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松原:日本海岸防护林的重生之路

高田松原这片海岸林——350年的历史与震灾前的样貌

据传,高田松原是江户时代庆安年间(17世纪中叶)由当地富商菅野杢之助等人开始种植的海岸林,此后350多年间由当地居民世代培育而成。震灾前,松林东西绵延约2公里,最大宽度200米,面积约21公顷,约7万棵黑松连成一片,作为海岸林(防潮林)守护着陆前高田的城镇与农田免受盐害、风沙和风暴潮的侵袭。

要理解这片松林为何能延续如此之久,需要追溯到江户时代的防灾理念。当时陆前高田一带饱受海上强风和风沙侵袭,农田因此受损,水稻种植也大受影响。为改善这一状况,据传菅野杢之助等人自筹资金,在沙丘上大规模种植黑松。种树这一行为,不只是单纯的绿化,更是当地的一种生存策略。

作为白砂青松的名胜之地

陆前高田市也有世代传承松林管理技艺的当地园艺业者与林业从业者,修剪、间伐的时机把握,以及病虫害的早期发现等实践经验,通过口耳相传与实地作业代代延续。震灾中不少这样的熟练技师也不幸受灾,但幸存下来的技师们所积累的知识,在震灾后的重生规划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白色沙滩与青翠松林交相辉映的"白砂青松"景致,曾被列入日本百景和名胜,是吸引众多游客的陆前高田象征。这里也作为海水浴场深受喜爱,据说夏日常有举家出游、在海边与松林间嬉戏的场景。松林中还设有游步道和露营地,是当地居民日常休憩的场所。

松原的维护管理不仅依靠当地林业相关人员,附近的中小学和居民自治会也参与其中,清除杂草、巡视防治松材线虫病等工作长期以来由居民共同承担。震灾前就已扎根的"大家共同培育松原"的意识,也被认为是震灾后重生活动能够较快启动的土壤。

多次抵御海啸的"盾牌"

高田松原既是观光胜地,据传在明治三陆地震海啸(1896年)和昭和三陆地震海啸(1933年)中,松树的根系与树干也曾在一定程度上吸收海啸能量,减轻了对内陆的破坏。这些历史经验,培育了当地"海岸林即防灾基础设施"的共同认知。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过去的海啸与东日本大地震的海啸在规模上截然不同。明治、昭和年间的三陆海啸虽然部分地区浪高达数米到十余米,但多局限于局部受灾,某种程度上属于海岸林"能够抵御"的灾害规模。相比之下,东日本大地震的海啸范围极广、规模极大,后续调查也证实,仅凭海岸林本身在物理上不可能完全阻止其造成的损失。

东日本大地震究竟发生了什么——"奇迹一棵松"留存的原因

2011年3月11日,东北地方太平洋近海地震引发的海啸以最大浪高十余米的规模袭击陆前高田市,几乎冲倒了高田松原的全部松树。从海面涌来的海啸折断树干、连根拔起,甚至冲走了市区的建筑和住宅。

为何只留下了一棵

幸存下来的这棵松树,据说原本生长在松原中偏内陆、靠近西端的位置,专家分析认为,这是地基与周边建筑物削弱海啸冲击、树根扎根方式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而非单一的决定性原因。

震灾后的调查发现,这棵幸存的松树其根部其实已大量吸入海啸带来的盐水,虽然外表依旧挺立,但内部已发生严重的盐害与根腐。尽管专家们竭力保护,2012年还是确认了它的枯死。"奇迹般幸存"与"此后未能保住树势"这两个事实,共同构成了这棵松树的故事。

"奇迹一棵松"所象征的意义

震灾发生后不久,这棵孤松便成为受灾地乃至全国民众心中"复兴希望"的象征。在通过保存加工技术维持住因盐害而衰弱的树势后,2012年它被确认枯死,2013年作为震灾遗迹予以保存,如今作为传递震灾记忆的纪念物矗立在公园之中。

保存工程中,将树干内部掏空并进行防腐防蚀处理,插入金属芯棒,外侧则套上以真实树皮翻模制成的复制外皮,是一项规模浩大的保存修复项目。费用由捐款和企业赞助承担,据报道全国募集到的支援资金超过1.5亿日元。为"留住"一棵树而有如此多人倾力付出,在灾害复兴的历史上也堪称罕见。

陆前高田市所受灾害极为惨重,市区大部分被毁,大量人员遇难。高田松原的消失只是这场巨大灾害中的一个侧面,却因以看得见的方式让人切实感受到"昔日风景已然消失",而被全国媒体反复报道,成为象征性的事件。海岸林的损毁不仅是森林的消失,也是当地记忆与日常生活失去的缩影。

海岸林如何守护生活——防潮林的原理

海岸林的防灾功能大致可分为三类:"防风固沙""防风防盐害""削弱海啸能量"。这些功能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形成的,而是树木经过数十年扎根生长、树干变粗后才能逐渐发挥出来。

不是"阻挡"海啸,而是"减弱"海啸

需要理解的一点是,海岸林并不像防潮堤那样是能够完全阻挡海啸本身的构造物。它的作用在于在一定程度上减缓海啸的流速与能量、拦截漂流物,从而发挥"减灾"作用。它被定位为与防潮堤组合而成的多重防御体系中的一环。

按照国土交通省与林野厅提出的思路,防潮堤主要应对大约"数十年至一百多年一遇"频率发生的海啸,即所谓"L1(一级)"级别;而对于超出这一级别的最大规模海啸("L2"级别),海岸林则被寄望发挥补充作用,例如为保护生命争取避难时间、减少漂流物等。需要牢记的是,这并非"有海岸林就安全"这么简单,而是与防潮堤、避难道路、土地利用限制等相结合的综合防灾体系的一部分。

为何黑松被选为主要树种

黑松具有耐受海风盐分与沙质土壤的耐盐、耐旱特性,且根系发达、扎根深广,自古以来就被广泛用作全国海岸林的主要树种。而近年来,针对松材线虫引发的松枯病害,选育抗病黑松品种、混种阔叶树等做法也在各地推进。

所谓抗病黑松,是指从对导致松枯病的松材线虫具有相对较强抵抗力的品系中选育、并作为种苗繁育推广的黑松。震灾后的种植中,优先使用这种抗病黑松树苗,力图降低来之不易的松林再度遭受松材线虫病害的风险。与此同时,除黑松外,各地也在部分区域混种红楠、车轮梅等阔叶树种,以实现"树种多样化",分散病虫害与气候变化带来的风险。

震灾教训带来的设计理念革新

震灾前的许多海岸林,主要以防风固沙、防盐害为设计目标,并未将抵御大规模海啸作为首要考量。震灾之后,设计理念被重新审视,更加明确地纳入了海啸对策——加宽林带以提升削减海啸能量的效果、采用多排种植、打造能让根系充分扎实生长的基础等。这也是将过往灾害教训反映到下一代防灾基础设施设计中的一个长期政策转变实例。

填土与育林基础建设——打造能够扎根的土地

震灾后海岸防护林重生工作最先面临的课题是:在因海啸而地基下沉、残留盐分土壤与瓦砾的土地上,如何打造出适合树木生长的环境。为此采用的方法便是"育林基础填土"工法。

什么是育林基础填土

施工流程上,首先清除并平整因海啸而残留的旧地基与瓦砾,铺设具备排水功能的底层材料,再将山砂等育林基础材料堆填至规划高度。如果填土夯实不充分,日后可能导致地基下沉或树苗倾斜,因此施工阶段的质量管理也是决定重生成败的重要环节。

该工法是用山砂等优质土壤堆填约1至2米厚,再在其上种植黑松等树苗。通过新造出树根能够健康生长的足够深度的土壤层,可以避开因海啸而渗入盐分的旧地基的影响,降低未来发生风灾倒伏的风险。部分填土材料还会重复利用盐分浓度符合标准的海啸淤积物或工程余土,既节省了大量新购土壤的成本,也减轻了对环境的负担。

填土的高度与宽度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根据后方聚落、农田的状况以及预计的海啸规模,因地制宜地进行设计。在能够充分保证林带宽度的地方,采用较为平缓、接近自然地形的填土;而在靠近住宅区的地方,则采用更厚的填土以促进根系发育——各地都需要精细化的设计考量。

宫城县的重建整备方针

宫城县根据"东日本大地震相关海岸防护林重生检讨会"的建议,制定了《宫城县海岸防护林重建整备方针》,明确了造林宽度、填土高度、种植树种及种植密度等标准化设计方针。方针中纳入了充分保证林带宽度、在黑松基础上搭配种植阔叶树等内容。

该方针还引入了"多重防御"的理念:在林带后方设置辅助填土,即便前方的松林倒伏,也能抑制对后方聚落的损害扩大。这种思路并非仅依赖单一林带发挥防灾功能,而是通过叠加填土、林带、防潮堤、避难道路等多个要素,共同降低整体风险。

林野厅与国土交通省推动的全国复原

据林野厅统计,在东日本大地震中受灾的海岸防护林中,全国需要复原的长度约为164公里,截至2021年3月底,约145公里区段已完成植树等工程。国家最初提出的计划是,用约5年完成种植所需的基础整备,用约10年完成种植本身。

这项事业的一个特点在于,林野厅所辖的治山事业与国土交通省及各都道府县所辖的海岸保全设施(防潮堤、护墙等)的整备,从规划阶段起就被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考量。过去容易各自为政的森林行政与河川、海岸行政部门,在受灾地区有了更多在同一张桌子上讨论设计方案的机会,这被认为有助于提升多重防御体系的实际效果。

植树的历程——岩手县与NPO"守护高田松原之会"的十年

在高田松原,岩手县作为国库补助事业推进填土与植树工作的同时,当地NPO"守护高田松原之会"也独自培育包含本地原生品种及抗松材线虫病品种在内的树苗,持续开展植树活动。

从保存种子开始的重生

值得一提的是,守护会早在震灾前就已采集并保存了松原的松果(种子)。这使得震灾后重生时,能够培育出延续"高田松原血统"的树苗。这种做法并非简单地"种些松树"了事,而是重视"将这片土地上生长了350年的松树血统重新带回这片土地"的理念,以维系这片地方松原的身份认同。

2017年,植树正式启动

随着育林基础填土工程的推进,2017年5月起大规模植树正式启动。"守护高田松原之会"培育了约7000株树苗,其中既有震灾前采集保存的本地原生种子,也有具备抗松材线虫病能力的黑松树苗,与县里的事业同步推进种植工作。

2021年,植树完成

岩手县在2021年5月前完成了包括高田松原在内的三处海岸防护林的植树工作,同月守护会也主办了植树活动。恰逢震灾十周年这一节点,重生工作迎来了一个看得见的阶段性成果。不过,"植树完成"并不意味着松林已经成形。据预计,树苗要长成震灾前那样的成片松林,还需要数十年,甚至近百年的时间。

重新回归的海滨植物

随着护岸、防潮堤整备工作的推进,据报道滨豌豆、滨旋花等本地海滨植物也开始重新回到原生地。与松树的重生并行,海岸沙地原本的生态系统似乎也在一点点恢复。这些草本植物还能固定沙土、抑制风沙,从侧面支撑着黑松幼苗生长的环境。

植树活动中,当地中小学生以及来自县内外的家庭游客也纷纷参与,为下一代留下了"自己亲手种下的松树,有朝一日会长成像震灾前那样的松原"的体验。一些团体还记录下所种树苗的位置,以便持续观察其成长,力求不让活动止步于一次性的活动。

全国海岸防护林的复原——市民参与型项目的扩展

不只是高田松原,东北太平洋沿岸各地都在开展由行政部门与市民团体携手合作的海岸林重生项目。其代表案例便是公益财团法人OISCA自2012年起推进的"东日本大地震复兴 海岸林再生项目 黑松救援队"。

从种子开始的"十年计划"

OISCA的这一项目以宫城县名取市为中心,自2012年播种开始,经过数年培育后再进行种植,是一项周期漫长的持续性工作。2014年约350人参与,一次性种植约5000株树苗,面积约1公顷,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携手一点点扩大了种植面积。

这一项目的特色在于,志愿者不仅能参与种植,还能从"从种子培育树苗"这一环节就开始参与。从松果中采集种子,在苗圃中培育发芽,再花费2至3年时间培育至可供种植的大小。企业员工研修、学校校外教学等也会安排参与苗圃作业,这一项目也在长期支撑震灾复兴的"关联人口"拓展方面发挥着作用。

种植之后并非结束的监测工作

种植后的树苗容易受到台风和海风的影响,持续观察以确认成活率必不可少。OISCA自2014年种植以来,设置了多个监测样地,持续跟踪生长状况,并根据需要进行补种、除草等养护。这项活动也在2015年获得了环境省"美好生活奖"的肯定。

各地涌现的海岸林重生参与者

除高田松原、名取市外,从仙台湾沿岸到福岛县沿岸,当地森林组合、渔业协同组合、学校、企业志愿者等多元主体也都参与到海岸林重生工作中来。行政部门主导的大规模基础整备(填土、种植)与市民团体承担的除草、巡视、补种等细致养护相结合,正在构建能够长期维持管理的人力保障体系。

• 播种育苗(第1~2年):采集当地原生松果种子,在苗圃中培育成树苗
• 种植(第3~5年):与志愿者一同在完成填土的土地上种植
• 除草补种(第5~10年):清除杂草,补种枯死的树苗
• 持续监测(长期):定点观测成活率与生长情况并记录

各地不同的海岸林样貌

海岸林的重生工作虽然在东北各地同步推进,但由于地形、土地利用方式以及居民达成共识的进度不同,各地呈现的样貌也不尽相同。防潮堤、海岸林与垫高用地的组合方式也因地而异,各地都在摸索适合自身条件的设计方案。

例如岩沼市的"千年希望之丘",以震灾瓦砾为基础筑造人工丘陵(筑山),并与海岸林、防潮堤组合,是同时实现削弱海啸能量与确保避难场所这一尝试的知名案例。既有像高田松原这样延续历史悠久的松原血统的重生方式,也有借震灾契机以全新理念重新规划土地的重生方式,东北沿岸呈现出多样化的"海岸林重生模式"。

这些各地举措的共通之处在于一个共识:海岸林的重生既不能仅靠行政部门,也不能仅靠志愿者来维系。大规模的填土与造地需要公共事业的预算与技术支持,而日常的除草、巡视、种子保存等细致工作,若没有地方乃至全国志愿者的持续参与也难以为继。政府与民间分工协作、共同支撑起这项以数十年为单位的事业,正是今后海岸林重生的关键所在。

海岸林重生的未来——课题与长期视角

植树工作的完成,并不意味着海岸林重生已经"结束"。相关人士异口同声地表示,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年幼的树苗要长成震灾前那样粗壮的松林,还需要数十年乃至近百年的时间,以及持续不断的养护。

参与者老龄化与世代更替

除草补种、巡视防治松材线虫病等日常维护工作,随着地方人口老龄化,确保参与人手正变得越来越困难。震灾发生后不久,全国各地的志愿者踊跃聚集而来,但随着时间推移,社会关注度逐渐下降,如何持续吸引参与者已成为各团体共同面临的课题。各方正通过加强与学校教育的合作、在网络上发布活动报告等方式,努力让未曾亲历震灾的年轻一代也产生兴趣。

气候变化与未来的海岸线

海平面上升、台风增强等气候变化的影响,也是关系到海岸林未来规划的议题。有观点指出,在规划林带位置、宽度及填土高度时,有必要预先考虑数十年后海岸线可能发生的变化——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原样复原过去的面貌,而在于如何设计一片兼顾未来气候条件的"下一代海岸林"。

与松材线虫病的长期斗争

即便使用了抗病黑松树苗,松材线虫引发的松枯病害风险也无法降至零。全国各地的海岸林都在持续采取定期砍伐受害树木、喷洒药剂、树种多样化等对策相结合的方式,以长期维持松林。高田松原也计划开展类似的监测与对策,以在未来持续守护这片重生的年轻松林。

资金的可持续性也是课题之一。震灾发生后不久,国内外涌入了大量捐款与援助资金,但随着时间推移,关注度逐渐减退,筹资变得愈发困难——这是灾后复兴事业普遍面临的共同倾向。海岸林的维护管理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各团体正在探索将行政治山事业预算与企业CSR活动、众筹等多元资金来源相结合的方式。

高田松原海啸复兴纪念公园——防灾、悼念与观光的兼顾

海岸林的重生用地,已作为国营、县营的"高田松原海啸复兴纪念公园"持续推进整备。公园总面积约130公顷,2019年9月部分设施率先开园,2021年4月东日本大地震海啸传承馆(岩手TSUNAMI纪念馆)开馆,同年12月全部设施建成、全面开放。

公园的整备事业由国家(国土交通省东北地方整备局)、岩手县、陆前高田市分工推进,由国家负责核心区域的整备,县、市分别负责各自管辖区域的整备,作为一项共同事业加以规划。这是灾后复兴事业中规模尤为庞大的项目之一,整备工作历时十余年。

"祈愿之轴"与"复兴之轴"

公园由两条轴线构成:一条是排列着"奇迹一棵松"、原气仙中学校舍等震灾遗迹的"祈愿之轴";另一条是设有道之驿高田松原、传承馆的"复兴之轴"。来访者既能接触到诉说海啸威胁的遗迹,也能感受到当地由此重新站起的历程。

公园整体的设计,将防潮堤、填土垫高用地、海岸林与震灾遗迹一体化配置,让来访者能够切身感受到"地面高度的变化"以及"震灾前后地形的差异"。这种并非单纯排列设施、而是让地形本身传递震灾记忆与防灾知识的设计理念,与其他受灾地区的复兴公园也是相通的。

海岸林也是一种观光资源

重生的海岸林不仅承担防灾功能,也发挥着传递震灾记忆的教育与观光资源的作用。来访公园的人们漫步在年轻的黑松林间,能够将延续350年的松原历史与震灾后重生的历程重叠感受。

陆前高田市也在推动将公园游客引向市内其他观光、体验景点的举措,防灾教育与传递地方复兴的观光相结合的"防灾旅游"定位也在不断增强。在海岸林生长的数十年间,来访这片土地的人们的记忆中,也将一点点积累起"新松原"的风景。

高田松原的松树,还将历经数百年,成为传承给下一代的风景。

——摘自"守护高田松原之会"活动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