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穿行西日本的田园地带,丘陵脚下与山谷之间会不断出现一个个连地图上都没有名字的小池塘。日本全国有约15万处农业用蓄水池(农林水产省)。追根溯源,它们全都是为水稻种植而建的农业设施。既不是天然池塘也不是湖泊,而是在没有大河可依的土地上,人们截断山谷、筑起坝堤、把雨水储存起来的“水箱”。
然而如今,这些水箱开始承担另一种角色。日本的湿地在近代化过程中约有六成已经消失,原本生活在天然沼泽的水生植物、蜻蜓、淡水鱼与蛙类失去了栖身之所。它们最终逃入的,正是本为农业而挖的蓄水池。日本环境省红色名录中被列为濒危的水生植物约有120种,其中许多至今仍留存在蓄水池里。最人工的水体,反而成了自然的避难所——这一逆转正是日本淡水生态系统的现状。
但这个避难所本身也在动摇。约七成蓄水池修筑于江户时代以前,或根本不知建于何时。管理它们的农户在减少,坝堤在老化,2018年西日本暴雨中有2府4县共32处蓄水池溃决。与此同时,城市化带来的填埋、外来鱼类的入侵、水面上架设太阳能板也在推进。本文先梳理蓄水池生态系统的构成,再看其中的生物、“掏池”这项技术,以及蓄水池的水最终抵达的海洋之间的联系,全部依据一手资料展开。
通过本文可以了解/p>
- 蓄水池本是“为确保农业用水而建的人工池塘”,却成为日本湿地生态系统替代地的原因
- 从水面到底泥,水生植物、蜻蜓、鱼类与两栖类分层构成的蓄水池生态系统结构,以及衡量其健康度的指标
- 日本蔷薇鳑鲏等仅存于蓄水池的濒危物种,以及外来物种与杂交带来的具体威胁
- “掏池(放水晒塘)”这一传统技术为何能同时实现外来物种清除与水质改善
- 蓄水池的底泥顺河而下向海洋输送营养盐、支撑紫菜养殖的流域联系
- 老化、产权不明、填埋与溃坝风险的现实,以及“保留/废止/活用”的判断标准
蓄水池是什么——少雨土地孕育出的日本最古老水利设施之一
日本农林水产省将蓄水池定义为在降水量少、流域内没有大河的地区,为确保农业用水而蓄水并可取水的池塘。关键在于“为确保农业用水”这一句。也就是说,蓄水池既不是为景观、也不是为生物而生,而是为种稻米而建的土木构造物。
日本的年降水量远高于世界平均值,但雨水集中在梅雨与台风季节,加之山势陡峭,降下的水在短时间内便流入大海。尤其是濑户内海沿岸,被中国山地与四国山地夹在中间,雨云难以抵达,在日本国内属于降水较少的地区。要稳定地给稻田灌水,就只能在下雨时把水“抓住”。答案就是蓄水池。
查看一手资料日本农林水产省|农业用蓄水池概况汇总全国农业用蓄水池数量、各都道府县分布、修筑年代及多种功能的官方页面。🔗 maff.go.jp截断山谷的池塘,与在平地上挖的池塘
蓄水池按地形大致分为两种建法。一种是用土坝截断丘陵谷地的谷池,集水面积大、水也容易较深。另一种是在平原浅挖并在周围筑堤的盘池,水浅,相对于水面面积蓄水量较小。对生物而言,这一差别具有决定性意义。
- 谷池:背后往往还保留着林地,周围会有落叶与泉水汇入。水深坡度平缓,容易同时形成浅滩与深水区
- 盘池:整体水浅,阳光可直达池底,沉水植物容易生长,但也易受干涸与高水温影响
- 下挖式与水库型池塘:多见于城市近郊,护岸被混凝土固化的例子很显眼
明明是农业设施,为何成了“栖息地”
蓄水池之所以成为生物宝库,原因简单得近乎讽刺:它在无意之间重现了与天然湿地极其相似的条件。有浅水区,水位随季节起落,周围有草地与林地,而且配合农业周期每隔数年就会放一次水。这正是河漫滩背后的洼地与天然沼泽原本具有的“扰动”节律。
天然湿地每逢洪水便会重置植被,一年生水草随之萌发,演替重新开始。在蓄水池,这一角色由人的管理作业代劳。放水并把池底晒干的“掏池”,充当了洪水的替代性扰动。蓄水池之所以被称为“次生自然”,原因就在这里。
| 天然池塘与湖泊 | 蓄水池 | |
|---|---|---|
| 形成方式 | 地形变动、河流作用等自然过程 | 由人筑堤建成的人工构造物 |
| 水位 | 随降水与流入自然变动 | 灌溉期大幅下降,非灌溉期回升 |
| 扰动 | 洪水、干旱等自然现象 | 掏池、割草、清淤等人为管理作业 |
| 生物相 | 以该水系固有的本地物种为主 | 本地物种与人为引入物种混杂 |
| 消失方式 | 经淤积与自然演替缓慢消失 | 因管理放弃、废止工程、填埋而骤然消失 |

本节要点
- 蓄水池并非天然池塘,而是为确保农业用水而建的人工构造物
- 浅滩、水位变动、周围的草地与林地,这些条件与已经失去的天然湿地极为相似
- 人的管理作业(掏池等)一直代替着自然扰动的功能
用数字看日本的蓄水池——约15万处,且多集中于西日本
据日本农林水产省统计,全国农业用蓄水池约有15万处。按都道府县来看,排在前列的都集中在濑户内地区。兵库县以21,162处居全国之首,其次是广岛县16,186处、香川县12,187处。仅这三县就接近全国总数的三分之一。
| 排名 | 都道府县 | 蓄水池数量 |
|---|---|---|
| 1 | 兵库县 | 21,162处 |
| 2 | 广岛县 | 16,186处 |
| 3 | 香川县 | 12,187处 |
这一偏向直接映照出日本的降水分布与河流分布。濑户内地区年降水量少,且从分水岭到海岸距离短,难以孕育大河。四国的赞岐平原、兵库的东播磨、广岛的沿海一带,正是“河流不够用的土地”。也正因如此,当地人一千多年来不断挖池。蓄水池的密度,也是一片土地与缺水抗争了多久的记录。
七成建于“江户时代以前”或“不知建于何时”
农林水产省的资料显示,农业用蓄水池多修筑于江户时代,江户时代以前修筑者加上修筑年代不详者,合计约达七成。所谓“不详”,意味着没有留下记录,这本身也说明其年代久远。香川县的满浓池甚至相传曾由平安时代的空海主持修缮。
这份“古老”有两重含义。其一是对生态系统的加分:同一地点数百年持续存在水面,使水草种子作为埋土种子在底泥中积累,蜻蜓与龙虱的种群得以代代繁衍。其二是防灾上的减分。土筑的坝堤随岁月劣化,对于既无记录也无设计图的池塘,无法以今天的标准断言其安全。
蓄水池正在悄然减少
蓄水池曾有过被认为超过20万处的时期。现在约15万处这一数字中,也包含了数据库整备后“统计口径”更为精细的影响,因此无法简单比较,但实际数量确实在减少。主要原因是住宅开发带来的填埋、停止稻作后池塘变得多余,以及出于安全考虑而有计划地废止老化池塘的“废止工程”。
如后文所述,农林水产省的资料显示,截至令和6年度废止工程已在约1,500处动工。从防灾角度看这是正确的判断,但从生态角度看则意味着“一处湿地消失”。围绕蓄水池的讨论之所以困难,正是因为安全与生物多样性常常正面冲突。

蓄水池的生态系统——从水面到底泥层层叠加的小小水世界
俯身望向蓄水池,看上去不过是“积着水”而已。但实际上,从岸边到深处、从水面到池底,存在着清晰的分层结构。正是这一结构,使狭小的面积能够容纳惊人的多样生物。
水草构成生态系统的骨架
决定蓄水池生物相的最大因素,是水草的数量与生长形态。水草既是生产者,也是产卵基质、幼鱼的藏身处,同时还是吸收水中氮磷的净化装置。水草会依水深分为三个带状群落。
- 挺水植物(岸边浅滩,水深约0~1米):芦苇、香蒲、菰、黑三棱等。根在水中,茎叶伸出水面,是稚虫羽化时攀爬的“登陆通道”
- 浮叶植物(水深约1~2米):菱、睡莲、荇菜、金银莲花等。叶片浮于水面,叶背成为水生昆虫与螺类的产卵场
- 沉水植物(阳光可达的水中):黑藻、狐尾藻、轮藻类等。在水中形成立体草丛,是稚鱼与小型甲壳类的庇护所
- 漂浮植物:浮萍、青萍等,不扎根而漂于水面,覆盖过多会使水中变暗
这一带状结构得以成立的绝对前提,是岸边坡度平缓。在被混凝土垂直护岸的池塘里,浅滩会消失。浅滩没了,挺水植物就长不起来;挺水植物没了,稚虫就无法羽化,前来产卵的蜻蜓也随之绝迹。护岸工程看似只是“把岸加固”,实际上却是把生态系统最重要的一层整个削去的行为。
蜻蜓种数是蓄水池的“体检表”
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自2000年起以兵库县南部的蓄水池群为对象开展长期生物调查,揭示了周边环境与蜻蜓群落的关系。结果十分明确:被里山环绕的蓄水池记录到蜻蜓29~30种,仅残留少量林地的环境为14~19种,而被混凝土护岸的环境仅有6种。
查看研究数据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蓄水池的生物与环境基于兵库县南部蓄水池群的长期调查,解析周边环境与蜻蜓类、水生植物群落的关系。🔗 nies.go.jp同样叫“蓄水池”,但周围有什么、岸边是何形态,能够支撑的生物数量竟能相差近5倍。蜻蜓幼虫期在水中、成虫期在陆上度过,水域与陆域两者都健全才能生存。正因如此,其种数才能很好地反映池塘的综合健康度。守护蓄水池,意味着守护的不只是水面,而是“池塘+岸边+周围林地”这一整体单元——这些数字如此诉说着。
蜻蜓告诉我们的事
- 幼虫(稚虫)生活在水中,成虫生活在陆地与空中,因而能同时反映水陆两种环境
- 羽化时需攀爬伸出水面的植物茎干,没有挺水植物就无法完成世代交替
- 不同种类偏好的水深、水草与水质各异,种数之多本身即代表环境的多样性
- 成虫易于目视识别,市民也便于参与记录(与公民科学十分契合)
鱼类、两栖类与水生昆虫构成的食物网
在水草的骨架之上,叠加着动物的层次。浮游植物与附着藻类被浮游动物和摇蚊幼虫取食,它们又被稚虫、龙虱、蝎蝽等水生昆虫与小型鱼类捕食,再往上则有鹭类、翠鸟,过去还有鲇鱼与大型鲫鱼。蓄水池面积虽小,却是一个拥有四级以上营养级的完整生态系统。
蓄水池对两栖类的价值尤为重大。日本林蛙、黑斑蛙、施氏树蛙等,会在稻田干涸的时期把蓄水池当作产卵场与避难所。近年来稻田旱田化与灌排水渠混凝土化不断推进,稻田与池塘之间的往返通道正在消失。一旦蓄水池变成孤立的“岛”,其中的种群迟早会消亡。这既是生态系统的问题,同时也是“是否连通”的基础设施问题。
蓄水池已成为濒危物种“最后的避难所”
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指出,日本的湿地约有六成已经消失。河漫滩、背后洼地、泉水湿地、浅水天然湖泊——淡水生物曾经栖息的场所,在河川整治、围垦与城市化中被逐一抹去。而在日本环境省红色名录(2020年)中,约有120种水生植物被列为濒危物种。
失去归宿的物种,最终抵达的正是为农业而挖的池塘。荇菜、金银莲花、芡实、雨久花、蘋——这些曾在全国水边随处可见的植物,如今许多只残存于特定的蓄水池群中。最人工的水域,怀抱着最接近自然的生物相,这一悖论正是日本淡水生态系统的现状。
日本蔷薇鳑鲏——在双壳贝体内养育后代的鱼
象征蓄水池危机的物种,是日本蔷薇鳑鲏。这是一种体长约5厘米的鲤科小鱼,原本广泛分布于琵琶湖、淀川水系以西的本州与九州北部。在日本环境省红色名录2020中,它被列为极危(相当于CR),即在极近的将来野外灭绝风险极高。如今大阪府内能够确认的栖息地,只剩下八尾市内的部分蓄水池。
详细了解这种鱼大阪府立环境农林水产综合研究所|日本蔷薇鳑鲏被列入日本环境省红色名录极危等级。大阪府内的栖息地现仅剩八尾市内的部分蓄水池。🔗 knsk-osaka.jp这种鱼的繁殖方式,恰好体现了蓄水池环境的复杂程度。日本蔷薇鳑鲏在5~6月把卵产入蚌类等淡水双壳贝的出水管中。卵在贝的鳃内孵化,仔鱼在贝体内受到约两周的保护后才游出。鱼要活下去,首先必须有双壳贝。
而双壳贝也无法独自生存。蚌的幼体(钩介幼虫)需要暂时寄生在栉鰕虎鱼等其他鱼类的体表或鳃上才能发育。也就是说,要保护日本蔷薇鳑鲏,就必须维持鳑鲏→双壳贝→作为宿主的另一种鱼→贝可潜入的沙泥底这一整条链条。只要缺了一环,它便会悄无声息却又确凿地崩溃。
把日本蔷薇鳑鲏逼入绝境的因素
- 与高体鳑鲏的杂交:从中国大陆引入的近缘种已扩散至日本全国,杂交使纯种正在消失。因外形极为相似而不易被察觉
- 双壳贝减少:池底清淤、水质恶化、外来物种捕食,使作为产卵床的蚌类不断减少
- 外来鱼捕食:大口黑鲈与蓝鳃太阳鱼会直接把小型本地鱼吃光
- 池塘本身消失:管理放弃导致陆地化、填埋、废止工程
在大阪府八尾市的高安地区,非营利组织、当地居民与大学携手持续开展蓄水池的掏池与外来物种清除,维系着日本蔷薇鳑鲏的栖息池塘。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这项活动被设计为“继续使用池塘的活动”,而不是“保护一种鱼的活动”。把池塘用于农业,定期放水,把泥清上来。这份日常经营,结果保住了鱼。生物多样性保护,往往与找回生活的节律是同一件事。
改变了池塘的外来物种——大口黑鲈、蓝鳃太阳鱼与红耳龟
对蓄水池生态系统而言,最急剧也最直观的打击来自外来物种入侵。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也将“外来鱼入侵”与周边城市化、护岸化、富营养化并列,视为蓄水池生物多样性丧失的原因。
自上而下取食的鱼类
大口黑鲈与蓝鳃太阳鱼都是原产北美、食鱼性或杂食性极强的鱼类,均被指定为特定外来生物。在蓄水池这类封闭水域中,它们一旦定殖,小型本地鱼与虾类几乎会被清空。蓄水池的食物网本就建立在“没有大型食鱼鱼类”的前提之上。强力捕食者一旦加入,不是在食物网上“加了一层”,而是中间的层次消失了。
蓝鳃太阳鱼的影响更为棘手。它是杂食性的,从水草嫩芽、水生昆虫、其他鱼的卵一直到双壳贝的幼体都广泛取食,会从根部切断上一节所述的鳑鲏—双壳贝链条。当本地鱼从蓄水池消失时,多数情况下并不是“少了一个物种”,而意味着生态系统的结构本身被替换成了另一种。
2023年,克氏原螯虾与红耳龟被纳入管制
克氏原螯虾与密西西比红耳龟(巴西龟),是在蓄水池与水渠中最常见到的外来物种。克氏原螯虾会用螯剪断水草,从物理上破坏水草的带状结构;红耳龟大量取食水草与水生动物,并与本地的日本石龟争夺栖息场所。
针对这两个物种,自2023年6月1日起,依据日本外来生物法开始实施“有条件特定外来生物”管制。由于作为宠物饲养已过于普及,若直接套用一般特定外来生物的管制,恐将招致大量遗弃。因此制度设计为:家庭饲养无需申报也无需许可即可继续,同时禁止放归野外、禁止销售与有偿转让。
确认管制内容日本环境省|有条件特定外来生物(红耳龟与克氏原螯虾)的管制2023年6月1日起施行。禁止放归野外与有偿转让,家庭作为宠物饲养则无需申报即可继续。🔗 env.go.jp| 行为 | 克氏原螯虾・红耳龟(有条件) | 大口黑鲈等(一般特定外来生物) |
|---|---|---|
| 家庭作为宠物饲养 | 可以(无需申请、许可或申报) | 原则上禁止(需要许可) |
| 放归野外・放生 | 禁止 | 禁止 |
| 销售・有偿转让 | 禁止 | 禁止 |
| 无偿赠予朋友 | 可以 | 原则上禁止 |
我们绝不能做的三件事
- 不要把养不了的生物放到池塘或河里(即使出于善意,对生态系统而言也是入侵)
- 不要把在别的池塘捕到的鱼、贝、水草移入另一个池塘(即使是同一本地物种也会造成遗传扰乱)
- 不要因为“繁殖太多”而分发或出售生物(有条件特定外来生物禁止有偿转让)
“掏池”——把池水放干,生态系统随之复苏
掏池(放水晒塘)是指放掉池水、清除淤泥与垃圾,并把池底放在太阳下晒干的作业。它原本是捕鱼、检查坝堤损伤、清出淤积泥沙以恢复蓄水量的农业定期维护。如今,它作为生态系统再生技术被重新评价。
为什么“晒”会有效
- 可以一网打尽外来鱼:放掉水,鱼便无处可逃。比渔网或药剂更为确实,还能把本地物种挑出来放回
- 底泥氧化并变得密实:经日晒的泥接触空气而氧化,有机物分解,磷更易被固定在泥中,结果改善水质
- 透明度提高,阳光可达池底:造成浑浊的悬浮物以及搅动它们的鱼类减少,为沉水植物复苏创造条件
- 埋土种子苏醒:在底泥中沉睡数十年的水草种子,受到干燥与光照的刺激而萌发
第四点“埋土种子的苏醒”,是掏池最具戏剧性的效果。蓄水池的底泥,是这座池塘所经历植被的记录装置。即便是水已浑浊、被外来鱼啃食殆尽而失去水草的池塘,种子也可能仍活着在泥中等待。
井之头池展示的、时隔60年的复活
其象征性案例是东京都的井之头池。2013年度、2015年度、2017年度共实施了三次掏池,清除了大口黑鲈与蓝鳃太阳鱼。池水透明度肉眼可见地提升,随后在2016年,东京都宣布濒危水草“井之头轮藻”时隔约60年重新出现。这是一种以井之头池命名的藻类,在日本环境省红色名录中被列为濒危I类。长久销声匿迹之物,因池底被晒干而重新萌发。
通过排除外来鱼类并将池底暴露于阳光之下,池水透明度得以提高,沉睡已久的井之头轮藻重新萌发。
― 东京都《濒危水草“井之头轮藻”复活》(2016年)
不过故事还有后续。第三次掏池数年之后,这一次是外来水草伊乐藻疯狂繁茂并覆盖池底的新问题出现了。透明度提高、阳光可达这件事本身,对外来水草而言同样是好条件。掏池并不是做一次就万事大吉的魔法,而是包含此后管理在内的持续经营——这是井之头池给出的另一个教训。

掏池同时达成的效果
- 维护农业设施(检查坝堤、清除淤积泥沙、恢复蓄水量)
- 清除外来物种(放水是确实可靠的手段)
- 改善水质(底泥氧化与磷的固定)
- 本地水草再生(埋土种子萌发)
- 作为社区共同作业的传承(技术与人际关系传给下一代)
掏池的水会抵达大海——连接蓄水池与濑户内海紫菜养殖的营养之路
到此为止讲的都是池塘之内。但蓄水池的故事在池塘之外仍在延续。被放掉的水与泥流经水渠,汇入河流,最后流向大海。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如今在濑户内海具有了意想不到的意义。
“变得太干净的海”这一问题
濑户内海曾经是因生活污水与工业废水造成富营养化、赤潮频发的海。为此排水管制被分阶段收紧,水质得到了显著改善。然而进入2000年代以后,相反的现象出现了。海水中的氮、磷等营养盐不足,养殖紫菜无法变黑的“褪色”现象蔓延开来。紫菜依靠吸收氮来合成色素,营养盐不足就会褪色,味道与价格也随之下降。
海中营养过多的危害,本站也曾在氮与磷从何而来到海里|来自流域的营养盐负荷与削减的实际情况中探讨过。但濑户内海抛出的是相反的问题——营养过少的海,同样称不上丰饶。海的“干净”与“丰饶”,未必是同一件事。
渔民把目光投向了陆地上的蓄水池
率先行动的,是兵库县的渔业者。既然无法直接给海加营养,那就把来自陆地的营养之流找回来。他们着眼的,是县内两万多处的蓄水池。2008年,淡路岛的森渔业协同组合与当地农户联手,由渔业者一方推动开始了蓄水池的掏池。这是把池底沉积的富含营养的泥,经由水渠与河流送往大海的行动。
查看与海洋的联系学习兵库的水产业|掏池(放水晒塘)兵库县通过蓄水池掏池,经河流向海洋输送营养盐的“丰饶之海”行动。🔗 hyogo-suigi.jp兵库县将其定位为“丰饶之海建设”的施策,由农业者、渔业者与县民协作,通过掏池经河流向海洋供给营养盐。淡路县民局与蓄水池保全支援中心也建立了在技术与资金上支持掏池的机制。对农户而言是池塘维护,对渔民而言是紫菜的营养补给——一项作业同时解决了两个截然不同产业的课题。
蓄水池位于名为流域的一条线的中途
这个案例说明的是,蓄水池并不是“封闭的池塘”。降在山上的雨渗入林地土壤,化作泉水注入蓄水池,在灌溉期被分配到稻田,顺水渠而下汇入河流,经河口抵达大海。蓄水池是安放在这条线中途的调节阀,同时也是营养与泥沙的临时保管库。
因此,蓄水池一旦被填埋,抵达海洋的营养之流就会改变;坝堤一旦溃决,泥沙就会涌向下游;水草一旦消失,水就会以更浑浊的状态流入河中。当我们思考日本的海为何拥有世界屈指可数的生物多样性时,答案的一部分就写在内陆的小池塘里。试图了解海洋,最终必然会回到陆地。蓄水池正是最清晰地呈现这一往返关系的场所之一。

老化、产权不明、填埋——蓄水池正在消失的现实
即便作为生态系统的价值已经如此明确,蓄水池仍在持续减少。原因并非情绪层面,而是极为结构性的。蓄水池是“有人使用才能维持”的基础设施,而使用它的人正在减少。
管理的人不见了
一直以来管理蓄水池的,是使用其水源的农户组织(水利组合、修池组织)。但随着农户老龄化与减少,这类组织的力量正在削弱。农林水产省的资料也指出,以使用者为中心的蓄水池管理组织趋于弱化,令人担忧日常维护管理无法到位。
更严重的是权利关系的不明确。江户时代以前修筑的池塘,有些本就没有近代意义上的登记。所有者在数代以前便已过世,继承登记也未办理。各地都存在“不知道是谁的池塘、因而谁也无法负责”的池塘。2019年施行的《农业用蓄水池管理与保全法》要求所有者与管理者向都道府县申报,而这恰恰说明,工作必须从“弄清哪里有谁的什么样的池塘”开始做起。
不再被使用的池塘会怎样
- 放置与陆地化:无人管理的池塘会被泥沙与落叶逐渐填满,从芦苇丛演替为湿地林,水面随之消失。部分生物尚可残留,但依赖水面的物种会消亡
- 填埋与住宅化:在城市近郊被改作住宅、停车场、堆料场。生态系统完全丧失
- 废止工程:为规避溃决风险,有计划地削低坝堤,使其不再蓄水。安全得到保障,但水域消失
- 转为水面利用:如用于水上光伏发电。水面得以保留,但遮光会对水草与水生生物产生影响
第四项水上光伏发电是个难以判断的选项。把不再使用的水面用于可再生能源,从脱碳角度看是合理的,在香川县与兵库县稻美町等地推进良好。另一方面,覆盖水面意味着切断沉水植物与浮叶植物所需的光照,运营上也有水鸟粪便污染面板等课题被报告。兵库县于2017年3月公布了《太阳能发电设施等与地域环境相协调的条例》,要求一定规模以上的设置须事先申报并向周边说明。我们需要一种机制,先去确认那些看似“空着的水面”,是否其实是某些生物的栖息地。

蓄水池消失的四条路径
- 因管理放弃而陆地化(缓慢地、在无人察觉中)
- 被填埋为住宅或堆料场(一举地、彻底地)
- 为规避溃决风险的废止工程(从防灾角度看是正确的选择)
- 水面转作他用(水面留下了,但光照与栖息环境改变了)
溃决的现实与蓄水池的未来——保留的池、废止的池、活用的池
谈论蓄水池,不可能只谈生态系统。因为蓄水池是在有人居住的地方之上蓄着水的构造物。
2018年,32处池塘溃决
在2018年(平成30年)7月的西日本暴雨中,2府4县共32处蓄水池溃决。受灾尤为集中的是广岛县,有23处溃决。据日本农研机构的受灾调查报告,广岛县福山市的胜负迫下池,因池塘上游侧斜坡崩塌、大量泥沙涌入而发生溃决,下游区域1人遇难、4人受伤。
这场灾害成为蓄水池政策的转折点。日本政府将一旦溃决可能造成人身伤害的蓄水池重新选定为“防灾重点农业用蓄水池”,对象范围大幅扩大。2020年制定了《关于推进防灾重点农业用蓄水池防灾工程等的特别措施法》(令和2年法律第56号),形成由都道府县制定推进计划、集中推进对策的框架。
农林水产省的资料显示,防灾重点农业用蓄水池约为5万2千处(其中约1,300处已决定废止,不列入评估对象),并记载截至令和6年度,防灾工程已在约3,300处、废止工程已在约1,500处动工。从数字可见,对策仍只覆盖了整体的一部分。
| 制度・事件 | 年份 | 内容 |
|---|---|---|
| 西日本暴雨(平成30年7月暴雨) | 2018年 | 2府4县共32处蓄水池溃决,其中广岛县23处 |
| 《农业用蓄水池管理与保全法》施行 | 2019年 | 要求所有者与管理者向都道府县申报,推进实态掌握 |
| 防灾重点农业用蓄水池的重新选定 | 2019年起 | 把可能造成人身伤害的池塘广泛纳入对象,数量大幅增加 |
| 蓄水池工程特别措施法(令和2年法律第56号) | 2020年 | 由都道府县制定推进计划,集中实施防灾工程与废止工程 |
既不是“全部保留”,也不是“全部拆除”
如此看来,围绕蓄水池的问题显然不是简单的“保护还是开发”。下游有住宅、坝堤已老化、又无人管理的池塘,硬要保留既不利于生态系统,也不利于地方。反过来,把生物丰富且有管理者的池塘按文书上的效率一律废止,也是一种损失。真正需要的是逐池甄别。
- 保留的池:农业利用仍在继续、有管理组织、生物多样性高的池塘。延续包括掏池在内的既有管理,必要时进行兼顾生态的改造
- 废止的池:无农业利用、下游存在风险、也无管理者的池塘。实施废止工程;但若存在稀有物种,应事先调查并考虑移植到附近池塘等替代措施
- 活用的池:农业利用减少但区位与规模仍可发挥作用的池塘。赋予其防灾调蓄池、环境学习场所、市民参与式掏池,或在确认条件后的水面利用等新角色
这种甄别得以成立的前提,是知道那座池塘里有什么。然而让专家把约15万处全部调查一遍并不现实。正因如此,由当地居民与孩子们参与、记录蜻蜓与水草的公民科学式做法才显得重要。如前所述,蜻蜓易于目视识别,种数本身即反映环境质量。住在池塘旁边的人在看着池塘,这本身就是最好的监测。
“蓄水池百选”这一视角
日本农林水产省于2010年3月,将全国100处蓄水池选定为“蓄水池百选”。评价标准是与农业的关联、历史文化与传统价值、景观、生物多样性,以及与地方的关联这五点,只要其中任意一项出色即可入选。这份标准的排列本身就颇具启示。蓄水池既是农业设施,也是历史遗产、是景观、是生态系统,还是地方关系本身。只用其中任何一种价值去描述它,都必然会遗漏什么。
在思考外来物种问题时,海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值得参考。经由船舶压舱水等途径扩散的海洋外来物种及其对策,规模虽有不同,但在“外来物种一旦在封闭水域定殖便不可逆”这一点上,与蓄水池有着共同的教训。一旦进来就来不及了——无论淡水还是海水,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本文总结
- 全国约15万处蓄水池虽是农业用人工池塘,但在日本约六成湿地已消失的今天,它们成了水草、蜻蜓与淡水鱼的避难所
- 岸边浅滩与周围林地是关键。被里山环绕的池塘记录到蜻蜓29~30种,而被护岸的池塘只有6种
- 像日本蔷薇鳑鲏这样需要“鳑鲏→双壳贝→宿主鱼”整条链条的物种,如今只残存于蓄水池
- “掏池”是同时实现清除外来物种、改善水质与埋土种子萌发的传统技术,但它不是一次性的,需要持续
- 在兵库县,掏池的水顺河而下向海洋输送营养盐,支撑着紫菜养殖。蓄水池位于流域这条线的中途
- 老化、产权不明、填埋与溃决风险都是现实。需要的既不是一律保护也不是一律废止,而是逐池甄别
参考文献与出处
- 日本农林水产省 – 农业用蓄水池概况(全国数量、各都道府县分布、修筑年代、多种功能)
- 日本农林水产省 – 防灾重点农业用蓄水池的防灾减灾对策实施情况(2025年11月)
- 日本农林水产省 – 关于推进防灾重点农业用蓄水池防灾工程等的特别措施法(令和2年法律第56号)
- 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 – 蓄水池的生物与环境(兵库县南部的长期调查、蜻蜓群落与周边环境的关系)
- 日本农研机构 – 平成30年7月暴雨灾害 蓄水池受灾调查报告书(速报)广岛县 胜负迫下池等
- 日本环境省 – 有条件特定外来生物(红耳龟・克氏原螯虾)的管制
- 日本环境省 – 红色名录与红皮书(濒危等级与最新名录)
- 东京都 – 濒危水草“井之头轮藻”复活(2016年新闻发布)
- 兵库县 – 兵库的蓄水池(县内蓄水池的现状与保全举措)
- 大阪府立环境农林水产综合研究所 – 淡水鱼图鉴(本地物种)日本蔷薇鳑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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