岛第一独有的行为，世界各地的核设施都在受控条件下常规进行。法国拉阿格后处理厂每年向海洋排放约1.14亿亿贝克勒尔（约11,400万亿贝克勒尔，2021年，液态），韩国月城核电站同年液态排放约71万亿贝克勒尔。福岛第一的年排放上限22万亿贝克勒尔以下，与这些海外设施相比处于相当或更低的水平。

排海的机制——三重标准与排放前检查

有人误以为这只是"稀释后排进海里"，但实际的排放流程是一道又一道测量与确认叠加而成的工序。

排放前先测量——与第三方机构的双重核查

待排放的处理水首先在测量确认用储罐群（如K4区域）中搅拌循环，使水质均匀。在此基础上，由东京电力和第三方分析机构各自独立测量，确认氚以外核素的浓度满足监管标准（即告示浓度比总和低于1）。不达标的水不能进入排放环节，将被送回进行二次处理。

测量时，对被认定源自事故反应堆的放射性核素（铯-137、锶-90、碘-129等）逐一分析，确认各核素浓度除以监管限值后的总和低于1。关键在于，这一确认是在稀释前的浓缩状态下进行的。不是先稀释再测量，而是先确定"氚以外均在标准以内"，然后才针对氚进行稀释——这一顺序正是整个制度的骨架。

用海水稀释100倍以上，从约1公里外海排放

确认完毕的处理水与大量海水混合，稀释100倍以上，在确认氚浓度低于1,500贝克勒尔/升后，通过海底隧道从约1公里外海的排放口排出。排放期间每天采集稀释后的水样分析氚浓度，持续确认低于运行上限。

三重标准——60,000、10,000与1,500

日本的监管标准为氚60,000贝克勒尔/升，其设定依据是即使每天饮用该浓度的水，年照射剂量也不会达到1毫希沃特。WHO（世界卫生组织）饮用水水质准则为10,000贝克勒尔/升。福岛第一的运行上限1,500贝克勒尔/升，是监管标准的四十分之一、WHO饮用水准则的约七分之一，是一个相当保守的数值。此外，年排放总量也承诺控制在事故前福岛第一的管理目标22万亿贝克勒尔以下。

这些标准并非凭空设定，而是源自国际放射防护委员会（ICRP）建议的国际通行原则——"公众额外照射控制在每年1毫希沃特以下"。也就是说，福岛第一的运行上限在国际防护标准的基础上又留出了40倍的余量。

应对异常情况的机制也已内置。排放并非自然流下，而是依靠水泵与海水混合，因此一旦断电，排放会在物理上自动停止。此外，若排放口附近海水的氚浓度超过停止排放判断水平（700贝克勒尔/升）等异常情况被确认，将由两级紧急切断阀停止排放。实际上，在停电等设备故障时排放曾被迅速停止，证明故障安全机制在实际运行中有效。

三年的排放实绩——实测数据说明了什么

累计18轮，各年度实绩

自2023年8月24日首轮排放起，排放逐步推进：2023年度4轮（约3.1万立方米、氚约7.8万亿贝克勒尔），2024年度7轮，2025年度7轮，截至2026年3月底累计完成18轮。2026年度计划为每年8轮、约62,400立方米、氚约11万亿贝克勒尔。各年度均控制在年上限22万亿贝克勒尔的范围内。

海水中的氚浓度变化如何

日本环境省、东京电力、原子能规制委员会、福岛县等机构持续在排放口周边至外海的众多地点采集海水。排放期间，排放口极近处偶尔检测到高于平时的数值（数贝克勒尔/升至20贝克勒尔/升左右），但远低于运行上限1,500贝克勒尔/升和停止排放判断水平700贝克勒尔/升。在距电站3公里及10公里见方范围内的监测点，绝大多数样本持续低于检测限，与排放前进行的扩散模拟预测相符。

鱼类的氚持续低于检测限

针对"氚会不会在鱼体内蓄积"的担忧，日本水产厅对在福岛近海等地捕获的比目鱼等鱼类进行氚浓度分析并随时公布结果。迄今为止的分析中，几乎所有样本均低于检测限，未发现因处理水排放导致的超标。放射性铯的检测同样显示，福岛近海海鱼远低于标准值的状态已经稳定。

所谓"低于检测限"，是指低于分析仪器所能测量的最小水平。海水快速分析可测至每升10贝克勒尔左右，精密分析可测至0.1贝克勒尔左右——即便如此，大多数样本仍未检出。测量结果在采样后数日内以快报形式公布，任何人都可按时间序列查阅。就透明度而言，最重要的是公开的不只是"好看的数字"，排放口附近的暂时性升高也全部如实公布。

海底沉积物和海藻也未见异常

监测并不局限于氚。日本环境省和原子能规制委员会定期分析海底沉积物中的放射性核素，东京电力定期分析排放口周边的海藻类，排放开始后均未发现可归因于处理水的浓度上升。2023年秋季以来，IAEA与多国机构的联合调查也采集了海水、海底沉积物、鱼类和海藻，确认日本公布的数值与独立机构的测量结果相符。

监测体系——由谁、如何进行监督

实测数据的可信度取决于"由谁来测量"。福岛第一周边的海域监测采取不依赖单一组织的多层体系。

政府、东京电力与地方政府的多层核查

东京电力在排放期间每天分析排放口周边的海水，环境省定期调查从沿岸到外海的海水、海底沉积物和水生生物。再加上原子能规制委员会的监测、水产厅的水产品调查、福岛县的独立调查，形成了各方结果可以相互印证的结构。所有结果均在网上公开，快报在采样后数日即可查阅。

IAEA的独立确认与国际精度验证

IAEA在福岛第一常驻工作人员，持续掌握排放设备状况，并独立采集和分析海水、鱼类样本。此外，通过多国研究机构测量同一样本的实验室间比对（ILC），日方测量值的准确性已被反复确认。2026年，排放开始后的第三次大规模海洋采样（海水、海底沉积物、鱼类、海藻）已经实施，结果预定于2026年下半年公布。

周边国家也在进行独立确认。韩国政府定期派专家赴福岛第一和IAEA总部了解情况，并加强本国海域的放射性调查，迄今公布的结果均无异常。2024年日中达成共识后，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国分析机构已在IAEA框架下参与采样和分析，"只能相信日方测量"的格局正在消解。

IAEA与国际社会的评估

综合报告："辐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排放开始前的2023年7月，IAEA公布了历时约两年的安全审查结论——综合报告。总干事格罗西亲赴日本将报告递交日本政府，报告评估认为排海计划符合国际安全标准。

日本对ALPS处理水排海的方针与活动符合相关国际安全标准。排放对人与环境的辐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 IAEA综合报告（2023年7月）结论要旨

排放开始后仍持续的五次审查团

IAEA的核查并未随排放开始而结束。由IAEA工作人员和11个国家的国际专家组成的特别工作组定期访日，检查设备、运行和监测情况。2025年12月进行的第五次审查报告（2026年4月30日公布）与此前历次报告一样，得出了"未发现与国际安全标准要求不符之处"的结论。值得注意的是，工作组成员包括来自中国、韩国、俄罗斯等国的专家。

"撤销"限制的国家——欧盟与美国的判断

禁运的新闻广受报道，但事实上相反方向的动向才是多数。美国于2021年9月全面撤销了因福岛事故对日本产食品实施的进口限制，欧盟也在排海开始前夕的2023年8月完全撤销了剩余限制。事故后对日本产食品设限的国家和地区多达55个，其中绝大多数已经撤销限制。基于科学评估判断"无需限制"，已成为国际主流。

科学界的反应与仍存的谨慎意见

海外海洋科学家中，主流观点也认为按计划受控进行的排放对环境影响极小。与此同时，指出长期数据不确定性和替代方案研究不足的谨慎意见也一直存在——美国海洋实验室协会（NAML）曾于2022年发表反对声明。回应这些质疑的手段，归根结底只有持续公开实测数据和接受独立验证。三年来的透明度实践，正在一点点积累国际信任。

此外，因核试验的历史经历而对放射性物质格外敏感的太平洋岛国（太平洋岛国论坛），在排放决定之初曾表达强烈担忧。日本政府和IAEA反复进行说明与对话，并为专家小组提供了独立验证的机会。尽管立场分歧仍在，但基于数据的对话框架得以维持，这本身就是这项将持续30年的事业的重要资产。

从中国禁运到有条件恢复——国内外的反应

排放当天开始的全面禁运

在科学评估之外，外交和贸易层面的反应十分严厉。排放首日的2023年8月24日，中国全面暂停进口日本水产品。香港、澳门也禁止进口福岛等10个都县的水产品，俄罗斯于同年10月跟进实施进口限制。中国当时是日本水产品出口的最大市场（2022年出口额约871亿日元），扇贝出口受到的打击尤为沉重。

历时两年的磋商与2025年6月的有条件恢复

日中两国政府多次磋商，于2024年9月就"在IAEA框架下开展包括中国在内的第三国机构参与的追加采样"等事项达成共识。中国的分析机构实际参与了海水采样和分析，在确认无异常后，2025年6月29日，中国海关总署宣布有条件恢复进口除福岛等10个都县以外的日本水产品。时隔约两年的恢复，可谓实测数据与国际验证框架推动外交的一个实例。

依然存在的不稳定性

然而2025年11月，有报道称在日中关系恶化的背景下，对华出口实际上再度停滞——出口环境不仅受科学左右，也受政治形势影响的不稳定状态仍在持续。在此期间，日本水产业界加快向美国、东南亚等市场转移，扇贝出口目的地多元化和国内加工体系建设提速。政府也以总额约1,000亿日元规模的基金和政策组合，支持开拓销路、临时收购与仓储。

最具象征性的是扇贝。禁运前的主流路径是带壳出口至中国，在当地加工后再转口欧美；禁运后则改为在日本国内及越南、泰国加工，扩大对美国和东南亚的直接出口。出口市场过度集中的风险暴露之后，市场多元化的结构转型反而因禁运而一举推进。

日本国内消费者的意识也在数据层面稳步变化。日本消费者厅自事故后持续开展的意识调查显示，因放射性物质而对福岛县产食品犹豫不买的人群比例逐年下降，近年来已远低于一成，处于调查开始以来的最低水平。排放开始后日本国内也未出现明显的抢购回避，反而是支持产地的行动占了上风——这是事故后十多年来检测实绩和信息公开积累的成果。

在日本国内，当初担心的"水产品被冷落"并未真正发生，主动选购福岛近海"常磐海产"的应援消费反而扩大。关于风评问题的结构与对策，详见ALPS处理水排海与风评损害；关于震后渔业重建的历程，详见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渔业复兴。

退役工程中的排海——未来约30年的课题

排海本身并非目的，而是兑现福岛第一退役承诺的一道工序。最后，让我们把这三年放在整个退役工程中加以定位。

减少储罐，为退役腾出用地

福岛第一厂区内林立着约1,000座、总容量约137万立方米的储罐，挤占了取出燃料碎片所需设施的用地。随着排放推进，排空储罐的拆除于2026年1月启动（J8区域），同年3月完成第三座拆除。将储罐旧址转用于退役下一阶段工程的行动正在落地。退役中最难的燃料碎片取出作业，于2024年11月用伸缩式装置首次试验性取出（不足1克），2025年又进行了追加取出，但估计三个机组共有约880吨碎片待取出——这是名副其实以数十年为单位的挑战。

排放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预计，将在退役完成目标的2051年前后之前，用约30年时间有计划地持续排放。只要污染水仍在产生，需要处理的水就会增加，因此进一步减少地下水和雨水流入厂房、从源头压低产生量，将左右排放期的长短。

三年的实测数据正在印证排放前的预测与承诺得到了遵守。但数字转化为信任需要时间。这项长期事业能否以让所有海洋使用者信服的方式画上句号，取决于今后30年的数据公开与对话。

我们能做什么——查看数据，亲口验证

在这个问题上，个人所能做的最有建设性的事，既不是"莫名不安"，也不是"盲目放心"，而是亲自去看一次公开的数据。日本环境省和水产厅的监测结果以非专业人士也能读懂的形式公开。在此基础上，日常餐桌上选择包括福岛近海"常磐海产"在内的日本水产品，既是支持有检测背书的安全，也是支持灾区渔业的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