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为资源的复兴旅游：震灾遗迹、讲述人导览与渔业体验如何带来交流人口

何谓复兴旅游——让「到访」本身成为一种支援

复兴旅游（复兴观光）是指前往正在从灾害中重建的地区，一边了解受灾情况与从中得出的教训，一边在当地的餐饮、住宿与体验项目上消费的旅行方式。在政府文件中，这一概念常与「震灾学习」「防灾教育旅行」「扩大交流人口」等表述交叠使用，日本观光厅也把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旅游复兴，定位为可持续旅游目的地建设的一个领域。

「观光」与「学习」难以分割的旅行

一般旅游以景观和美食为目的，而复兴旅游把亲眼看现场、听当事人讲述、并联系自己的生活去思考的时间放在行程核心。典型的安排是：半天的遗迹参观加讲述人讲座，再配上使用当地鱼类的午餐与特产采购。学习与消费并存有时会招致批评，但从地方的角度看，只有学习就无法维持经济，只有消费则留不下记忆。

与黑色旅游的差别和重叠

造访灾害、战争、事故现场的旅行被称为「黑色旅游（Dark Tourism）」。复兴旅游与之有重叠，但侧重点不同。黑色旅游把重心放在悲剧记忆的传承，复兴旅游则把视野延伸到其后的地区再生、生计重启与未来防灾。三陆许多项目会在遗迹参观之后加入重建后的市场或养殖场参观，原因正在于此。

从阪神·淡路到东日本——被继承下来的思路

造访灾区的旅行并非始于东日本大地震。1995年阪神·淡路大地震后，就出现了走进受灾街区学习防灾的「城市漫步」型活动；2004年新潟县中越地震后，山间村落也尝试把村庄再生与城市居民的交流结合起来。在海外，2004年苏门答腊岛近海地震与印度洋海啸的灾区也建起了海啸博物馆与纪念设施，把防灾教育与旅游连在一起。

东日本大地震灾区的特殊之处在于，受灾范围延伸到500公里以上的漫长海岸线。旅行不是在一座城镇里走完就结束，而是可以跨越县界沿海岸移动，比较海啸高度的差异，以及各个聚落所选择的重建方式。有的城镇整体填高迁往高地，有的加高防潮堤后回到原址，还有的地区因居民没有返回而始终是一片空地——这种多样性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

沿海灾区拥有的三类资源

沿海灾区的复兴旅游，主要由三类资源支撑。第一是记忆的资源（震灾遗迹、传承馆、讲述人）；第二是自然的资源（里亚斯式海岸景观、国立公园、长距离步道、丰富的藻场）；第三是生计的资源（渔业体验、市场、水产加工、餐饮）。这三者在步行或短程车行范围内即可串联，正是三陆沿岸的优势所在。

大海被夺走的那一天——用数据看受灾与重建

要理解复兴旅游，首先得弄清究竟毁掉了多少、又恢复到什么程度。2011年3月11日的东日本大地震，地震与海啸袭击了从东北到关东的太平洋沿岸，给水产业造成了极为大范围的损失。

319个渔港、28612艘渔船

据日本水产厅统计，受灾渔港达319个，其中岩手县108个、宫城县142个，两县合计约占整体的78%。渔船损失全国为28612艘，损失金额约1822亿日元。使重建格外漫长的，是市场、制冰设施、冷冻冷藏库、加工厂等从卸鱼到出货的整条配套设施同时被摧毁。

「功能恢复」与「生计恢复」之间的距离

码头修好、渔船回来、能够卸鱼，这是巨大的进步，但并不等于回到从前。人口外流与老龄化使渔业从业者减少，加工厂面临用工短缺，海水温度上升更让捕获的鱼种本身发生变化。设施恢复率接近100%的同时，仍有地区的卸鱼量与加工业销售额没能回到震前水平。复兴旅游一直被寄望于用另一种收入来弥补这部分「回不去的差额」。

关于渔业本身的复兴过程，可参见 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渔业复兴十三年。两篇对照阅读，更容易看清旅游所承担的角色。

防潮堤与填高工程改变了「海的样子」

重建过程也大幅改变了沿海景观。许多地区筑起了高约10米的防潮堤，市区被填高数米。这是为保护生命而进行的工程，但各地都出现了从岸上看不到海了的声音。「听得见海的声音，却看不见海的样子」，既影响着渔民凭肉眼判断浪况的传统，也影响着与海共生的日常感受。

因此近年来各地开始采取一些办法：在防潮堤上设置观景平台或阶梯式亲水空间，把步道铺在堤顶等等。防灾与景观、亲水性之间究竟如何取舍——这也是只有走到现场才能理解的复兴课题之一。到访时，不妨亲眼确认堤坝的高度与其后海面的位置关系。

震灾遗迹在传达什么——344处传承设施与3.11传承之路

海啸的高度与到达范围，光听数字很难有实感。把受灾建筑原样保留下来的震灾遗迹，正是一举拉近这段距离的装置。当浸水至四层的钢筋骨架、或校舍二层天花板上残留的漂流物痕迹就在眼前时，「水曾经涨到这里」这个事实会以身体感觉进入心里。

名为「震灾传承设施」的登记制度

由国土交通省东北地方整备局等参与的震灾传承网络协议会，把传达震灾教训的遗迹、传承馆、慰灵碑等登记为「震灾传承设施」，并以统一的标识与指示牌构成网络，推进「3.11传承之路」。经2024年8月第13次协议会的追加登记，登记设施总数已达344处。其用意是把从青森到福岛零散分布的设施连成线，方便游客环游。

海边具有代表性的遗迹

在「保留」之前经历的纠结

遗迹的保存并非一开始就取得共识。每看一次就会想起失去家人的那一天——遗属的这种心情，与应当留给后世的主张针锋相对，不少地方政府为拆除还是保存讨论了好几年。像大川小学这样，经过居民问卷与漫长协商才最终决定保存的例子也有。参观者最好知道：那栋建筑如今还在那里，本身就是当地形成共识的结果。

讲述人导览——唯有人开口才能留下的东西

如果说遗迹展示的是「水涨到了哪里」，那么讲述人传达的就是「当时人在想什么、如何行动」。复兴旅游的核心正是这种讲述人导览。经历过灾害的居民，用自己的话讲述避难的判断、得救的原因、没能救下的悔恨，以及此后的生活。

交出的不是信息，而是判断

讲述人的话之所以在防灾教育上格外有力，是因为它并不给出标准答案。「往高处逃」这样的结论谁都能说，但在真实现场，是回去接家人、开车逃、还是先上自家二楼，这些判断只有几分钟的时间。讲述人把连同犹豫在内的整个过程交给听者。听的人会带着「换成我会怎么做」离开，这正是它与单纯参观的决定性区别。

用数据看讲述人项目的规模

连接灾区各传承团体的3.11纪念网络公布，2011年9月至2023年3月的项目实施成绩为：现场参加55453人，线上参加33324人。线上比例之高，源于疫情期间为无法到现场的学校搭建的直播型讲述项目，如今仍作为远方学校事前学习的手段被保留下来。

教育旅行这一承接平台

支撑讲述人导览的，是修学旅行与校外学习等教育旅行的需求。学习指导要领中防灾教育定位的强化，以及灾区距首都圈只有一日往返至一晚的距离，都成为助力。近年来，作为企业管理层研修或领导力研修而造访灾区的项目也在增加，团体客源不断拓宽。

用双脚感受大海——陆奥潮风步道与三陆复兴国立公园

复兴旅游并非只靠遗迹与讲述人成立。震后，日本推进了一项政策：把受灾的海岸线本身重新定义为可以步行享受的资源。其象征就是陆奥潮风步道与三陆复兴国立公园。

总长逾1000公里的国家步道

陆奥潮风步道是日本环境省为助力东日本大地震复兴而设置的长距离自然步道，连接青森县八户市的蕪岛与福岛县相马市的松川浦。总距离超过1000公里，并于2019年6月9日全线贯通。由于它把既有步道、生活道路、沙滩与渔村小巷组合在一起，既有断崖绝景路段，也有穿过渔港旁与聚落之中的路段。

走完全程的人只是少数，多数人会挑选一天至数天的路段。以步行的速度沿海岸移动，防潮堤的高度、被填高的土地、如今漂在海面的养殖筏会依次映入眼帘，让人真切感到受灾与再生是连成一片的。步道由环境省牵头，与相关地方政府、民间团体及当地居民协作运营。

三陆复兴国立公园这一框架

2013年5月24日，日本将青森县八户市至阶上町一带的海岸与阶上岳并入原有的陆中海岸国立公园，指定成立三陆复兴国立公园。这是依据「以创设三陆复兴国立公园为核心的绿色复兴愿景」采取的措施，在日本属于把自然公园指定作为复兴政策支柱的罕见案例。国立公园这块招牌，既是景观保护的手段，也一直作为吸引来访者的品牌发挥作用。

里亚斯式海岸这一地形本身就是展品

三陆沿岸的里亚斯式海岸，是山地沉降、山谷沉入海中形成的地形，深深切入的海湾连绵不断。这种地形会把波浪的能量集中到湾内深处，从而放大海啸高度；但同时，因为浪静水深，它也极其适合养殖。危险与恩惠出自同一种地形——这种两面性，比起看地图，逐一翻越海湾走一遍更能真正体会。

此外，宫古市以北的海岸是隆起形成的海蚀崖与海岸阶地，与南侧的里亚斯式海岸景观完全不同。在同一片被指定为国立公园的范围内，共存着两条成因迥异的海岸线，这也是三陆复兴国立公园的有趣之处。

徒步之旅为地方留下的东西

长距离步道的经济效益，就人均单价而言并不高。但徒步者会沿线分散住宿多晚、在当地商店买食物、使用公共交通。与大巴过境式的旅游不同，消费能落到很小的聚落。步道沿线的民宿、青年旅舍以及接纳徒步者的「步道友好」住宿也在不断扩展。

在海上玩、在海上工作——渔业体验、海业与渚泊

只看遗迹、只走步道，旅程半天就结束了。把停留延长到一晚两晚、让钱在当地流动更久的，是渔业体验以及支撑它的各项制度。

「海业」这个政策词汇

日本水产厅近年把活用渔港与渔村地域资源价值的事业称为「海业（umigyo）」并加以推进。具体例子包括在渔港销售水产品与提供餐饮、休闲垂钓、渔业体验等。其背景在于，随着渔业从业者减少，闲置的渔港设施越来越多，需要把这些空间转化为地方的收益。

水产厅提出的目标是，五年内在大约500个渔港开展新的海业等举措，并已确定86个地区作为「推进海业的重点地区」给予支持——包括2024年3月公布的54个地区与2025年2月决定的32个地区。灾区的渔港也开始利用这一框架建设直销点与体验设施。

渚泊——住进渔村

日本农林水产省把在农山渔村停留的旅行作为「农泊」加以推进，其中渔村地区的部分称为「渚泊」。住在渔家民宿或改造的老屋，第二天清晨直接随船出海，这样的组合成为可能。就农泊整体而言，参与地区的年度住宿人次在令和5年度（2023年度）已增至794万人次，超过了「令和7年度达到700万人次」的目标水平。

实际能体验到什么

这类体验对渔民而言是歉收年份也能进账的现金收入，对消费者而言则是了解价签背后那份辛劳的机会。三陆的牡蛎养殖如何重建，可参见 牡蛎养殖的复兴；刻意减少养殖筏数量以提升品质这一决断的意义，站到现场就会更快理解。

也要看到接待方的负担

体验项目对渔民来说并非稳赚不赔。要挤出捕鱼的时间讲解、要确保安全、要出借工具、事后还要收拾。海上事故容易酿成重大后果，因此投保、限制乘船人数、常备救生衣等安全管理必不可少。之所以对接待体制的建设投入补助制度，正是为了不把这些负担全部丢给单个渔家。

参加者能做的事很简单：守时、听从指示、把体验当作「打扰别人的工作现场」而非「购买服务」。有时会因海况在当天取消，那是出于安全的判断；若已准备替代项目，痛快接受才是好的参加者。

海业是指活用大海与渔村地域资源的价值和魅力的事业，例如在渔港销售水产品、提供餐饮、休闲垂钓、渔业体验等。

― 日本水产厅《关于推进海业的政策》

潜入水下去支撑——潜水与海洋再生

灾区的海洋旅游还有一个从陆上看不见的层面：潜水员在水下的作业，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旅游。

清理废墟、让藻场回来的潜水员们

海啸把大量陆地上的东西卷进了海里。沉入海底的车辆、渔具与建材，既妨碍养殖重启，也会覆盖海藻扎根的岩盘。震后立即进入灾区的潜水员们，以志愿者身份投入了海底废墟的清理。

以气仙沼为据点的NPO法人三陆志愿潜水员协会（三陆Volunteer Divers），依渔业协同组合的请求，开展了大型废墟清除、渔具回收、沉船打捞前的标记、养殖设施安装前的调查以及生态调查等工作。他们还持续为鲑鱼溯河而清理河道废墟，这些活动也曾获日本环境省Good Life Award介绍。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的志愿者中，不仅有潜水员，也有承担陆上作业的非潜水员和孩子。

志津川湾列入《拉姆萨尔公约》的意义

大海价值被重新评价的象征，是宫城县南三陆町的志津川湾。2018年10月18日，它成为日本第52处《拉姆萨尔公约》湿地。列入的核心理由是海藻与海草构成的藻场：海带场、荒布场、马尾藻场与大叶藻场这四类「海底的森林与草原」齐备，已确认超过220种海藻与海草。这是寒流与暖流交汇之地才有的多样性。

藻场既是鱼类的产卵场与幼鱼成长之地，也是把二氧化碳封存于海底的蓝碳生态系统。在复兴过程中明确提出「要守护的海」，既提升了养殖的品牌价值，也增强了旅游的说服力。关于藻场再生的具体手法，可参见 鱼类的摇篮·藻场的再生。

作为潜水旅游的可能性与局限

三陆的海在能见度高的时节，可以欣赏海藻森林与富有张力的地形；但另一方面，它即便夏天水温也低，且易受涌浪与潮流影响。这里并非人人都能轻松下水的地方，往往需要干式潜水衣与相应的经验。因此就现状而言，与其说潜水是大众旅游，不如说它是把对海怀有强烈兴趣的人群与地方紧密相连的接点。

福岛的希望旅游——直面风评的旅程

同样是灾区，福岛县滨通的复兴旅游性格有所不同。因为除了海啸灾害之外还叠加了核事故，长期背负着避难、返乡与风评这些层层交织的课题。福岛县把正面处理这些问题的旅行项目，组织成了「希望旅游（Hope Tourism）」。

2024年度19071人，创历史新高

据福岛县统计，2024年度希望旅游参加者为19071人，比上年度增加2595人，创历史新高。其中教育旅行12828人，包含企业研修在内的一般团体6243人。参加团体数也达438件（比上年度增加42件），刷新纪录。参加者中七成以上来自以首都圈为中心的县外，来自台湾等海外的也有4件70人。

让人带走「没有答案的提问」的设计

希望旅游的特点，在于行程中安排了让参加者把现场所见所闻转化为自己的提问的时间。团队会造访靠近废炉现场的地区，倾听立场各异的多位当事人——经历过避难的居民、返乡后创业的人、至今未回来的人——最后讨论「我们自己要做什么」。不把结论统一成一个，恰恰构成了它作为教育项目的价值。

水产品的风评与对话式旅游

围绕福岛的海产品，关于放射性物质检测体制与处理水海洋排放的讨论一直在持续。检测的实际情况与数据的读法，已整理在 福岛水产品监测与迈向全面作业之路 一文中，但仅仅罗列数字并不能消除不安。在当地与渔民交谈、在市场看到刚卸下的鱼、并当场品尝，会通过与统计不同的渠道形成理解。复兴旅游之所以也被定位为「风评对策」，原因就在这里。

为了持续下去的课题，以及旅程的开始方式

复兴旅游看似已步入正轨，实则背负着若干可持续性方面的课题。对到访者来说，了解这些不只是知识储备，它会直接影响旅程的质量。

来访者并非一路上升

有报道显示，在震后第14个年头，主要传承设施的来馆人数曾因疫情后的反弹一度增加，此后却出现低于上年的设施，许多团体对能否继续活动表示不安。记忆会随时间淡去，报道量也在减少。「十年」「十五年」这样的整数年份人数增加、次年回落的波动，一直在反复出现。

讲述人的老龄化与世代交替

最严峻的是「讲述的人」的问题。震灾当时正值壮年的讲述人，十五年过去已步入高龄期。当年还是孩子的一代开始作为讲述人站出来，但体验的清晰度因世代而异，为「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讲述」而苦恼的年轻担当者并不少。传承设施推进影像档案建设、以线上直播留存讲述，也是在为这段空白做准备。

入境游这一新的潮流

另一方面，整个东北也有顺风。据日本国土交通省东北运输局发布，东北六县2025年的外国人住宿人次为277万2360人次，比2024年增长21.8%，连续两年刷新历史最高。按市场划分，台湾最多，其次是中国大陆与香港。国际定期航班的开通被认为是助力，造访震灾遗迹的海外旅客也在增加。多语种导览与解说板的完善，成为下一个课题。

「复兴」这块招牌何时摘下

还有一个尚无答案的问题：要把「复兴」当作旅行的招牌打到什么时候？时间越久，「灾区」这个标签越会固化地区形象，也可能收窄年轻一代描述自己家乡的语汇。事实上，沿海的旅游从业者反复表达着这样的愿望：希望不只因震灾被记住，而是因海产的美味与地形的秀丽而被选择。

可另一方面，一旦放开遗迹与讲述人，教训就会迅速淡薄。这两者看似对立，其实可以并存。把学习防灾的半天，与纯粹享受大海与美食的半天，放进同一份行程里。正是这种再普通不过的安排，最终能长久地支撑一个地区。大海既是带来危险的存在，也是让日常生活丰盈的存在——把这两面都传达出去，正是今后复兴旅游的角色。

旅程的开始方式——不是半天，而是住一晚

如果是第一次造访，比起只看一处遗迹就回去的半日行程，更建议住上一晚，把讲述人的讲座与体验项目都排进去。理由很简单：听完讲述之后吃当地的鱼、第二天早上再看一眼大海，所听内容的意味会发生变化。留宿也会让落在当地的消费增加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