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蛎养殖的复兴：三陆选择的“减量精养”式海洋重生与生产者的挑战

那一天，养殖筏从三陆的海面上消失了

从宫城县延伸至岩手县的三陆沿岸，是一片复杂曲折的里亚斯式海岸，海浪因此变得平缓，山中营养又经河流不断注入海中，堪称世界一流的牡蛎养殖渔场。震前的2010年（平成22年），宫城县按带壳换算生产约3.6万吨牡蛎，是仅次于广岛县的全国第二大产地。作为供生食用真牡蛎的主要产地，其去壳牡蛎肉被运送至全国各地的餐桌。

2011年3月11日，东日本大地震引发的巨大海啸，将这片海洋的日常生计连根拔起。整齐排列在海面上的养殖筏被冲走，用于附着种苗的采苗设施、加工已出水牡蛎的加工厂、渔船乃至港口本身，都遭到毁灭性破坏。三陆的牡蛎养殖被迫从近乎归零的状态重新出发。

从数字看损失规模

据日本水产厅统计，东日本大地震造成的水产相关损失总额高达约1兆2637亿日元。从构成来看，渔港设施损失约8230亿日元，占整体的65.1%；其次是渔船约1822亿日元（14.4%）；养殖设施及养殖物约1335亿日元（10.6%）。仅就包括牡蛎在内的养殖业而言，这一规模的资产就在瞬间化为乌有。

受灾渔船约达2.9万艘。养殖设施从养殖筏、绳索、浮球等器材，到正在海中生长的牡蛎本身，都被一并冲走。尤其是牡蛎，从投苗到出货需要以年为单位培育，因此“当年收入归零”与“正在培育的资产化为乌有”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重建的两难抉择：恢复原状，还是做出改变

面对毁灭性打击后的养殖业，生产者们被抛出了一个重大问题：是将失去的设施恢复到“与震前一样的样貌”，还是借此机会重新审视养殖方式本身？国家的重建支援急于推进“生计的重建”，但现场也涌现出一种疑问：仅仅恢复原状真的可以吗？

“恢复原状”背后隐藏的隐忧

震前的三陆牡蛎养殖，从外部看似繁荣，但内部却存在着严重课题。多年来持续增加养殖筏的结果，使许多海湾的养殖密度过剩，牡蛎的生长速度年复一年地变慢。曾经只需约1年即可出货的牡蛎，到震前已需要花费2～3年才能长到足够大小。恢复原状，就意味着再次回到这片“逐渐恶化的海洋”之中。

海洋富营养化与缺氧问题，并不限于牡蛎养殖，也是整个沿岸渔业共同面临的课题。过度负荷损害海洋生态系统的这种结构，与赤潮与富营养化的机制及海洋缺氧与死亡区等问题一脉相承。地震也可能成为一次重置这种结构的契机。

支援制度助推共同经营

在重建初期阶段，日本水产厅推出了“加油养殖复兴支援事业”等制度，从资金层面支持养殖业的重启。在这一事业中，公共资金在收入稳定之前承担养殖所需费用，并采取由生产者共同经营的机制。这种框架不再让每个渔家单独承担全部风险，而是形成了以地区为整体进行重建的体制，从而也更容易做出“改变做法”这一大胆的选择。

“密殖”这一长期存在的课题

三陆牡蛎养殖所面临的最大弱点便是“密殖”。所谓密殖，是指在有限的海面上投放过多的养殖筏，导致单位面积的养殖量过剩的状态。由于牡蛎是通过滤食海水中的浮游植物来生长的，一旦养殖筏过于密集，相邻的牡蛎之间就会争夺作为饵料的浮游生物以及溶解在水中的氧气。

养殖筏间隔5～10米、数量超过1000台

在南三陆町的志津川湾，震前曾出现养殖筏以5～10米这样狭窄的间隔排列、数量超过1000台的“极度过密”状态。为了确保眼前的收获量而想要多投放一台养殖筏——这种个体判断不断累积，使整个海湾达到饱和。若悬挂的牡蛎超出海洋所能承载的量，每一颗牡蛎所分配到的营养自然会被稀释。

“悬挂越多、长势越差”的矛盾

密殖的问题究竟在哪里？增加牡蛎数量看似会使总收获量增加，但实际上每一颗牡蛎都会变得瘦弱，生长也需要更长时间。生长越慢，就必须在海中悬挂越久，暴露于台风、疾病和大量死亡等风险中的时间也随之延长。费尽功夫却无法提高单价。“悬挂越多，品质与效率反而越差”这一矛盾，长期以来困扰着这一产地。

此外，在密集排列的养殖筏之下，牡蛎的排泄物和残余饵料容易沉积在海底并不断累积。海底环境一旦恶化，也会波及栖息其中的生物。密殖不仅影响品质，也在悄然给整个海湾的生态系统带来负担。守护海洋与沿岸之间联系的这种视角，与滩涂保护等举措也有共通之处。

户仓的决断：将养殖筏减至三分之一

切断这一密殖连锁反应的，是南三陆町户仓地区的牡蛎生产者们。在地震中失去全部设施的他们，在重建之际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方针：将养殖筏数量减少至震前的三分之一——这是一个不惧收获量下降风险、有违常识的决定。

受灾后仅数月便实现方针转变

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决断的速度之快。户仓地区的生产者们在受灾后仅数月，便着手解决养殖过密问题。正因为失去了一切，才能够从零开始重新描绘最优的布局。他们将养殖筏的间隔拉大到震前的数倍，约40米，为整个海湾重新设计出一个能让牡蛎从容生长的环境。

生产者数量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从事户仓地区牡蛎养殖的渔家，从震前的78户，减少至2011年10月时点的38户。次年2012年，34户以共同经营的形式重启牡蛎养殖，此后一直维持在约35户左右。在从业者减少的情况下要维持产地，唯有转变为即便人数减少也能运转、效率与品质皆高的养殖方式别无他法。重新审视密殖，既是一种理念，同时也是为求生存而做出的现实选择。

• 震前：78户渔家从事牡蛎养殖
• 2011年10月：减少至38户
• 2012年：34户以共同经营的形式重启养殖
• 如今：维持在约35户左右，养殖筏数量为震前的三分之一

共同经营这一框架，也支撑了这一转变。若不是各家各自争抢养殖筏，而是由整个地区统一管理渔场，就更容易将总量控制在“海湾恰好能够承载的量”。地震这场危机，也成为凝聚产地的契机。同在三陆推进的重生故事，也在三陆海产复活一文中有所介绍。

所有人都曾以为，减少养殖筏就会导致渔获减少。然而，正是在海洋中留出了余白，牡蛎的生长才焕然一新，产地也因此变得更加坚韧。

——摘自记录南三陆户仓复兴历程的各类资料

大海给出了回应：品质与周转率的剧变

减少了养殖筏的海洋，很快便给出了回应。能够充分获得饵料和氧气的牡蛎，生长速度快得惊人，且愈发肥美饱满。密殖时代曾需2～3年的出货周期，缩短至约1年。这正是三陆的牡蛎重新找回本应具备的生长速度、曾经1年即可出货的那一瞬间。

“周转率”改变经营模式

养殖周期缩短为三分之一，意义十分重大。若一台养殖筏每年都能出货牡蛎，即使养殖筏数量减少，“周转率”也会提升，年度出水量也能维持不降。事实上，户仓地区虽因养殖筏减至三分之一，渔获量本身较之前有所减少，但据报道，因品质提升带动单价上涨，销售额反而增加。据日本复兴厅的案例集，出水金额在2016年度已恢复到震前（2010年度）水平，并在2017年度超越了这一水平。若能以更少的设施赚取同等甚至更多的收入，材料费和人力负担也随之减轻。

单价上涨，劳动时间减少

品质的提升也体现在价格上。肉质饱满、颗粒均匀的牡蛎在市场上获得高度评价，单价随之上涨。据复兴厅案例集，震前几乎全年无休、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的劳动时间，如今已缩短至约7小时左右，甚至可以将周日定为休渔日。即便如此，据称因单价上涨，销售额依然有所增加。“工作时间更短，收入却更多”——放弃密殖，甚至提升了生活的品质。

这种“不追求数量、依靠品质与效率获利”的转变，对于渔场因气候变化而动荡不安的时代同样具有重要启示。有关海水升温对渔业造成的影响，海洋变暖与渔业一文中也有详细阐述。户仓的决断中，蕴含着打造抵御环境变化的产地的诸多启示。

日本首个ASC认证的证明

重新审视密殖，最终促成了国际层面的“权威认可”。2016年3月30日，由宫城县渔业协同组合志津川支所户仓出张所负责的牡蛎养殖，成为日本首个获得ASC（水产养殖管理委员会）认证的养殖场。ASC是一项国际标签，用于认可在抑制环境负荷、并兼顾地区社会的前提下进行的负责任养殖。

什么是ASC认证

ASC（Aquaculture Stewardship Council）认证，也被称为养殖版的生态标签。只有满足水质与海底环境影响、周边生物多样性保护、劳动环境与地区关系等多方面标准的养殖场，才能获得该认证。停止密殖、减少对海底与生态系统负荷的户仓养殖场，正符合这一严格标准。

• 对水质、海底环境的影响受到管理
• 对濒危物种等周边生物多样性的关怀
• 劳动者权益与安全等社会责任
• 与地区社会保持良好关系

从户仓到石卷，再到全县

户仓开辟的这条道路，扩展到了整个三陆地区。2018年4月，宫城县渔协石卷地区支所、石卷东部支所、石卷湾支所这3个支所获得了ASC认证。此处生产的牡蛎，加上此前已获认证的户仓所产，相当于宫城县产牡蛎总量的约6成。石卷方面在取得认证之际，经过了预备审查以掌握现状及环境调查，从科学角度验证了养殖对海底环境与生态系统所造成的影响。

南三陆町同时也是全球首个同时取得森林管理国际认证FSC与养殖国际认证ASC的地方自治体。从山中森林到海上养殖场，将整个流域全面纳入“可持续”管理——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模式，正诞生于受灾地区。这种理念也与蓝碳生态系统这类守护并善用海洋环境价值的思路相呼应。

恢复森林、乡里、海洋之间的联系

在讲述三陆牡蛎养殖重生的故事时，绝不能忘记“不能只看海洋本身”这一视角。培育牡蛎的浮游植物，是靠山中森林通过河流输送的养分才得以生长的。海洋的丰饶，实际上与陆地上的森林紧密相连。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三陆的渔业从业者们早已从切身经验中体会得到。

“森林是海洋的恋人”运动

在气仙沼市唐桑町舞根湾从事牡蛎养殖的畠山重笃先生，自1989年起，以“森林是海洋的恋人”为口号，持续开展为了滋养海洋而在山上植树的运动。他曾目睹因生活污水污染而爆发赤潮的气仙沼海域，由此意识到，要让海洋重生，就必须守护整个流域的环境。这一持续植树与宣传的运动，早在震前便已闻名全国。

地震所展现的海洋自愈力

在东日本大地震中，参与这一运动的人们同样失去了全部养殖筏。然而，因为上游森林持续为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海洋输送养分，浮游生物得以生长，海洋的丰饶程度也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恢复。在舞根湾，因海啸导致陆地下沉，在河流与海洋的交界处诞生了新的湿地和滩涂。人们选择不过度干预人为力量，静静守望这一自然恢复过程，使其成为因地震而诞生的具有象征意义的环境保护场所。

沿岸的湿地与滩涂能够净化水质、孕育多样的生物，支撑起丰饶的海洋。其保护意义在滩涂保护一文中也有详细介绍。牡蛎养殖的复兴，并不仅仅是海面养殖筏的故事，同时也是一段从森林延续至滩涂、整个流域重生的故事。

森林是海洋的恋人。若想守护海洋，请先在山上植树。

——摘自“森林是海洋的恋人”运动的理念

迈向从业者回归的海洋：工作方式与继承人

重新审视密殖所带来的最大成果，或许其实在于“人”。随着养殖周期缩短、劳动时间减少、收入增加，牡蛎养殖已从“辛苦却挣不到钱的工作”转变为“能够高效地凭品质获利的工作”。这一变化，正一点点地扭转着因地震与老龄化而日渐减少的从业人员流向。

作为工作方式改革的密殖重新审视

在长时间劳动曾是理所当然的渔业世界中，户仓地区“在减少工作时间的同时提高收入”这一实践，也作为水产业工作方式改革的典范而备受瞩目。一旦有了余裕，就能确保与家人相处的时间，也能有余力去挑战新事物。要让年轻一代觉得“可以继承这份事业”，首先必须让现场的工作本身具有吸引力。

继承人与新加入者

在品质与效率兼备、品牌价值也随之提升的产地，继承人也更容易回归。事实上，据报道，重新审视密殖也有助于确保继承人。从零开始的重建历经了重重艰辛，但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浮现出一种“可持续、能盈利、生活也有余裕”的渔业形态，这已成为传递给下一代的坚实接力棒。

1. 养殖周期缩短、风险降低，使经营趋于稳定
2. 劳动时间减少，生活变得更有余裕
3. 品质提升与品牌化带动单价上涨，收入增加
4. 能够以“有吸引力的工作”吸引继承人与新加入者

当然，课题依然存在。从整个宫城县来看，牡蛎产量尚未恢复到震前的峰值水平。从业者的老龄化、海水升温导致的养殖环境变化、材料价格上涨等，产地所面临的难题不在少数。即便如此，三陆从“堆砌产量”的时代转向“凭品质与可持续性被选择”的时代所积累的经验，仍将成为今后日本水产业宝贵的指南针。将牡蛎壳作为资源加以循环利用的牡蛎壳回收利用等举措，也正是这一方向的延伸。

总结：“减量精养”所展示的重建之路

东日本大地震从三陆牡蛎养殖手中夺走了设施与海洋的资产。然而，生产者们并未仅仅满足于恢复所失去的东西，而是选择放弃震前就已存在的“密殖”这一弱点。将养殖筏减少至三分之一的这一看似矛盾的决断，为海洋留出了余白，唤醒了牡蛎本应具备的生长能力，从而全面提升了品质、效率、生活与从业人员各个方面。

这是一次从以“捕捞大量渔获”为目标的渔业，转向“以海洋所能承载的量，高品质、可持续地养育”渔业的转变。日本首个ASC认证、连接森林、乡里、海洋的流域视角，以及从业者开始回归的现场——三陆所展示的，是一个环境重生与经营可行性并非相互对立、反而能够相辅相成的希望范例。重建，并不只是恢复原状，也是一次重新选择更美好未来的机会。

如今，三陆的牡蛎依然在拉开间隔的海域中缓慢却有力地生长着。每一颗牡蛎之中，都凝聚着这样一群人的故事：他们从绝望中站起，重新审视常识，重新选择了与海洋共生的道路。下次品尝牡蛎时，希望你能稍稍想起这背后海洋的重生与生产者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