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渔业后继乏人有多严重｜12万渔业从业者时代的接班难题与再生之路

用数字看清后继乏人的现状

谈论劳动力短缺时，最重要的不是印象，而是实际的数字。首先来确认官方统计所显示的「减少速度」。

2023年渔业从业者为12万1,389人

根据水产厅《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2023年渔业从业者为12万1,389人，比上一年减少1.4%。2017年为15万3,490人（同比减少4%），因此六年间减少了约3万2千人，降幅约21%。相当于每年约有5千人离开海洋，规模接近一个地方小镇的全部劳动力。

需要注意的是，减少率逐年波动很大。2022年骤降4.8%，2023年仅减少1.4%。只看单一年份就判断「已经止跌」是危险的，因为统计方法以及燃油价格、鱼价等外部因素都混杂其中。长期的下行斜率才是本质。

经营体本身五年内消失了17%

比人员减少更严重的是经营体。根据农林水产省的2023年渔业普查（2023年11月1日现在，确定值），全国海面渔业的经营体数为6万5,662个，比五年前减少1万3,405个，降幅17.0%。

此表最引人注目的是，兼业的减幅（24.2%）是专业（11.4%）的两倍以上。兼业意味着「仅靠渔业无法维生，因此与其他工作组合」，是留在当地的现实选择。兼业层率先崩塌，说明支撑人们继续从事渔业的「柔性立足点」最先被抽走了。

此外，经营体合计6万5,662个中个人经营体占6万1,386个，因此公司、渔协、共同经营等团体经营体相减后仅约4,276个。可见日本的海面渔业至今仍压倒性地由「个人家庭」承担。个人经营体中一人退休就等于一个经营体消失，因此统计上的减少会直接转化为现场的空白。

推算显示将收敛至7万人

水产厅在《平成30年度水产白皮书》的专栏中给出过一项机械推算：若固定当时的新人加入人数等条件，渔业从业者将在2028年收敛至约10万3千人、2048年约7万3千人、2068年约7万人。这不是预言，而是「若不改变条件就会如此」的警示值。反过来说，只要增加新人或减少离职，这条曲线就能被改变。

后继者为何难以产生——收入、住房、信息之壁

人们常说「年轻人不来海边」，但原因并非心态问题，而是可以用数字与制度说明的具体壁垒。

渔捞所得219万日元的现实

根据水产厅《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2023年从事沿岸渔船渔业的个人经营体，平均渔捞所得为219万日元，比上一年减少33万日元。加上渔捞外收入的事业所得也仅为242万日元。2022年渔捞所得为252万日元，等于一年内下降了一成以上。

这个数字是「拥有渔船、购买燃油、修理渔具、缴纳保险之后剩下的金额」。而且渔捞所得受鱼价与燃油价格的强烈影响，年度间波动很大。对习惯了稳定月薪的一代人来说，这种不稳定性比金额本身更是沉重的门槛。

此外，渔业在劳动环境方面也有障碍。出港时间在深夜至清晨，有没有活儿取决于天气，海上作业始终伴随危险。休息日不固定，一线也常有「难以配合家人时间与孩子学校活动」的声音。如果收入高，人们或许会认为「这是相应的报酬」，但在219万日元的水平下，被判断为「不划算」也不奇怪。应对后继乏人的第一步，不是精神论，而是改善收入与工作方式——统计正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除了「继承」之外的入口太窄

日本沿岸渔业长期以家族经营为基本单位。渔船、渔具、渔协的正式组合员资格、关于渔场使用方式的默会知识，都由父母整体交给子女。这套机制虽有效率，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没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的人」进入的通道非常窄。

• 渔船与渔具的初期投资巨大，即使是二手船也可能需要数百万至数千万日元
• 渔业权与渔业许可的名额由各地管理，新加入者并不会自动获得
• 什么渔场在什么时候能捕到什么，这类知识没有文字记录，只能在旁边看着学
• 渔村没有可住的房子，即使有空房，很多地区也没有形成租赁市场

因此，后继者问题既是「没有接班人」的问题，同时也是外部想进来的人进不来的问题。这两者需要不同的对策。

接收方减少，想继承的人也无法进入

经营体减少17%这一事实，同时意味着能够雇用新人、能够传授技艺的地方减少了17%。后继乏人是「人手不够」与「接纳能力不够」同时推进的双重收缩，放任不管就会加速。之所以必须趁着地域尚有一定数量的经营体时采取行动，原因正在于此。

老龄化的实质——退休潮与稀薄的年轻层

「老龄化」这个词常被使用，但拆解现场实际发生的情况，才能看清对策的优先顺序。

支撑一线的是高龄群体

水产厅《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分析指出，在渔业从业者整体减少的同时，65岁以上的比例呈上升趋势。以东北地区为例，65岁以上的比例从1973年的8.4%上升到2023年的39.2%，约占四成（东北圈社会经济白皮书等地域统计）。各地情况有差异，但支撑沿岸渔业日常渔获的是高龄群体这一点，全国是共通的。

高龄者多，就经验积累而言本身也是一种优势。问题在于这一群体很可能在今后十年左右集中退休，即时间上的集中。等待我们的可能不是缓慢下降，而是台阶式的骤降。

39岁以下在增加，但基数太小

常被忽视的是，《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也记载39岁以下的从业者呈增加趋势。在整体减少的情况下年轻层却在增加，这说明后文所述的支援制度与地方接收努力取得了一定成效。但由于基数太小，规模远不足以填补高龄层退休留下的空缺。

技艺传承的时间极限

渔业的技艺涵盖海况的判读、渔具的装配、鱼的处理方式、与市场打交道的方法等，范围广泛，而且大部分都没有被语言化。年轻人必须趁老手仍在一线时在旁边学习，一旦中断就很难恢复。若以「还有几年能教人的人还在船上」这一视角来看，后继者对策是一个等不起的课题。

尤其容易失传的是当地特有的知识：哪片浅滩在什么时候转潮、刮什么风时应到哪里避难、每隔几年会出现什么。这些信息不会写在全国通用的教科书里。由于它同时也是安全使用当地海域的知识，中断不仅会导致产量下降，还会增加事故风险。近年来虽已开始尝试用数字作业日志等留下记录，但能记录的只限于容易数值化的部分。

新人从哪里来——1,733人的构成

每年有多少人新加入渔业？这里同时呈现着希望与课题。

受雇就业与独立自营的构成

据水产厅统计，2023年度新加入渔业的人数为1,733人。其中受雇就业1,150人（同比增加19%），独立自营576人（同比减少20%）。上一年度（2022年度）合计为1,691人，因此总数略有增加。

从此表可以读出一个重要变化：受雇就业在增加，独立自营在减少。以受雇于公司或渔协的形式加入者增多，意味着初期投资风险较低、门槛更易跨越，这是值得欢迎的。但如果独立自营持续减少，将来「拥有自己的船、承担当地渔场的人」就会变少。入口的宽度与之后的路径，两者都需要设计。

另外，新加入者中约七成在39岁以下。并不是年轻人不来渔业，而是来的绝对人数不足——这才是准确的理解方式。

渔业就业支援展会这个入口

从外部进入渔业的最大入口，是一般社团法人全国渔业就业者确保培育中心与水产厅合作举办的渔业就业支援展会。该展会自2002年度延续至今，是日本国内唯一的全国规模渔民就业咨询会，从北海道到冲绳、从沿岸到近海远洋的渔业者与渔协都会参展，求职者可直接面谈。

据该中心公布，2026年7月举办的「渔业就业支援展会2026夏」到场人数为福冈75人、大阪122人、东京257人，合计454人，比上一年的342人增加约1.3倍。东京会场为上一年的1.5倍。绝对数字虽不算大，但关注度上升本身是积极信号。

据该中心介绍，展会举办累计已超过110次。2026年2月还首次召开了旨在强化官民与地区间合作的网络会议。这意味着，不再是各个渔协或渔业公司单独招募，而是全国的接收方进入了共享信息与经验的阶段。争取后继者如今既是地区间的竞争，也是整个行业的共同作业。

来自水产高中与水产教育的通道

日本各地的水产高中是可以学习海洋渔业、栽培渔业、食品加工等内容的专业教育机构，部分学校还拥有实习船进行航海训练。水产厅在关于水产教育方向的论述中，多次将「毕业生未必进入水产业」列为课题。普通高中几乎没有接触水产领域的机会，因此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就不在升学与就业的选项之中，这也是入口层面的问题。

近年来，就业咨询会与学校的合作不断推进，水产高中的毕业生逐渐被一线评价为「基础扎实的人才」。有些学校可以在校期间取得船舶驾驶执照或无线电资格，就业后上手更快，具有实际益处。把从教育到就业的通道拓宽，是与发放补助金同样重要的后继者对策。

如何使用支援制度——研修、资金与住房

当你想「成为渔民」时，是有实际可用的制度的。本节梳理公共支援的框架。

新规渔业就业者综合支援事业

水产厅的新规渔业就业者综合支援事业，是分阶段支持希望从事渔业者的国家框架。从就业前的信息提供与咨询，到渔业现场的长期研修，再到独立自营的准备，形成一条连续的支援链。面向独立自营、最长三年的长期研修支援中，包含对接收方的支援在内，设定了最高每月28.2万日元规模的补助（内容与单价因年度而异，请务必确认最新的公募要领）。

• 就业咨询与信息提供：通过就业支援展会与咨询窗口进行匹配
• 长期研修：在接收渔业者处学习实务、同时支撑生活的补助
• 独立自营的准备：渔船与渔具的租赁、渔业经费的部分补助等
• 定居支援：就业后的跟进以及提升技术的研修

都道府县与市町村的追加支援

除国家制度外，许多都道府县还有自己的支援制度。全国渔业就业者确保培育中心将各都道府县的支援制度汇总公开，其中包括住房租金补贴、购置渔船的贴息、研修期间的生活费补助等，内容因地区而异。能否把国家＋都道府县＋市町村的制度叠加使用，会大幅改变实际负担。

其中特别有效的是住房支援。渔村虽然空房很多，但往往没有形成租赁市场，实际存在「工作定下来了却没有地方住」而放弃就业的案例。由地方政府确保并介绍住房的机制，虽不起眼，却起着决定性作用。

渔业权与渔业许可这道看不见的门槛

要独立经营渔业，需根据渔业种类取得渔业权（区划渔业权、共同渔业权等）或渔业许可。这些由当地渔协与都道府县管理，为了资源管理而名额有限。对新加入者而言，即使备齐了资金与技术，这往往仍是最后一道壁垒。

在这一点上具有象征意义的，是以宫城县石卷市为据点的一般社团法人Fisherman Japan的TRITON PROJECT。自2015年7月启动以来，已出现从外部加入的就业者取得区划渔业权与共同渔业权的案例；从地域作出「把权利交给外来者」的判断这一意义上说，这是相当先进的。制度的运用取决于地域共识，因此这类先例的积累会为下一批加入者拓宽道路。

智慧渔业能拯救劳动力短缺吗

如果人手减少，那就减轻每个人的负担——对智慧渔业的期待正在于此。但它并非万能。

把「经验与直觉」变成数据

水产厅提出推进智慧水产业，推动在渔船上搭载数字作业日志等ICT设备、直接收集作业与渔场环境信息的体制建设。2020年9月召开了智慧水产业现场落地委员会，并设立了「推进智慧水产业的人才库」。

民间的代表性案例，是株式会社Lighthouse提供的船队运营支援系统ISANA。在围网、拖网等多船协作的船队渔业中，一直存在难以掌握其他船只鱼群探测反应与位置的课题。ISANA将鱼群探测仪、声呐、船上摄像头与位置信息在船队内实时共享并记录，使所有人在同一画面上看到判断的依据。留下记录，也意味着老手的判断可以事后回顾学习。

该公司与以石卷市为据点的Fisherman Japan开展业务合作，推进当地水产业的数字化转型。培养后继者的团体与技术企业携手，是同时瞄准技艺传承与省力化的现实做法。

养殖与沿岸的物联网监测

养殖领域的落地也在推进。三重县开发了可实时掌握渔场环境的物联网海洋观测监测系统「海洋日志（Umi Log）」，把水温、盐分等数据变成现场可用的形式。若能及早掌握赤潮与高水温的征兆，既能减少损失，也能减少为巡视而出港的次数。

这种「不必再跑一趟」的效果，在后继乏人的背景下尤为重要。在人手减少的现场，巡视与确认所需的移动时间会挤压经营。如果在手边的终端上就能了解渔场状态，有限的人手就能投入到真正需要人的作业上。省力化不仅是把作业做得更快，也包括找出那些其实不必做的作业。

• 缩短寻找渔场的时间＝减少燃油费与工作时间
• 记录作业数据＝把技艺语言化，加快年轻人的学习
• 环境监测＝对赤潮与高水温灾害的早期应对，减轻巡视负担
• 充实资源评估数据＝提升科学化渔获管理的精度

智慧渔业做不到的事

另一方面，也有必须冷静看待的局限。第一是导入成本。对渔捞所得仅219万日元的个人经营体来说，设备与服务的费用不是轻易能拿出的。如果没有补助或共同使用的机制，就只有实力较强的经营体导入，差距可能进一步扩大。

第二是技术不会让鱼变多。即使捕捞效率提高，如果资源本身在减少也无法持续。关于海水温度上升导致的鱼类分布变化，请参阅海水温度上升导致鱼类消失——秋刀鱼与鱿鱼歉收和日本渔业的未来。第三，卸货、分拣、补网等体力作业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人手。省力化能缓解后继乏人，却无法取代人。

外国人才与多元化的从业者

把从业者只想成「日本的年轻男性」，已经不符合现实。一线要多元得多。

特定技能与Maruship方式

据水产厅《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截至2024年12月末，持有在留资格特定技能1号的外国人在渔业为2,127人、养殖业为1,361人，特定技能2号（渔业）为2人。此外，通过将日本渔船租借给外国法人、由外国人上船作业的Maruship方式，外国船员有3,565人。合计约7千人规模，已经在支撑日本的渔业与养殖业现场。

特定技能1号（渔业2,127人＋养殖业1,361人）与2号（2人）合计约3,490人，再加上Maruship方式的3,565人，规模约为7,000人。考虑到新加入者每年约1,700人，这一规模不容忽视。与此同时，语言、生活支援与职业路径的建设是否跟上，也是一个课题。现在已进入需要把他们视为定居的地域一员、而非短期劳动力来设计制度的阶段。

特定技能2号仅有2人这一点也颇具启示。2号在留期间的更新没有上限，且可携带家属，有可能成为长期定居的载体。这一数字能否增加，将决定外国人才是止步于「临时劳动力」，还是能够成为「地域的后继者」。

女性的参与仍停留在入口

女性约占渔业从业者的10%，但截至2023年，渔协正式组合员中女性的比例仅为5%，渔协干部中仅为0.4%（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另一方面，也有推算显示陆上作业中约36%、水产加工业中约60%为女性，由此浮现出在现场实务中承担重要角色，却几乎不出现在决策场合的格局。

兼业与半渔这种选择

除了「作为专业渔民维生一辈子」之外，其他进入方式也在扩展：在渔闲期结合加工、旅游向导或远程办公的兼业型，以及返乡后部分继承家里渔业的形式等。如前所述，兼业经营体五年内减少了24.2%，但这未必是因为对兼业没有需求，也可以解读为支撑兼业的地方工作本身减少了。因此不能只盯着渔业，而需要以整个地域生计的设计这一视角来思考。

把海洋生计传给下一代——从地域重新设计

最后，我们来看应对后继乏人最本质的做法：把渔村本身变成能赚钱的地方。

用海业创造渔业之外的收入

水产厅近年着力推进的是海业（Umigyo）。它是活用海洋与渔村地域资源的价值和魅力的各类事业的统称，包括渔港的直销所与餐饮店、休闲垂钓与体验渔业、住宿、水产加工等。其目标是不依赖渔获量的增加，而是增加地域的收入与就业机会。

水产厅计划在五年内于约500处渔港开展新的海业项目，并公开招募「推进海业的地区」。在2024年3月公布的54个地区基础上，之后又确定了32个，合计86个地区入选（水产厅公布）。单从数字看仍只是目标的一部分，但把渔港从「卸鱼的地方」拓展为「人们聚集的地方」的转变，已在全国开始。

海业之所以对后继者问题重要，在于它能在地域内弥补仅靠渔业不足的收入，并且能通过渔业之外的入口把人吸引到渔村。曾在餐饮店或体验项目工作的人，后来开始上船——这样的迂回通道确实正在产生。关于未利用鱼的商品化，请一并参阅未利用鱼的活用如何改变餐桌与渔业——校餐、加工品与故乡纳税推动的食品损耗削减。

水产厅还设立了「海业振兴综合咨询窗口（海业振兴顾问）」，受理希望开展项目的地区的咨询。渔港设施如何使用、需要哪些手续、能否使用补助制度等实务壁垒，若由地域单独承担就难以推进。行政方面采取陪跑姿态，对后继者对策而言也是有意义的变化。

海业旨在渔村人口减少与老龄化的背景下，通过最大限度活用地域资源，确保地域的收入与就业机会。

― 水产厅《「推进海业的地区」公募要领》

地域自己培养后继者的机制

位于宫城县石卷市的一般社团法人Fisherman Japan于2015年7月启动TRITON PROJECT，致力于连接年轻人与渔民、培养后继者。其特色在于不仅提供招聘、咨询与匹配，还把接收方的环境整备、住房提供、提升技艺的学习会等一体化推进。据该团体公布，通过该项目及其全国推广，已有185人以上成为新的渔业从业者；经由TRITON PROJECT就业者超过40人，其中2人取得区划渔业权，1人取得共同渔业权。

该团体自2015年12月起受托运营石卷市的水产业后继者中心事业，之后又拓展至北海道、气仙沼市等地。不是「招完就完」，而是由地域整体准备好住房、技艺、权利与伙伴的设计理念，对其他地区也有参考价值。关于东日本大地震后的渔业复兴与后继者的关系，请参阅东日本大地震后渔业复兴13年——渔港重建、后继乏人与水产业高度化的进展。

消费者与市民能做的事

后继乏人并非只是生产者的问题，因为购买方的行为直接关系到渔业者的收入。以合理价格购买、选择当季鱼与未利用鱼、走访产地、选择认证水产品——每一项都是微小的行动，但积累起来就有力量去改变219万日元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