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要点
在日本200处“名水百选”中,许多涌泉长期以来与神社祭祀、龙神传说一起被守护至今。本文根据政府与学术机构的一手资料,梳理信仰与番水制等地方规矩是如何守护水源的。
山间神社中悄然涌出的“御神水”,并非只是观光景点,它承载着数百年来支撑当地生活的水源保护智慧。
1985年,日本环境厅(现环境省)评选“名水百选”时,条件不仅包括水质与水量,还要求当地居民持续开展保护活动。也就是说,如今作为名水留存下来的涌泉,大多是有人一直供奉、守护至今的水。龙神传说、祈雨止雨的祭祀、被称为“番水制”的用水分配规则——这些都是在科学化水管理体系建立之前,地方社会创造出来的“规矩”。它们是一套将实际需求与信仰融为一体的机制,旨在避免因水而起争端,将有限的资源传承给下一代。
本文根据环境省、农林水产省、国土交通省等机构的一手资料,梳理水与信仰相互交织的历史,以及这一机制如何延续至今日的水源保护。文章将依次介绍名水百选制度、龙神与水神信仰的形成、番水制与入会权等地方规矩,以及延续至今的保护活动,并结合具体案例展开说明。将水源视为“神域”而心生敬畏的观念,结果上也成为遏制过度开发与过量取水的一道屏障。本文将其视为一种与追求效率的现代水资源管理不同的、另一种守护水源的逻辑来解读。
读完本文你将了解
- 名水百选制度的评选标准,以及为何神社的涌泉常常入选
- 龙神信仰、水神信仰在守护水源方面发挥的作用,以及“绘马”的由来
- 番水制、入会等地方为共享用水而制定的规矩
- 满浓池、忍野八海、柿田川涌泉群等信仰与治水交织的具体案例
- 当代守护名水的居民活动与今后的课题
名水百选制度|为何“祈祷之水”会被选中
“名水百选”是1985年(昭和60年)3月由环境厅(现环境省)在全国范围内评选出的100处涌泉、河流、地下水名录。2008年(平成20年)又新增了与昭和名单不重复的“平成名水百选”100处,合计共200处。距首次评选已近40年的今天,许多地方政府和旅游协会仍以“名水百选之乡”自居,将其作为地区品牌建设的核心。“名水打卡集章活动”,以及用名水酿造的清酒、咖啡、素面等特产开发,在许多入选地区都作为旅游振兴措施持续开展。2015年,环境省还举办过“名水百选总选举”,以分类排行的形式向社会宣传名水的魅力。
评选标准不只是“水质”
评选时不仅要求水质、水量良好,还要求周边环境(景观)优美、便于亲近水体,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当地居民持续开展保护活动。平成版评选标准中还新增了“用水状况与传统”“历史渊源、稀有性等特色与亮点”等评价维度。也就是说,名水百选并非单纯评价天然涌泉本身的名录,同时也是评价“人们如何守护它”的名录。单从水质检测数值来看,未入选名水百选的涌泉中,也不乏水质同等甚至更优者。而它们之所以落选,往往是因为缺少保护活动这一“人的付出”。行政部门的定期监测和研究机构的数据只是平淡地记录水质本身,而名水百选的申报材料中,还要求同时说明清扫活动的频率、是否举办祭典、以及是否传承有使用该涌泉制作的乡土料理等“人的营生”。可以说,数字无法衡量的地方文化,才是左右评选结果的关键。
- 水质、水量良好
- 周边环境(景观)保持良好
- 具有亲水性,便于人接近水体
- 当地居民持续开展保护活动
- 用水状况与传统得以传承(平成版)
- 具有历史渊源、稀有性、知名度等特色
| 类别 | 评选年份 | 数量 |
|---|---|---|
| 昭和名水百选 | 1985年(昭和60年) | 100处 |
| 平成名水百选 | 2008年(平成20年) | 100处 |
| 合计 | — | 200处 |

环境省也在讨论“令和名水百选”
据报道,环境省正在讨论新一轮评选,重点将放在“水边的利用”上,例如面向儿童的环境教育、戏水等休闲活动。不过截至2026年9月,尚未公布正式的评选结果。
水神・龙神信仰是如何诞生的
日本的龙神信仰,是将“龙”奉为掌管水、雨、风、河流、大海及各种自然现象的神灵加以崇拜的信仰,一般认为它是由中国传入的“龙”这一概念,与日本本土的蛇信仰、水神信仰融合而形成的。龙神被认为能够自由往来于天地之间,掌管自然本身的力量,既是防止自然灾害的守护神,也是带来丰收的神灵。山中降下的雨水流经山谷汇成河流、抵达村落,这一自然的水循环本身,也被视为龙神的化身。干旱持续时,各地会举行祈雨仪式以平息龙神之怒;相反,若长期降雨不止,则会举行止雨仪式。对以农业为生的共同体而言,这些仪式是面对无法掌控的天气时为数不多的主动作为,无论结果如何,也被认为发挥了维系共同体团结的作用。
祈雨与止雨的仪式
奈良县的丹生川上神社相传创建于公元675年,由天武天皇下令建立,自古以来被视为“祈雨・止雨”极为灵验的古社。其上社供奉司掌降雨的高龗神,中社供奉掌管水井与灌溉的罔象女神,下社则供奉象征地下水与水源的闇龗神,三社体制涵盖了水的各个方面,颇具特色。上社自称“龙神总本宫”,作为水神信仰的发源地,至今仍吸引众多参拜者。值得注意的是,祈雨与止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祈愿,竟然都指向同一位神、同一座神社。水太多或太少,都会威胁人类的生活。正因如此,“赐水之神”与“止水之神”被视为同一存在加以供奉,恰到好处的平衡本身,才是人们祈求的对象。
黑马、白马与绘马的由来
- 平安时代,朝廷祈雨时向神社献黑马,止雨时献白马
- 据记载,丹生川上神社获得的献马记录为42例,贵船神社为5例,可见水神信仰的中心在丹生川上神社
- 活马的献纳逐渐演变为绘有马的画作或木制马像,被认为是如今“绘马”习俗的起源之一
京都贵船神社与下鸭神社的水信仰
京都的贵船神社,同样在平安迁都之后被定位为朝廷祈雨、止雨仪式的中心地之一。由于地处贵船川水源附近,该神社供奉水神高龗神,至今仍保留着“水占卜签”等与水相关的信仰形式。同样位于京都的下鸭神社境内的糺之森,自古以来就是清水涌出之地,被视为鸭川水源的神圣领域。境内利用涌泉形成的“御手洗池”,相传也是御手洗团子(丸子)发源地之一,是信仰与饮食文化通过水相互连接的一个例子。这种“圣地之水”与“日常饮食”相连的例子并不罕见,说明水信仰至今仍通过旅游与饮食文化延续着生命力。
| 神社名 | 所在地 | 祭神・信仰 | 由来 |
|---|---|---|---|
| 丹生川上神社(上社・中社・下社) | 奈良县吉野郡 | 高龗神・罔象女神・闇龗神 | 相传创建于675年,为祈雨止雨的中心地,曾获朝廷献黑马、白马 |
| 贵船神社 | 京都府京都市 | 高龗神 | 平安迁都后,被定位为朝廷祈雨止雨仪式的中心地之一 |
| 下鸭神社(糺之森) | 京都府京都市 | 贺茂建角身命等 | 糺之森自古以来被视为清水涌出、鸭川水源所在的神圣领域 |

全国各地的龙神传说与冲绳的水信仰
水神・龙神信仰并不只存在于奈良、京都等古都之中。日本各地都流传着与当地水源紧密相连的龙神传说和水信仰。本节将介绍几个代表性例子:箱根与户隐的九头龙信仰、白山信仰,以及具有海洋文化特色的冲绳水信仰。有趣的是,除了在都城中形成的国家级祈雨仪式外,各地还根据自身的地形与生活方式,孕育出了各自独立发展的水信仰体系。
九头龙信仰|箱根神社与户隐神社
神奈川县箱根神社境内的九头龙神社,供奉着守护芦之湖的九头龙神。相传万卷上人曾降伏一条在芦之湖兴风作浪的毒龙,龙头由一个逐渐增至两个、三个,最终化身为拥有九个头颅的龙神而复活。长野县的户隐神社同样以九头龙信仰为核心,所供奉的九头龙大神(九头龙权现)最初的传说形象是一条九头一尾的蛇形怪物,长期以来被认为在祈雨与祈求子嗣方面十分灵验。九头龙被视为诸龙之中神格最高的“龙王”,作为掌控水力量的象征,在各地受到信仰。箱根神社的九头龙神社每月13日都会举行“月次祭”,人们还会乘船横渡芦之湖参加“湖上大祭”,广为人知。这些祭典既是旅游资源,也是每月一次重申人们对芦之湖这一水源心怀感恩的仪式装置。
白山信仰|手取川、九头龙川等河流的水源
石川县的白山比咩神社,是全国三千余座白山神社的总本宫。相传养老元年(717年),越前(今福井县)僧人泰澄首次登上白山,次年在山顶供奉了奥宫,此为白山信仰之始。以白山为水源的手取川、九头龙川、长良川、庄川等河流,都是支撑北陆地区农业与生活的重要河流,人们对这份丰沛水源的感恩之情,据说正是白山信仰的根基所在。将山本身奉为神域加以敬畏,结果上也守护了水源涵养林。白山信仰后来又与修验道相结合,从加贺、越前、美浓等多个方向开辟出多条通往白山的登山朝拜之路(禅定道)。沿途设有众多守护水源的神社与修行场所,使整座山岳作为信仰对象得到了保护。
诹访大社的御神渡|龙神走过冰面的道路
在长野县的诹访湖,当湖面完全结冰后,有时会出现一种被称为“御神渡”的自然现象:从南岸到北岸,冰面开裂并隆起形成冰脊。相传这是诹访大社上社供奉的男神建御名方神,前往下社女神八坂刀卖神处所走的道路。冰裂形成的冰脊高约30厘米至1.8米,人们会根据它出现的方向与时间,来占卜当年农作物的丰歉与天气,将其作为一种祭祀活动。
诹访市的八剑神社自室町时代的1443年起,几乎从未间断地持续记录御神渡出现的情况,至今已超过580年。像这样以民间祭祀形式持续如此长时间的自然观测,即便放眼全球也十分罕见。
受气候变化影响,“未出现”的年份增多
近年来受暖冬影响,诹访湖完全结冰的年份减少,宣布“明けの海”(即御神渡未出现)的情况不断出现。据报道,2026年这一季也未观测到御神渡,已连续8年未出现。这段持续580年的记录,如今也作为气候变化的一项指标而受到关注。
冲绳的水信仰|卡(水井)与御岳
作为海洋文化圈的冲绳,也孕育出独具特色的水信仰。在20世纪60年代现代自来水系统普及之前,支撑岛民生活的是被称为“卡(カー)”的涌泉、水井,以及被称为“桶川(ヒージャー)”的涌泉设施。“卡”被当地社区共同维护管理,用作饮用水、洗涤用水、清洗农具与农作物的用水、灌溉用水及防火用水,如今仍能见到老人在“卡”边供奉线香、虔诚祈祷的身影。此外,作为琉球神道祭祀场所的“御岳(うたき)”遍布冲绳各地,其中不少便是以涌泉之地作为御岳来供奉的。这种从陆地与海洋两方面共同敬畏水的信仰方式,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仅着眼于海洋、还将陆地水循环一并纳入考量、从整个地球角度看待问题的视角。现代自来水普及之后,多数“卡”已不再用作饮用水,但许多仍作为地方活动与清扫活动的对象被保留下来。将水井、涌泉不仅视为“水源”,更视为“祈祷之地”加以维护,这与日本本土的名水信仰在结构上有共通之处。
| 神社・信仰 | 所在地 | 对应水体 | 由来 |
|---|---|---|---|
| 箱根神社・九头龙神社 | 神奈川县箱根町 | 芦之湖 | 相传万卷上人降伏毒龙,将其奉为九头龙神 |
| 户隐神社 | 长野县长野市 | 户隐山周边水域 | 供奉九头龙大神(九头龙权现),在祈雨、求子方面备受信仰 |
| 白山比咩神社(白山信仰) | 石川县白山市 | 手取川、九头龙川等 | 717年由泰澄开山。信仰根基在于对北陆诸河流水源——白山的感恩之情 |
| 诹访大社・八剑神社 | 长野县诹访市 | 诹访湖 | 自1443年起持续记录御神渡现象,已超过580年 |
水信仰在不同地区呈现不同形态
- 内陆山岳信仰多将“孕育水的山”本身奉为神域加以敬畏(如白山信仰)
- 靠近都城的神社与朝廷的祈雨止雨仪式相结合,带有一定的官方色彩(如丹生川上神社、贵船神社)
- 岛屿地区仍保留着将水井、涌泉本身作为生活场所加以供奉的浓厚传统(如冲绳的“卡”与御岳)
富士山的涌泉与朝圣|忍野八海・柿田川涌泉群
信仰与涌泉的联系,也与山岳信仰有着深厚渊源。山梨县的忍野八海,由8处以富士山伏流水为水源的涌泉池组成,是富士山世界文化遗产的构成资产之一。它之所以受到重视,不仅因为景色优美,更因为它是与富士山信仰融为一体的朝圣之地。富士讲是江户时代在庶民之间广泛流传的一种富士山信仰形式,信徒们组成名为“讲”的互助组织,集资派代表登顶富士山朝拜。而在登山前进行净身仪式“水垢离”以洗去污秽的忍野八海,可以说承担着“正式朝拜前净化身心的前线基地”这一角色。
忍野八海——富士讲信徒的净身之地
又被称为“富士根元八湖”的忍野八海,是富士讲信徒在登山朝拜富士山之前,进行净身仪式“水垢离”以洗去污秽的朝圣之地。依次巡拜8处池塘的行为本身,就被纳入了信仰修行的一部分。8处池塘中,最具代表性的“涌池”水深约4米,涌水量丰沛,是忍野八海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处池塘。出口池、浊池等其他池塘也各自流传着独特的由来与传说。8处池塘被比拟为佛教的八正道教义,合称为“八海”,人们相信依次巡拜每一处池塘,便能完成一次修行。如今这里已成为知名观光地,但众多游客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其澄澈水质,这与遗留至今的信仰传统不无关系。
柿田川涌泉群——号称东洋第一的涌水量
静冈县的柿田川涌泉群,在富士山周边的涌泉地中也堪称规模最大,据称从数十处大小不一的涌出口,每日涌出地下水约120万吨。富士山上降下的雨雪渗入地下,经过多年过滤后才涌出地表,清澈透明的水质吸引了水毛茛、翠鸟等众多生物栖息于此。柿田川同样入选名水百选,也是静冈县东部地区重要的水库资源。尽管河流全长很短,柿田川却孕育出被指定为国家天然纪念物的珍贵生态系统,当地已将其修建为公园,铺设步道方便游人近距离观赏涌泉。

分享用水的智慧|番水制与入会的规矩
除了信仰之外,如何“分享”用水的实用性规矩,也是地方社会历经长期摸索而形成的。降水稀少的濑户内式气候地区——香川县,便是其中的代表。这一地区年降水量偏少,又缺乏大河流经,因此水库及公平分配用水的细致规则,长期以来关系到地区能否得以延续。
香川的水库文化与“线香水”
仅在江户时代,香川县就建成了超过4000座水库,形成了从大型“母池”通过水渠向小型“子池”分水的体系。在按时间轮流分水的“番水制”下,曾存在一种被称为“线香水”的习俗,以一炷线香燃尽所需的时间为基准来决定用水顺序。围绕堰体结构的改动、分水设施是否公平、轮水顺序等问题,有记录显示确实曾引发过真实的水争纠纷。这种严格而复杂的用水分配习俗,正是为了将有限的水资源高效地分配到整个平原地区,经过长期磨合而逐渐形成的。这类习俗大多未见诸文字,而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延续,由地方长者或水利组合的负责人负责具体运作。番水制不仅是一项技术性规则,更是一种将“谁在何时可以用多少水”这一地区内部信任关系可视化的机制。
满浓池——空海主持修复的日本最大水库
位于香川县满浓町的满浓池,是日本规模最大的灌溉水库之一,相传始建于大宝年间(701~704年)。公元821年(弘仁12年),弘法大师空海主持了修复工程,运用当时最先进的土木技术,在短时间内建成了被认为是日本最早的拱形堤坝。该水库周长约20公里,蓄水量达1540万吨,灌溉面积约3000公顷,2016年被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列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是四国地区首个获此殊荣的项目。空海这样一位技术者的名字能够作为传说流传至今,本身就说明这座水库并非单纯的土木建筑,而是被当作地方记忆与信仰的对象来看待。满浓池历史上曾多次发生溃堤,每一次都由地方居民齐心协力予以重建。江户时代也留下了大规模溃堤与修复的记录,可见维护这座水库本身,一直是跨越世代的地方共同事业。
| 项目 | 内容 |
|---|---|
| 始建 | 相传始于大宝年间(701~704年) |
| 修复 | 821年(弘仁12年)由空海(弘法大师)修复为拱形堤坝 |
| 规模 | 周长约20公里・蓄水量1540万吨・灌溉面积约3000公顷 |
| 认定 | 2016年 被列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四国首例) |
入会地・惯行水利权:共同管理的机制
用水分配机制的背后,存在着日本独特的共同利用习俗——“入会(いりあい)”。特定地区的居民团体(村落)为获取生产与生活所需的资源,进入山林原野等公共用地(入会地),共同管理并加以利用的权利,被称为入会权。就农业用水而言,基于长期反复使用的既成事实、并获得社会认可其正当性的“惯行水利权”,也在各地逐步确立。这并非像所有权那样归属于个人的权利,而是以集体守护、集体分享为前提的机制,这是其显著特点。明治维新以前,它作为村落习俗运作;明治以后,随着法律制度的完善,其定位也发生了变化,但将水视为“大家共有之物”来管理的这一思路,至今仍延续在土地改良区与水利组合的运营之中。可以说,现代的土地改良区是将过去入会与番水的精神制度化的产物,由组合成员共同管理这一基本结构,即便在法律制度日趋完善的今天,也几乎没有太大改变。

世界农业遗产中信仰与水的共存
守护水源的机制,并非仅靠单独一座水库或神社便能完成,而是作为一个连接山、村落乃至大海的整体系统在发挥作用。石川县的能登里山里海,是被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遗产系统(GIAHS)的地区之一,梯田耕作、将稻穗天日晾晒的“晾架干燥法”、支撑轮岛漆器的漆树栽培与割漆作业、扬滨式制盐法、海女捕捞、鲻鱼待网捕捞等等——能登半岛各地依托山海馈赠而形成的第一产业,作为一个整体得到了评价。从水源到稻田、再到大海,人类的生产活动沿着水的流动不断累积,这正是该地区获得国际认可的重要原因。GIAHS(全球重要农业遗产系统)是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设立的认定制度,其特点在于将传统农业与相关的土地利用、生物多样性及文化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评价。能登里山里海是日本最早获得GIAHS认定的地区之一。
水源涵养林与“绿色水坝”理论
支撑涌泉与名水稳定涌出的基础,正是山间的森林。森林将雨水储存于土壤之中、再逐渐缓慢释放入河流的这一作用,被称为“水源涵养”,俗称“绿色水坝”。森林的这一功能,与被奉为名水百选或御神水而长期受到供奉的涌泉,二者密不可分。许多神社周围都伴有“镇守之森”,而这片森林在客观上也发挥了水源涵养林的作用,这正是信仰与实际利益相互重叠的一个例证。关于这一机制的详细内容,可参阅水源涵养林的作用|森林储存雨水并缓慢释放入河流的机制与“绿色水坝”理论的真相一文。与为获取燃料或建材而种植的人工林不同,“镇守之森”作为限制砍伐的神圣领域,往往得以长期维持。其结果是,土壤的蓄水能力得以保持,也被认为有助于稳定周边涌泉的水量。
稻田与湿地也是“祈祷之水”的承载地
稻田与湿地,并不仅仅是生产场所,同时也是孕育多种生物的人工水域,发挥着重要作用。青蛙、泥鳅、水生昆虫聚集的稻田,也与祈求丰收的祭典、迎接田神的仪式紧密相连。关于日本国内54处拉姆萨尔公约湿地的保护情况,详见什么是拉姆萨尔公约湿地?日本54处湿地的分布及其净化水质、孕育生命的力量一文。稻田所发挥的作用不仅限于粮食生产,在暴雨时还能作为临时蓄水的调洪池,同时具有涵养周边地下水的功能。作为信仰场所的稻田,与作为防灾基础设施的稻田,二者本就密不可分。
不过度索取:信仰与实务的一致之处
不仅限于水源本身,对于水所带来的各类资源“不过度索取”这一智慧,同样以与信仰相结合的形式保留在各地。鸬鹚捕鱼、梁(やな)捕鱼、海女捕捞等传统渔法之中,资源管理的理念与对水及生物的敬意是并存的。出海捕鱼前先到神社参拜、将特定时期或区域定为禁渔区等习俗,并非单纯的求吉利之举,而是一种为防止资源枯竭而积累下来的经验智慧。关于先人的这些智慧,也可参阅从鸬鹚捕鱼、梁鱼、海女身上学到的传统渔法|先人不过度捕捞的智慧一文。
如果说番水制与入会权是为了“公平分水”而制定的规矩,那么传统渔法的行事准则,就是为了“不减少资源”而制定的规矩。二者的共同点在于,它们所依靠的都不主要是惩罚,而是共同体内部的信任与相互监督,以及出于信仰的敬畏之心。将水源视为神域而不愿轻易开发的顾虑,以及对触怒龙神的畏惧,结果上也起到了遏制过度开发与过量取水的作用。诹访湖御神渡那样,将自然现象本身作为祭祀活动持续记录的行为,从广义上说也具有相同的结构。这并非人类按照自身意愿去管控自然,而是通过每年持续观察自然一方发出的“信号”,从而及早察觉变化的一种机制。
规矩一旦失传会发生什么
随着人口外流与老龄化加剧,承担水渠维护、水库清淤(放水晒底)等工作的人手日渐减少,堤坝老化、水质恶化的问题也更容易出现。名水百选的评选条件中之所以包含“当地居民持续开展保护活动”这一项,也正是对“不仅是水本身、支撑水的人的付出同样容易流失”这一现实的反映。
延续至今的水源保护活动
许多入选名水百选的涌泉,至今仍由当地的居民自治会、保护会、神社的信徒组织等持续开展清扫、水质检测、除草等维护活动。像丹生川上神社这样自称“龙神总本宫”、将水神信仰本身作为观光与文化资源加以传播的神社也在不断增加。这种传播不仅仅是为了促进旅游发展,同时也承担着向年轻一代传递水源渊源与重要性的教育功能。定期开展水质检测的居民志愿团体,以及为儿童策划“水源探秘之旅”的地方政府,也在通过科学理解这一有别于信仰敬畏的方式,进一步扩大守护水源的行动范围。另一方面,正如御神渡这样持续580年的记录因气候变化而屡屡中断所显示的那样,仅靠信仰与传统已无法守护一切变化。将地方社区的努力与科学监测相结合,今后在水源保护方面将愈发不可或缺。
我们能做些什么
与水源相处之道
- 参观名水百选或御神水地点时,为保护水质,请勿携带饮食物或洗涤剂入内
- 取水时应遵守“当地的规矩”(如容器数量限制、取水时段等)
- 不妨参加当地水路保护会、水库保护团体组织的清扫活动
- 关注地方政府或NPO组织开展的植树、除草等水源涵养林保护活动信息
水质、水量良好,且有当地居民持续开展的保护活动。
——摘自环境省“名水百选”评选标准
总结|信仰守护的水源基础设施

名水百选、龙神信仰、番水制、入会——这些并非彼此孤立的文化片段,而是各地区针对同一课题给出的不同答案:如何分配有限的水资源、如何避免污染、如何传承给下一代。即便在自来水与排水系统已经完善的今天,真正守护着涌泉与名水的,归根结底还是当地社区那份将其视为“自己的水”而倍加珍惜的心意。
当我们看到鸟居深处静静涌出的水时,不妨想到这并非单纯的景观,而是建立在番水制这样细致的规矩、对龙神的敬畏,以及跨越世代持续积累的保护活动之上。记住这一点,或许会让我们与水源相处的方式,悄然发生一些改变。名水百选评选条件中所写的“当地居民持续开展保护活动”这句话,虽然不是信仰的语言,但也可以理解为,是将龙神信仰与番水制长期以来所承担的角色,用现代的语言重新表述了出来。
本文要点总结
- 名水百选(合计200处)的评选不仅看重水质,也以当地保护活动为条件
- 龙神・水神信仰被纳入朝廷的祈雨止雨仪式,也成为“绘马”的起源之一
- 忍野八海、柿田川涌泉群等富士山涌泉,同时也是信仰上的朝圣之地
- 番水制、入会、惯行水利权,都是地方为公平分水而制定的实用规矩
- 结合水源涵养林与传统渔法,水源保护至今仍依靠当地居民的持续活动
参考文献・出处
- 日本环境省 – 名水百选
- 日本环境省 – 平成名水百选一览
- 日本农林水产省 – 农业用水的历史与水利权
- 日本农林水产省 – 弘法大师主持修复的日本第一农业水库“满浓池”
- 日本国土交通省 – 水利权的分类与惯行水利权
- 山梨县立富士山世界遗产中心 – 构成资产一览
- 静冈大学防灾综合中心 – 柿田川与三岛涌泉群
- 龙神总本宫 丹生川上神社(上社) – 神社官方网站
- 香川县 – 农业技术与传统文化“水库王国赞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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