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92%
过去三代(约12~45年)间日本鳗鲡种群数量的估计减少率,也是IUCN将其列为濒危IB类(EN)的依据
约7.1吨
2024年日本国内鳗苗采捕量,较超过200吨的20世纪60年代减少95%以上(水产厅)
约1800日元
2023年度人工苗种每尾生产成本,较2016年度的4万日元下降至二十分之一以下(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在夏季土用丑日,被酱汁的香气吸引,许多人都会吃上一口鳗鱼。而作为主角的日本鳗鲡,其实是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濒危IB类”、也被日本环境省同样列为“濒危IB类”的不折不扣的濒危物种。我们每年都理所当然地食用着这种有灭绝之虞的生物。

这一矛盾的根源,在于日本鳗鲡这种鱼类独特的生活方式。它在日本的河流中度过数年后,要跋涉数千公里前往遥远南方的马里亚纳海岭产卵,而孵化的后代又要乘着黑潮返回日本。这场壮阔的洄游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被切断,资源便会轻易崩溃。事实上,从产卵地归来的鳗苗采捕量,在这60年间已经减少了95%以上。

本文将依据环境省、水产厅、水产研究・教育机构、大学等一手资料,梳理产卵洄游之谜、鳗苗滥捕与栖息地减少、寄托希望的完全养殖研究,以及“如何食用”这一可持续消费方式。如果说鳗鱼还能持续被我们食用下去的未来存在,那么关键究竟在哪里?

通过本文你将了解

  • 日本鳗鲡为何被列为“濒危IB类”——种群减少率这一科学依据
  • 产卵场马里亚纳海岭往返6000公里、由新月与盐分锋面引导的产卵洄游之谜
  • 鳗苗采捕量60年间减少95%以上的背景,以及“投池数量上限”这一资源管理机制
  • 河口堰与混凝土护岸夺走的鳗鱼“栖身之所”,以及石仓笼等再生尝试
  • 从2010年全球首次完全养殖成功,到成本降至二十分之一——人工苗种送达餐桌之前的重重难关
  • 非法捕捞・无报告流通的实际情况,以及消费者“该如何选择鳗鱼”的视角

日本鳗鲡现状究竟有多严峻

听到“鳗鱼是濒危物种”,许多人恐怕都会感到意外。超市与专卖店里都摆放着蒲烧鳗鱼,一到季节便被大量消费。然而,按照科学标准衡量,日本鳗鲡确实被评估为“在不久的将来于野外灭绝风险较高”的物种。流通丰富与资源健康,完全是两回事。

IUCN与环境省对“濒危IB类”的认定

2014年,IUCN将日本鳗鲡列入红色名录的“濒危IB类(EN/Endangered)”。在此之前,日本环境省已于2013年2月的第四次红色名录中,将日本鳗鲡从原先的“信息不足”上调为濒危IB类。IB类是指“虽不及IA类严重,但在不久的将来于野外灭绝的风险较高”的等级,是与大鲵、雷鸟并列的严重级别。

被列为濒危的理由大致可分为过度捕捞栖息地(河川与沿岸)环境恶化,以及洋流变化等海洋环境波动。鳗鱼数量为何减少,无法用单一原因来解释,而是从河川到海洋的多种因素相互叠加所致——这种“原因的复杂性”,正是让对策难以奏效的根本原因。如果只有一个元凶,抓住它便可解决,但当多种因素相互交织时,即便解决其中一个,资源也未必能够恢复。

而且,陷入危机的并非只有日本鳗鲡。欧洲鳗鲡更早陷入严重的数量减少,其国际贸易已受到CITES(华盛顿公约)的管制。美洲鳗鲡的资源状况也令人担忧。全球鳗鲡类普遍数量减少这一事实表明,这并非日本一国的问题,而是关乎人与河流、海洋之间关系本身的结构性课题。

“减少率”这一科学标尺

判定濒危等级所依据的,是种群数量的减少速度。鳗鲡的成熟据信需要4~15年左右,以此寿命为基础,利用三代(约12~45年)的渔获数据推算资源量变化,评估出的减少率达到72~92%。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间,鳗鱼资源可能不止减少一半,从宏观来看甚至有可能已经缩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

展示日本鳗鲡鳗苗采捕量从20世纪60年代到21世纪20年代持续走低的折线图示意
鳗苗采捕量长期变化趋势的示意图。从20世纪60年代的200多吨,跌落至近年的仅数吨水平

之所以难以评估鳗鲡的资源状况,是因为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人们视线难及的河底或海中度过,而且产卵场距离日本有数千公里之遥。在论及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时,鳗鱼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但正因为这种“隐匿性”,我们往往迟迟才意识到资源正在减少。事实上,产卵现场直到2009年才终于被科学证实。我们一直在大规模消费着一种生态大部分仍笼罩在谜团中的鱼类。

“食用濒危物种”这一矛盾

在此不妨先停下来思考一下。听到朱鹮或东方白鹳是濒危物种,许多人会立刻理解为“应当保护的鸟类”。然而对于鳗鱼,尽管同样属于濒危IB类,我们却将其作为季节风物大量食用。这种落差,源于鳗鱼兼具“自然生物”与“食材・商品”这双重属性。如何在保护与利用之间取得平衡这一难题,在鳗鱼身上得到了浓缩体现。

不应误解的是,“因为是濒危物种所以不能吃”并非一个简单的结论。许多专家认为,应当探索一条科学管理资源、在可持续的形式下加以利用并同时予以保护的道路。并非禁止或食用二选一,而是如何让饮食文化与资源保护得以并存——这正是贯穿本文全篇的问题。

本节要点

  • 日本鳗鲡被IUCN与环境省均列为“濒危IB类(EN)”的濒危物种
  • 认定依据是过去三代(约12~45年)间高达72~92%的个体数减少率
  • 减少原因是滥捕、栖息地恶化、海洋环境波动的复合作用,难以简单归结为单一原因

6000公里之谜——产卵洄游与马里亚纳产卵场

要保护日本鳗鲡,首先必须了解它“在哪里出生、如何生活”。然而,其一生长期以来都是生物学中最大级别的谜题之一。人人都知道生活在河川中的成鳗,但直到最近,却没有人亲眼见过它产卵的现场。

往来于河川与海洋之间的“降河洄游鱼类”

日本鳗鲡是一种降河洄游鱼类,出生于海洋,在河川中成长,为了产卵再次回到海洋。在日本的河川和河口经过5~15年左右成长的个体,到了秋季便会变身为泛银色的“银鳗”,不再进食,径直踏上前往太平洋南方的旅程。就这种长距离迁徙而言,鳗鱼与洄游数千公里的鲸鱼颇为相似,都是以海洋为舞台的壮阔旅行者。

据认为,完成产卵的亲鳗便会就此结束生命。一生仅有一次,为了在遥远的海洋中留下后代而耗尽全部体力踏上旅途——鳗鱼的一生便是如此充满戏剧性的设计。为了不进食就游完数千公里,鳗鱼会在河川中积蓄充沛的体内能量。蒲烧鳗鱼之所以脂肪丰厚,也正是为这场长途旅行所做的准备。

更令人惊讶的是,鳗鱼是否溯河而上,其本身也具有灵活性。并非所有个体都以河流上游为目标,也有一些留在河口或沿海地带成长。这种因应环境改变生活方式的灵活性,使鳗鱼得以适应全球广泛的温带、热带水域。然而,即便凭借这种适应能力,在近年急剧的环境变化与滥捕面前,也已难以维持资源的稳定。

塚本胜巳等人锁定的产卵场

持续挑战这一谜题的,是以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塚本胜巳为核心的研究团队。经过数十年的调查,到2005年前后,团队以体型极小的柳叶鳗(形似柳叶的仔鱼)为线索,将产卵场锁定在关岛以西的西马里亚纳海岭・骏河海山附近。终于在2009年5月,成功采集到31枚天然鳗鱼卵。这是人类首次亲历日本鳗鲡“产卵现场”的瞬间。

展示亲鳗从日本列岛经菲律宾海前往马里亚纳海岭产卵场的洄游路线,以及乘黑潮返回日本的仔鱼路线的地图示意
产卵洄游示意图。亲鳗从日本的河川一路南下抵达马里亚纳海岭,出生的仔鱼则乘着黑潮返回日本

新月与盐分锋面——关于产卵时机的假说

研究揭示出的事实是,产卵似乎并非偶然发生,而是受到多个线索的引导。所采集到的鱼卵,都集中在新月前的数天。漆黑的夜晚不易被天敌发现,或许有助于刚出生的仔鱼存活——这便是“新月假说”。深海产卵与月相盈亏这一天体节律相互同步这一事实本身,便令人感受到生命的不可思议。

此外,研究团队还发现,鱼卵是在高盐分海水与低盐分海水交汇的边界(盐分锋面)与海山列相交之处附近被发现的,据此推测,鳗鱼或许正是以这一锋面为标志,找到产卵场所。新月・盐分锋面・海山列这三个条件重合的一点,要在往返6000公里的旅程尽头准确找到——其精妙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至于鳗鱼究竟如何得知这一点、又是凭借何种感觉器官读取环境信息,至今仍未完全解明。

确定产卵场,绝不仅仅是一项单纯的学术发现。一旦弄清鱼卵产于何处、仔鱼乘着怎样的洋流被输送,便能够预测海水温度与黑潮的变动会对资源造成怎样的影响。要从海洋环境的角度而不仅仅是渔获角度解读近年鳗苗歉收的原因,产卵洄游的解明正是保护工作的基础。

  • 出生的仔鱼(柳叶鳗)乘着黑潮,经过数月抵达东亚沿岸
  • 靠近沿岸后变态为透明的稚鱼“鳗苗”,溯河而上定居
  • 在河川中生长5~15年的成鳗变为银鳗,再次南下前往马里亚纳产卵

柳叶鳗与鳗苗

鳗鱼宝宝在出生后的一段时间里,呈现出一种被称为“柳叶鳗”的特殊仔鱼形态,透明且形似柳叶。这种形态在沿岸变态为细长的“鳗苗(稚鱼)”,随后溯河而上。这种独特的变态过程,正是导致后文所述完全养殖极为困难的重要原因之一。

鳗苗为何消失——鳗苗滥捕与资源管理

鳗鱼养殖的主流方式,并非从鱼卵开始培育,而是捕捉回到河川的天然鳗苗进行养殖。也就是说,虽名为养殖,其起点却完全依赖天然资源。正因如此,鳗苗数量的减少会直接转化为资源危机。

60年间减少95%以上的鳗苗

日本国内的鳗苗采捕量,在20世纪60年代曾超过每年200吨。到了20世纪80年代已跌落至20~40吨左右,而近年情况更为严峻。据水产厅统计,2024年国内采捕量已减少至约7.1吨。与高峰期相比,减少幅度实际上超过95%,可见回归河川的鳗苗数量已经变得多么稀薄。

成年黄鳗的天然渔获量也在持续减少,2024年创下了52吨的历史新低。鳗苗与成鳗双双减少——这一事实说明,这并非某一年份的歉收,而是整个资源正在结构性地萎缩。

在水桶中反射着光线游动的透明鳗苗(鳗鱼稚鱼)群体的示意图像
透明的鳗苗。这种曾经大量溯河而上的稚鱼,如今已稀少到被称为“白色钻石”的程度

不只是滥捕,还有复合因素

数量减少的原因无法仅归结为捕捞。许多研究者指出,除了过度捕捞之外,还叠加了后文所述的河川与河口环境恶化,以及全球范围的洋流变化。尤其是黑潮流路与海水温度的波动,直接左右着仔鱼能否顺利抵达日本。鳗鱼的歉收,并非仅与日本近海相关,而是与太平洋规模的环境变化紧密相连。

海水温度上升正在改变鱼类分布与资源量,这一结构与秋刀鱼、鱿鱼歉收如出一辙。鳗鱼同样也身处气候变化这一巨浪之中。产卵场附近的海洋环境哪怕只是发生细微变化,仔鱼能够抵达日本的比例也可能出现大幅波动。我们在河川或渔港所目睹的“歉收”背后,隐藏着发生在遥远南方海域的看不见的变化。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被捕捞的对象正是“即将产卵的未来亲代”。鳗苗是溯河而上、成长为成鳗、最终奔赴产卵的一代。大量捕捞这些稚鱼,就意味着下一代产卵的亲鳗数量随之减少,资源恢复力本身也被不断削弱。滥捕之所以对资源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害,正是源于这种“预支未来”的结构。

“投池数量上限”这一资源管理

面对这一危机,日本、中国、台湾地区、韩国自2012年起持续进行国际磋商,引入了对投入养殖池的鳗苗数量设定上限的“投池数量管理”制度。在日本国内,2024年的投池上限被设定为24.2吨(其中日本鳗鲡11吨、其他种13.1吨)。不过,2024渔期的实际投池量为15.8吨,其中大部分依赖进口,国内采捕量仅约5吨。

为投池量设定上限的机制,作为资源管理的第一步具有一定意义。但课题依然存在。由于上限本身设定得高于近年实际投池量,因此有指出称“即便设有上限,实质上也未能起到有效约束作用”。此外,若后文所述的无报告鳗苗混入流通环节,作为数量管理前提的统计准确性也会随之动摇。管理框架虽已建立,但要使其真正发挥实效,提升精度仍是今后的课题。

类别大致数量(2024年前后)备注
20世纪60年代国内采捕量超过200吨高峰期水平
2024年国内采捕量约7.1吨较高峰期减少95%以上
2024年投池上限24.2吨日本鳗鲡11吨+其他13.1吨
2024渔期投池实绩约15.8吨其中进口约10.5吨・国内采捕约5吨
围绕鳗苗采捕与投池的主要数据。实际投池量未达上限,以进口弥补国内采捕日益萎缩的局面仍在持续

本节要点

  • 国内鳗苗采捕量从20世纪60年代的200多吨降至2024年的约7.1吨(减少95%以上)
  • 黄鳗天然渔获量也在2024年创下52吨的历史新低
  • 中日韩台以投池上限进行管理,但实际情况是依赖进口、国内采捕不断萎缩

从河川中消失的鳗鱼——栖息地劣化与再生

在鳗鱼减少的故事中,鳗苗遭滥捕的问题往往备受关注,但不应忽视的是,其成长所需的场所本身也在不断消失。即便鳗苗溯河而上,若没有能够安心藏身、觅食、茁壮成长的环境,资源也无法恢复。

河口堰与护岸夺走的“栖身之所”

自经济高速增长期以来,日本的河川为治水与用水目的发生了巨大改变。河口堰与水坝堵住了鳗苗溯河而上的道路,混凝土护岸则夺走了河岸石缝与水草等鳗鱼藏身之所。据环境省资料显示,在水边被混凝土严密覆盖、毫无缝隙的地方,鳗鱼的个体密度较低,作为食物的生物也随之减少,导致生长状况不佳。

鳗鱼白天会藏身于大石块、岩石、混凝土块的缝隙,以及水草和堆积的落叶之中。这类“缝隙”的消失,对鳗鱼而言无异于住房短缺。河川的直线化・单调化,与滩涂的填埋如出一辙,都在悄然削减着生物的栖身之地。

河口与咸淡水交汇区,对鳗鱼而言也是重要的成长场所。这片河水与海水混合的区域食物丰富,众多幼鳗在此成长。然而河口堰切断了这片咸淡水交汇区,围垦和填海则直接消除了觅食场所本身。正因为鳗鱼的一生正是巧妙运用淡水与海水交界地带而得以成立,这一交界环境遭到破坏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将混凝土加固、单调的护岸河川与石头、水草丰富的自然河川左右对比展示的示意图像
混凝土护岸(左)与石头、水草作为藏身之所的天然河岸(右)的对比示意图像。鳗鱼需要有“缝隙”的河川

环境省“栖息地保护理念”与石仓笼

环境省公布了《日本鳗鲡栖息地保护理念》,就如何守护并恢复作为藏身之所和觅食场所的环境提出了方针。其中一项具体举措便是石仓笼。将石块装入铁丝笼中沉入河底,人工制造出鳗鱼的藏身之所,各地河川的设置工作正在推进。

不过,也有研究者指出,需要谨慎判断石仓笼究竟是“增加”了鳗鱼,还是仅仅“聚集”了周边原本存在的鳗鱼。如果只是鳗鱼在局部聚集,而整条河川的资源并未增加,那便算不上真正的恢复。栖息地再生是一项需要一边科学验证效果、一边持续推进的长期工作。

助力洄游的鱼道,以及整个流域的视角

与建造藏身之所同样重要的,是确保鳗苗能够从海洋移动至河川上游的“通道”。即便存在堰坝,只要在其旁边设置鱼道(供鱼类越过的水路),鳗鱼便能够再次抵达上游。鳗鱼具有极强的能力,能够扭动身躯攀爬潮湿的斜坡,只需稍加改造,便能大幅扩展其可洄游的范围。因此,需要将河川管理与资源保护不再割裂,而是以整个流域为视角进行统筹考量。

这类举措往往难以在短期内看到成效。即便恢复了鳗苗能够溯河而上的河川,那些个体奔赴产卵还需数年之后。正因如此,不应仅凭单一年份的渔获量而或喜或忧,而是应当以长远眼光培育河川环境这一“孕育资源的基础”。与建立海洋保护区一样,栖息地保护是一项跨越世代的投资。

沉入河底、装满石块的石仓笼,以及藏身于缝隙间的鳗鱼的剖面示意图像
将装满石块的笼子沉入河底的“石仓笼”示意图像。这是一种人工制造藏身之所、恢复鳗鱼栖身地的尝试
  • 河口堰・水坝阻碍鳗苗溯河而上,使鳗鱼远离河川上游
  • 混凝土护岸减少了藏身之所与食物生物,夺走了成长场所
  • 石仓笼等藏身之所的营造,以及堰坝鱼道的整备,正作为再生对策不断推进

容易被忽视的“陆地因素”

鳗鱼的危机容易被解读为“海洋滥捕”的故事,但作为栖息地的河川劣化同样举足轻重。保护鳗苗的资源管理,与恢复河川的环境保护,必须作为车之两轮同时推进,否则难以见效。

从卵开始养育的梦想——完全养殖研究的历程

只要依赖天然稚鱼,鳗鱼养殖便始终与资源危机相伴相生。那么,能否从鱼卵开始由人工培育稚鱼,建立起完全不依赖天然资源的养殖方式呢——这正是“完全养殖”的梦想。日本的研究者们为攻克这一难题,持续挑战了半个世纪之久。

2010年,全球首次完全养殖成功

一个重大的里程碑出现在2010年。当时的水产综合研究中心(现・水产研究・教育机构)从人工培育的亲鳗身上取卵,使其孵化并获得下一代,在全球率先实现了“完全养殖”的成功。从实验室中出生的鳗鱼,再孕育出新的鳗鱼——这项以人工之力闭合生活史循环的成果,是镌刻在鳗鱼研究史上的一大壮举。

此外,2023年10月,近畿大学宣布作为大学首次成功实现了日本鳗鲡的完全养殖。以蓝鳍金枪鱼完全养殖闻名的该大学的加入,表明研究基础正在扩大,这项技术已不再是特定机构的专属。国家研究机构、大学与民间企业各自发挥所长的体制正在逐步形成,曾经被视为天方夜谭的“从卵培育鳗鱼”,正朝着一个现实的产业站立起来。

这段历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日本的鳗鱼人工繁殖研究可追溯至20世纪60年代,长期以来,即便是让鱼卵孵化都困难重重。在经历了不知道仔鱼吃什么、许多个体在无法获得食物的情况下死去的时代之后,存活率被一点点提高,终于在2010年闭合了生活史的循环。半个世纪这一时间跨度,足以说明这项技术是多么难以攻克的对手。

在研究设施的水槽中,研究人员观察人工孵化的透明鳗鱼仔鱼(柳叶鳗)游动情形的示意图像
研究设施中鳗鱼人工苗种生产的示意图像。从鱼卵到仔鱼、再到鳗苗的培育技术,建立在半个世纪反复试错的基础之上

为何鳗鲡的人工繁殖如此困难

日本鳗鲡完全养殖之所以如此难以攻克,原因在于其独特的生活史。首先,亲鳗在养殖池中并不会自然成熟,要使其产卵,需要借助激素注射等辅助手段。而最大的难关,则是孵化后柳叶鳗仔鱼的“食物”问题。据认为,这种仔鱼在海中以海洋雪(浮游生物尸骸等微粒)为食,要弄清应喂食何种饵料才能使其成长,耗费了大量时间。

经过研究开发出的饲料,是以角鲨鱼卵等为基础制成的糊状物,处理与管理都十分困难。由于水质稍有恶化,仔鱼便会变得虚弱,因此饲养过程需要极为细致的照料。能否稳定地跨越这一关,正是接下来所述“量产化”的最大关键。培育一尾个体的技术,与高效培育数万尾个体的技术之间,存在着超乎想象的巨大鸿沟。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困难本身正说明了鳗鱼这种生物的深奥之处。在海洋生物中,也有像海龟那样人工繁殖与保护取得较大进展的物种,但鳗鱼复杂的变态过程与长距离洄游,却并未轻易允许这样的进展。历经半个世纪才终于闭合循环的完全养殖,正是脚踏实地的基础研究不断积累才结出的成果。

培育实验室中出生的一尾个体的技术,与稳定量产数万尾个体的技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课题。

——完全养殖研究中的一般性论点

“完全养殖”与“人工苗种”

完全养殖,是指从人工培育的亲代身上取卵,从而形成获得下一代的循环。由此生产出的稚鱼,被称为“人工苗种”。这项技术虽已于2010年在技术层面确立,但要真正替代天然鳗苗,关键在于能否以低成本、大批量生产出这种人工苗种。

量产化的难关与成本——人工苗种何时能送达餐桌

完全养殖“能够实现”与其“作为生意能够成立”之间,横亘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即便能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一尾鳗鱼,若成本是天然稚鱼的数十倍,也无法送达餐桌。近年来的进展,正是一场努力填补这道成本鸿沟的攻坚战。

从每尾4万日元降至约1800日元

据水产研究・教育机构介绍,人工苗种的生产成本在2016年度曾高达每尾约4万日元。通过技术改良,这一成本已降至2023年度的约1800日元。降幅达到二十分之一以下,可谓戏剧性的改善。此外,还有预测显示,2027年度有望降至1000日元以下。一旦接近天然鳗苗的交易价格,人工苗种便将成为现实可行的选择。

展示人工苗种每尾生产成本从2016年度的4万日元大幅降至2023年度约1800日元的柱状图示意
人工苗种生产成本下降的示意图像。从2016年度的4万日元降至2023年度的约1800日元,并以低于1000日元为目标

量产用水槽与自动化技术

支撑成本下降的,是饲养设备的不断进化。2025年,水产研究・教育机构与洋马控股、Marino Forum 21宣布,已开发出能够以低成本生产鳗苗的新型量产用水槽。通过对适合仔鱼饲养的水流与投喂方式加以改进,得以用更少的人力培育出更多的稚鱼。自动投喂系统,以及体质强健、易于培育的优良品系的选育,也在同步推进。在研究现场,甚至开始出现相当于“鳗鱼品种改良”的相关尝试。

成本得以下降的背后,正是这类脚踏实地的改良不断积累的结果。重新调整饲料配方,改进水槽形状与水流,建立起能够预防疾病的饲养管理体系——每一项单独来看都只是微小的进步,但正是这些进步相互叠加,才将“每尾4万日元”推低至“约1800日元”。并非某个惊人的发明,而是无数次反复试错的总和,造就了这个二十分之一的数字。

迈向商业化的具体动向

国家层面也在加大扶持力度。水产厅投入约7亿日元,用于“面向鳗鱼苗种商业化的大规模生产系统实用化事业”,与民间企业携手推进量产体制的建设。已有部分企业进入了年产1万尾以上人工苗种的稳定生产阶段,并以2026年土用丑日的销售旺季为一个目标,将人工孵化鳗鱼蒲烧的试销纳入了视野。实验室的成果,终于要连接到店头的一盘料理之中了。

盘中盛放的人工孵化鳗鱼蒲烧,背景可透视研究设施水槽的象征性示意图像
在研究设施中培育的人工苗种,有朝一日理所当然地送达餐桌——完全养殖的量产化,正试图让这样的未来变得更加接近(示意图像)
年度・时期人工苗种成本/生产状况定位
2016年度每尾约4万日元研究阶段・成本过高
2023年度每尾约1800日元降至二十分之一以下
2027年度(预测)每尾低于1000日元实用化门槛
2024年以后年产1万尾以上的稳定生产商业化的入口
人工苗种生产成本与量产化的推进情况。正从研究阶段逐步迈向商业化的入口

话虽如此,面对天然鳗苗每年被消费数吨的现实,人工苗种的生产规模仍停留在“万尾”这一数量级。一尾鳗苗仅重约0.2克,数吨相当于数千万尾。要让完全养殖从根本上化解资源危机,生产规模还需再提升好几个数量级。希望确实在不断增大,但要替代对天然资源的依赖,仍需要时间。

即便如此,这项技术所具有的意义依然重大。倘若完全养殖实现量产化,得以不依赖天然稚鱼来培育鳗鱼,那么便有了让回归河川的稚鱼得以安然无恙的余地。人工苗种不仅仅是制造“替代食材”,更有可能成为推动天然资源恢复的一张王牌。这项研究的最终目标,在于同时实现“持续食用鳗鱼”与“保护野生鳗鱼”。

本节要点

  • 人工苗种的生产成本从2016年度的4万日元降至2023年度的约1800日元,降幅达二十分之一以下
  • 水产厅投入约7亿日元,扶持量产用水槽・自动投喂等商业化技术
  • 年产1万尾以上的稳定生产已经开始,但要替代对天然资源的依赖,规模扩大仍是课题

偷捕・非法流通・国际管制——该选择哪种鳗鱼

无论是资源管理、栖息地再生,还是完全养殖,都不是靠其中任何单一举措就能解决问题的魔法。此外,还有一个横亘在消费与流通一侧的重大问题:我们所食用的鳗鱼,大多是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被捕获的,其信息并不透明。

“白色钻石”与偷捕・无报告

日益稀少的鳗苗以高价交易,也被称为“白色钻石”。其结果是,偷捕与无报告流通屡禁不止。据WWF日本等机构统计,国内捕获的鳗苗中,估计有4~5成属于来源不明的“无报告”,而在进口部分,有的年份甚至大半来源不明。数字若无法被准确掌握,本就无从谈起对资源进行妥善管理。因濒危物种而导致价格飙升,而高价又进一步诱发偷捕——这样的恶性循环,正在鳗鱼的世界中上演。

这正是违反禁渔海域或时期规则捕鱼的IUU渔业(非法・无报告・无管制渔业)本身。与遗留在海中的幽灵渔具一样,游离于规则之外的行为,正在悄然侵蚀资源管理的努力。无论投池上限设定得多么完善,只要进入其中的鳗苗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不明”,管理的根基本身便会沦为空中楼阁。

加大处罚力度与可追溯制度的强制实施

对策也在陆续推进。2018年修订的《渔业法》大幅加重了对特定水产动植物偷捕行为的处罚力度,就鳗苗而言,自2023年12月起,最高可适用三年有期徒刑或3000万日元罚款的严厉处罚。此外,自2025年12月起,鳗苗还将被纳入《水产流通适正化法》的框架内,成为规制对象品目,从采捕到投池的交易记录制作与保存,以及渔获编号的传递都将成为义务。追溯鳗鱼来源的机制,终于要正式全面推行了。

展示鳗鱼稚鱼在河川被捕获,经养殖池、加工、流通至店头的过程,以及附上追踪编号的可追溯机制的示意图像
从采捕到店头的可追溯追踪示意图像。自2025年12月起,鳗苗也将纳入记录义务的对象

围绕CITES(华盛顿公约)的攻防

鳗鱼的管理如今也已登上国际政治的舞台。2025年,欧盟(EU)提议将包括日本鳗鲡在内的所有鳗鲡类列入华盛顿公约(CITES)的附录II,以对国际贸易加以管制。其背景是对欧洲鳗鲡遭非法捕捞后伪造产地、在东亚地区进行交易的“洗白”行为的担忧。CITES秘书处曾建议应当采纳这一提案。

然而,日本以“日本鳗鲡的资源已得到确保,不存在因国际贸易而导致灭绝的风险”为由,联合中国、韩国强烈反对该提案。在2025年11月至12月于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举行的第20届缔约方大会(COP20)上,欧盟提出的将所有种列入附录的提案,以赞成35票、反对100票的悬殊差距被否决。虽然管制暂时被搁置,但非法流通这一根本问题并未消失,相关讨论预计今后仍将持续。

这一事件,清晰地凸显出围绕鳗鱼的立场分歧。一方认为应严格管制进出口以保护资源,另一方则认为唯有通过四方协调的投池管理才能确保实际效力——双方在“不希望鳗鱼灭绝”这一点上是一致的。问题在于,围绕手段的共识尚未达成。要保护跨越国境洄游的鱼类,离不开跨越国境的合作——这场攻防再次凸显了这一事实。

改变食用方式,是最确切的一票

制度与技术层面的讨论宏大而复杂,但作为消费者,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近在咫尺,出人意料。首先,选择产地、捕捞或养殖方式都明确标示的鳗鱼。不被来源不明的廉价商品所吸引,是我们避免以“需求”这一形式助长非法・无报告流通的最直接行动。这也与减少水产品食品损耗的意识一脉相承。

更进一步而言,还有“重新审视食用量本身”这一选择。在土用丑日大量销售、卖不完便被废弃的流程,同时给资源带来压力,也造成了食品损耗。考虑当季与适量,只享用真正能够美味品尝的分量——这类每个人的微小判断不断积累,最终会转化为守护河川与海洋中鳗鱼的力量。消费者的选择,是投向市场的一张安静却确切的选票。

作为消费者能做的事

  • 确认产地与捕捞方式的标示,选择来源明确的鳗鱼
  • 参考WWF海鲜指南等可持续性相关信息
  • 不仅凭“便宜”做判断,意识到价格背后的资源与劳动背景
  • 考虑当季与适量,重新审视食用量本身(避免过量食用与过度购买)

总结:土用丑日与今后的鳗鱼

日本鳗鲡是深深扎根于日本饮食文化的鱼类,同时也是被列为濒危IB类的濒危物种。这一危机,正是由通往产卵场马里亚纳海岭的6000公里旅程、鳗苗滥捕、作为栖息地的河川劣化,以及不透明的流通——这些横跨海洋、河川与社会的多重问题相互叠加而产生的。

希望并非全无。自2010年全球首次完全养殖成功以来,人工苗种的成本已降至二十分之一以下,站上了商业化的门槛。通过投池上限进行的资源管理、河川栖息地再生、打击偷捕以及可追溯制度的强制实施,也都在一点一点向前推进。守护鳗鱼的技术与制度,确实正在成长壮大。

然而,这并非依靠其中任何一项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度捕捞鳗苗、恢复河川、磨砺从卵培育的技术,以及我们每一个人都去思考“该吃哪种鳗鱼、吃多少”——唯有这一切同时运转起来,鳗鱼才能留存于未来的餐桌之上。在土用丑日品尝鳗鱼的那一口,正是在食用一种濒危物种——从这份自觉出发,可持续消费才能真正开始。

对日本人而言,鳗鱼绝非单纯的蛋白质来源。它曾出现在《万叶集》中,被视为对治夏季消瘦有效的食物;江户时代,蒲烧的技艺得以精进;土用丑日的习俗也由此扎根。这一延续千年之久的饮食文化,能否传承给下一代,取决于我们能否想象到:那条在遥远的马里亚纳海域、于新月之夜产卵的鳗鱼,与我们的餐桌之间,确确实实地紧密相连。

如何分享海洋资源,并将其传承给下一代?鳗鱼的故事,与海洋保护区水产品食品损耗一样,也是一个关乎我们自身的问题:如何让“食用”与“守护”两者并存。

本文总结

  • 日本鳗鲡属于濒危IB类,其科学依据是三代间72~92%的减少率
  • 产卵场位于西马里亚纳海岭・骏河海山附近,鳗鱼受新月与盐分锋面引导,往返旅行6000公里
  • 国内鳗苗采捕量从20世纪60年代的200多吨降至2024年的约7.1吨(减少95%以上)
  • 河口堰・护岸导致的栖息地劣化也十分严重,石仓笼等河川再生工作同样不可或缺
  • 完全养殖于2010年在全球率先取得成功,人工苗种成本从4万日元降至约1800日元,已站上商业化门槛
  • 非法・无报告流通根深蒂固,处罚加重与可追溯制度强制实施正在推进。CITES管制提案已于2025年被否决
  • 同时推进资源管理・栖息地再生・完全养殖・可持续消费,正是留住鳗鱼的关键

参考文献・出处

  1. 环境省 – 关于公布第四次红色名录(咸淡水・淡水鱼类)/将日本鳗鲡列为濒危IB类
  2. 环境省 自然环境局 – 日本鳗鲡栖息地保护理念
  3. 水产厅 – 关于鳗鱼的信息(资源管理・投池数量・完全养殖)
  4. 水产厅 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 国际渔业资源现状 83 日本鳗鲡(令和7年度)
  5. 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 关于鳗鱼人工苗种生产技术的信息(完全养殖・人工苗种)
  6. 水产厅 – 面向鳗鱼苗种商业化的大规模生产系统实证事业 成果概要(2017~2023年度)
  7. 东京大学 – 研究成果《日本鳗鲡产卵地点的发现》(塚本胜巳等)
  8. 近畿大学 – 作为大学首次成功实现日本鳗鲡完全养殖(2023年10月)
  9. WWF日本 – 关于改善鳗苗不透明流通问题/鳗鱼这一鱼类的灭绝危机
  10. 水产厅 – 关于华盛顿公约(CITES)第20届缔约方大会的结果(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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