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35%
全球渔业与养殖业产量中,捕捞后损失或废弃的比例(FAO)
约472万吨
日本的食品损失量(2022财年·全部食品;农林水产省·环境省)
30%〜40%
总卸货量中被视为未利用鱼的估算比例

超市鲜鱼柜台里摆放的切片鱼肉和刺身,其实只是从海里捕捞上来的鱼中的一小部分。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估计,全球渔业与养殖业生产的水产品中,约有35%在捕捞后的某个环节中被损失或丢弃。也就是说,每三条鱼中就有一条以上,从未被端上任何人的餐桌。

水产品的食品损失,与蔬菜或谷物的损失性质不同。鱼是一种极易腐坏的食材,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迅速劣化。此外,尺寸或外观不符合标准的“未利用鱼”、因需求预测失误导致的滞销、家庭中的剩饭剩菜等多种因素,在流通的各个环节相互叠加,共同造成了损失。

本文将首先用全球与日本的数据确认水产品食品损失的规模,然后从鲜度劣化的科学原理出发,解释鱼为何会损失得如此严重。在此基础上,本文还将梳理冷冻、加工技术,流通方面的巧思,以及消费者可以做出的选择等减少损失的具体对策。

通过本文可以了解到

  • “水产品食品损失”在全球与日本分别达到了怎样的规模
  • 鱼比肉类、蔬菜更容易腐坏的生物学原因(ATP分解·K值·自溶)
  • 从捕捞到餐桌的哪个环节,会产生怎样的损失
  • 规格外·未利用鱼与滞销品这类“难以察觉的损失”的真面目
  • 急速冷冻、质子冷冻、鱼糜加工等减损技术的原理
  • 消费者与企业从今天起就能采取的具体减损行动

什么是水产品食品损失——用全球与日本的数据把握全貌

“食品损失”是指原本可以食用,却被丢弃的食品。仅就水产品而言,放眼全球,其规模超出想象。FAO(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估计,渔业与养殖业生产的水产品中,约30%至35%在捕捞后未被用于食用,就已损失或被丢弃。这意味着,为生产这些水产品所耗费的燃料、饲料与劳动力,也随之被完全浪费。

首先梳理一下术语。国际统计中,将收获·卸货到零售之前这一阶段减少的部分称为“食品损失(food loss)”,而在零售·餐饮·家庭等更接近消费的阶段被丢弃的部分称为“食品浪费(food waste)”。据FAO的《粮食及农业状况》报告,全球约14%的粮食在收获后到零售前之间损失;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的食品浪费指数显示,在零售与消费阶段约有17%(2019年约9.31亿吨)被丢弃。水产品在这两端都是尤其容易产生损失的品类。

为什么水产品不是损失问题中的“优等生”,而是“需要警惕的品类”

谷物和豆类可以在常温下长期保存,而水产品则从死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劣化。如果不能得到适当的冷却,几个小时内就可能失去作为刺身食用的价值,一天之内甚至连加热食用都不再适合,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也就是说,水产品的损失不仅仅是“剩下了所以丢弃”,更带有强烈的“来不及所以丢弃”这种与时间赛跑的色彩。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后文结合水产品冷链与鲜度劣化的科学原理详细说明。

展示全球食品损失与浪费按环节划分比例的扁平化信息图
从生产到消费的各个环节,损失都在不断累积。水产品尤其在前半段(收获到流通)损耗较大。

日本的食品损失,以及其中的水产品

据日本农林水产省与环境省估算,日本全国的食品损失2022财年约为472万吨(家庭系约236万吨,事业系约236万吨)。这一数字涵盖了所有食品,但水产品在生鲜食品中尤其容易腐坏,无论是鲜鱼柜台的降价处理、削价销售、废弃,还是餐饮店的剩菜,都容易在各个环节成为损失的温床。

类别主要损失内容容易发生的环节
食品损失(生产到零售前)洋上投弃、卸货后的鲜度劣化、加工出成率损失、运输中的损坏渔船·港口·加工厂·流通
食品浪费(零售到消费)滞销、削价废弃、餐饮店剩菜、家庭中未能用完的食材超市·餐饮店·家庭
因规格·未利用产生的损失尺寸不符规格、知名度低的鱼种、兼捕鱼的投弃捕捞到市场
将水产品食品损失归纳为三种类型,就能看清对策的着力点。

本文要点

  • 全球渔业与养殖业产量中约35%在捕捞后损失(FAO)
  • 鱼是一种从死亡瞬间起就开始与时间赛跑而不断劣化的食材
  • 日本的食品损失每年约472万吨,水产品在其中尤其容易发生
  • 规格外·未利用鱼、滞销品等“难以察觉的损失”规模也很大
  • 通过冷冻·加工·流通方面的巧思与消费者的选择,仍有减少损失的空间

为什么水产品损失如今备受关注

水产品食品损失之所以比以往更受重视,背后有多重原因相互叠加。其一是世界人口的增长与食鱼需求的提高。在健康意识不断提升的背景下,全球水产品消费持续增长,如何不浪费地利用有限的海洋资源,成为一个重要课题。其二是资源枯竭:捕捞过量导致剩余并丢弃,无异于滥捕与废弃的双重损失。此外,食品损失在生产、运输、冷藏、废弃等各个环节都会排放温室气体,从应对气候变化的角度来看,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在目标12“负责任的消费和生产”的具体目标12.3中提出,到2030年将零售和消费环节的粮食浪费减半,并减少生产与供应环节的粮食损失。日本也据此在2019年施行的《食品损失削减推进法》框架下推进官民合作,水产品正是其中的重点领域之一。

食品损失并不仅仅是在被丢弃的那一瞬间才产生的损失。为捕获这条鱼所耗费的渔船燃料、养殖所需的饲料与电力、加工与冷藏所消耗的能源,以及运输与废弃处理所伴随的排放——从生产到废弃的所有环节所投入的资源,都会随之完全浪费。被丢弃的食品,本身也是一团“未被利用的水、能源与劳动力”。正因如此,每减少一个单位的损失,其效果绝不仅限于废弃量的减少。

在接下来的各节中,我们将首先从鲜度劣化的科学原理出发,解开“鱼为何会损失得如此严重”这一问题,随后依次梳理从捕捞到餐桌的各个环节、规格外·未利用鱼、滞销品,最后是冷冻·加工方面的减损对策。

鱼为什么容易腐坏——鲜度劣化的机制

水产品损失的根源,在于鱼这种食材本身的“易腐性”。牛肉、猪肉在冷藏条件下可以保存数天甚至一周左右,而鱼即便在同样的冷藏条件下,品质下降的速度也要快得多。这种差异并非单纯的感觉问题,而可以用鱼类的身体构造以及死后发生的化学反应来解释。

死后僵硬与自溶——体内开始的分解

鱼死亡后,肌肉首先会进入“死后僵硬”的状态而变硬。在这一阶段,鲜度尚能保持,但僵硬解除后,鱼自身原本具有的酶就会开始分解自己的肌肉,这被称为自溶。与陆地动物相比,鱼在体温与酶的作用方式上更容易发生分解,这正是鱼肉容易变软、容易碎散的原因。此外,鱼的皮肤、鳃与内脏上附着着大量微生物,温度越高,这些微生物就会爆发式增殖,加速腐败。

K值——用数字衡量“鲜活程度”

科学地表示鱼类鲜度的代表性指标是K值。活鱼的肌肉中富含ATP(三磷酸腺苷)这种能量物质,但鱼死亡后,ATP的补充就会停止,随之发生ATP→ADP→AMP→IMP→HxR(肌苷)→Hx(次黄嘌呤)这一单向分解过程。K值是指在全部分解产物中,最接近最终阶段的HxR与Hx所占的比例,数值越小,鱼越新鲜。据东京海洋大学等机构的资料,一般认为K值20%以下适合作为刺身等生食,而60%左右以内则是加热调理用的大致标准。

有趣的是,在分解过程中生成的IMP(肌苷酸)正是鲣鱼干中也含有的一种强烈的鲜味成分。因此,鱼并非“越新鲜就越美味”,在适当的温度下静置一段时间,反而能让鲜味更加突出。但如果温度控制不当,腐败就会先于鲜味的形成而发生。换言之,保鲜就是在低温下控制这一分解速度的一门技术。

近年来,刻意将鱼在低温下静置数天甚至十几天使其熟成的“熟成鱼”也颇受欢迎。这是一种在安全范围内控制自溶、从而引出鲜味成分的尝试;反过来看,这也说明同样的分解反应,管理不当就会导致腐败,管理得当则能带来鲜味,二者之间只是一线之隔。由此也可以清楚地看出,减少损失的本质在于对“温度与时间的管理”。

分阶段展示鱼体内ATP随K值上升而逐渐分解过程的图解
在死鱼体内,ATP会朝一个方向不断分解。K值就是衡量这一进程的标尺。

温度相差10℃,保存期限就会大不相同

左右鲜度劣化的最大因素是温度。无论是负责自溶的酶,还是引起腐败的微生物,温度越高,其活性就越强。正因如此,捕捞后立即用冰或冷海水迅速冷却,并在此后不间断地维持低温运输的“冷链(低温流通)”才显得至关重要。反过来说,只要在船上、港口、卡车或店头等任何一个环节温度升高,鲜度的“存款”就会随之被消耗,最终被废弃的风险也会随之升高。

神经缔·活缔的智慧

在产地,自古以来就有捕获后立即将鱼放血并破坏脊髓神经、迅速致死的做法,通过抑制鱼因挣扎而产生的能量消耗与体温上升,来延缓鲜度下降的速度。经过精心处理的鱼,再配合此后的低温管理,其可食用期限本身可以得到延长。

组胺——食品安全问题

鲜度劣化不仅仅是“美味与否”的问题。鲭鱼、金枪鱼、鲣鱼、沙丁鱼等红肉洄游鱼类,若温度管理不当,微生物的作用会生成组胺这种物质,食用后可能引发面部潮红、荨麻疹等类似过敏反应的食物中毒。组胺一旦生成,即使加热也无法分解。正因如此,从捕捞那一刻起就保持一贯的低温管理,不仅有助于减少损失,也是保障食品安全所不可或缺的一环。防止因鱼已变质而不得不为安全起见废弃的情况,从广义上讲也有助于减少损失。

也就是说,减少水产品损失的第一步,归根结底在于捕捞后能多快、多可靠地冷却,以及此后能否不间断地维持这一低温。下一节将追踪这场鲜度保卫战在从捕捞到餐桌的各个环节中如何展开,以及损失究竟发生在何处。

从捕捞到餐桌——流通各环节中损失的鱼

水产品的损失并非集中发生在某一个环节。从海洋到餐桌,损失会在多个环节中一点一点、但确实不断地累积。下面让我们依次来看主要的几个环节。

1. 捕捞现场——洋上投弃这一巨大损失

最初的损失,发生在船只尚未靠岸之前的海上。这就是“投弃”:捕获到目标鱼种以外的兼捕鱼类,或是被判断尺寸、鱼种不适合销售的鱼,会被当场扔回海里(或已死亡后被丢弃)。据FAO估计,全球海洋渔业捕获的鱼类中,约10.8%(2010〜2014年年均约910万吨)在海上被丢弃。工业化程度越高的渔业,投弃率往往越高,被丢弃鱼类造成的经济损失据称每年高达数十亿美元规模。近年来,将这类兼捕鱼用于食用的做法作为兼捕鱼的食用利用而受到关注。

2. 卸货·港口——与鲜度赛跑的时间差

即便鱼已被卸至港口,如果用冰或冷海水进行的冷却出现延迟或不充分,鲜度也会急速下降。尤其是在气温较高的季节,或产地距离市场较远的情况下,这一环节产生的损失不容忽视。正如前一节所述,温度管理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可食用期限的长短。一些渔港配备了利用经过灭菌处理的冷海水瞬间冷却鱼体的设备,或备有大量碎冰的体系,从卸货到出货全程严格管理温度,从而同时实现凭借鲜度提升附加值与减少损失这两个目标。

俯瞰图,展示鱼从渔船流向市场、加工厂、店铺、家庭的供应链各环节中发生损失的情形
损失并非发生在某一个地方,而是从海洋到餐桌的各个环节中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

3. 加工——出成率与残渣

将鱼加工成切片或鱼片时,鱼头、鱼骨、内脏、鱼皮等会作为“残渣”产生。可食用部分的比例(出成率)因鱼种而异,加工成切片后,往往只有原重量的一半左右能成为商品,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不过,这些残渣并非全部被浪费,它们可以作为高汤、鱼糜、鱼粉、鱼油的原料加以利用。将加工副产物转化为有价值产品的做法,正作为水产副产物的升级利用不断扩大。

4. 流通·零售——“来不及”与“卖不完”并存

在流通环节,既会发生因运输途中温度升高导致的损坏(“来不及”造成的损失),也会发生店头滞销(“卖不完”造成的损失)。由于鲜鱼的保质期短,若在打烊前未能售完就会降价处理,即便如此仍未售出的部分则会被废弃。超市的减损巧思在超市的食品损失削减中详细介绍,便利店的相关做法则在便利店的食品损失中详细说明。

5. 家庭——最后、也是最贴近生活的损失

餐饮与中食(熟食、便当)环节也不容忽视。餐饮店会因供应量过大而产生剩菜,也会因备料超过需求而出现食材未能用完的情况。刺身的配菜“妻”、生鱼片切割产生的边角料、无法用于油炸的碎块等,水产品也在这些不易被察觉的形式中不断损失。按预约或点单进行备料、将分量调整到能够吃完的程度、鼓励打包带走等做法,都有助于抑制这一环节的损失。

而最后一个环节则是家庭。买得太多用不完、放在冰箱深处忘记而变质、嫌处理麻烦而敬而远之——这类家庭中的损失,占日本食品损失总量的约一半。详细内容在日本家庭系食品损失中有所说明,而水产品由于“容易腐坏”与“烹饪门槛高”这双重原因,在家庭中也是特别容易被丢弃的品类。随着自己动手处理整鱼的机会减少,购买切片或刺身包装已成为常态,无法在保质期内吃完就丢弃,或是因觉得“不好处理”而不再选择整条鱼——这类行为上的变化也在推动损失的产生。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环节并非各自独立,而是像一条锁链一样彼此相连。即便是在产地经过精心放血、冷却处理的鱼,只要在流通的某个环节温度升高,也会前功尽弃。反过来说,如果从上游(渔业、产地)到下游(零售、家庭)之间,温度与信息都能不间断地衔接起来,同一条鱼就能长时间保持“可以食用”的状态。减少水产品损失,正是强化这整条锁链的努力。

环节主要损失原因减损关键
捕捞现场兼捕·投弃、尺寸规格外兼捕鱼的活用、选择性渔具
卸货·港口冷却延迟·不足迅速装冰·冷海水
加工出成率损失、残渣未被利用副产物的升级利用
流通·零售运输途中损坏、滞销冷链、需求预测
家庭购买过量、回避烹饪适量购买、活用冷冻
不同环节的原因不同,应采取的对策也各不相同。

容易被忽视的“隐性损失”

统计数据中出现的废弃量,实际上只是冰山一角。海上被丢弃的兼捕鱼,以及因卖不出价格而在产地就被处理掉的规格外鱼,往往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流通环节,因此很多时候并未被计入“食品损失”。在这些数字的背后,隐藏着大量未被统计的损失。

规格外·未利用鱼这一“看不见的损失”

在水产品损失之中,虽然“未利用鱼”这一问题很少体现在统计数字上,但其规模却相当可观。日本水产厅将未利用鱼定义为:因鱼体尺寸不齐、渔获量太少无法凑成一批等原因,被转用于非食用用途,或只能以低价交易的鱼类。

明明能吃却未被利用的鱼

未利用鱼绝不是“不好吃”或“不能吃”的鱼。相反,它们往往味道上佳,却因以下原因而脱离了流通渠道。

  • 尺寸不符合规格(过小、过大或大小不一)
  • 渔获量太少,难以作为整批商品上市
  • 普通消费者并不熟悉,连名字和吃法都鲜为人知
  • 外观朴素,或者预处理起来颇费工夫
  • 带有刺、黏液、骨头等不易处理的特征

据称,这类鱼在部分地区占总卸货量的30%至40%。即便是在同一片海域捕获,我们所熟知名字的那一小部分鱼才会成为“商品”,而其余大部分则在卖不出价格的情况下被处理掉。关于将未利用鱼端上餐桌的具体做法,详见未利用鱼的活用

举几个身边的例子:深海捕获的绵鳚、鮟鱇鱼近亲,外形独特的鲂鮄、马面鲀,以及因体型小、大小不一而难以进入市场的各种杂鱼——这些鱼在地方上其实是日常食用的品种,但在大城市的卖场里却几乎看不到踪影。它们大多鱼肉洁白、味道清雅,或是能熬出上佳的高汤,只要用对烹饪方法,就能成为一流的食材。“因为不了解所以不被选择”这道信息壁垒,与味道无关,却制造出了这种损失。

展示各种形状与大小陌生鱼类排列在一起,其中只有一部分贴有价格标签的插画
即便是同一片海洋的馈赠,也只有一部分鱼能获得市场价值。许多鱼仍作为“未利用鱼”而被埋没。

为什么会作为未利用鱼被丢弃——需求与流通的壁垒

未利用鱼产生的背后,存在着与味道、品质无关的经济与物流方面的原因。只能少量、不定期捕获的鱼,无法满足零售或餐饮业对稳定供应的需求。如果名字不为人知,即便摆上货架也会被消费者回避,价格自然也上不去。此外,如果没有建立起从产地到消费地之间以低温运输的冷链,本来就无法送往远方。“明明很好吃,却没有送达的渠道”——这正是未利用鱼问题的本质。

因气候变化而改变阵容的海洋

近年来,随着海水温度上升,以往捕不到的鱼开始在北方海域被捕获,而曾经的常见鱼种反而不再出现,这种“鱼种更替”正在推进。新出现的鱼种往往还没有建立起流通渠道和烹饪方法,因而很容易成为新的未利用鱼。海洋变化与损失之间的关系,在海水温上升与渔业鱼种的北移中也有深入探讨。

未利用鱼的问题,也与海上的兼捕·投弃问题一脉相承。当捕获到目标鱼种以外的鱼时,如果没有能够将其带回并出售的机制,就只能当场扔回海里。反过来说,如果建立起接纳、加工、销售多种鱼类的渠道,以往被丢弃的鱼也能转变为“商品”。也就是说,活用未利用鱼,既能减少洋上投弃,又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渔获,是一项与资源保护融为一体的努力。

描绘产地直送箱中装着的各种未利用鱼被送往家庭与餐厅、并转变为料理这一循环的插画
只要建立起“送达机制”,未利用鱼也能成为餐桌上的主角。

“快捷鱼”这一理念

日本水产厅一直在推动将便于食用的水产品作为“快捷鱼(Fast Fish)”加以普及的举措。降低烹饪门槛,将包括未利用鱼在内的多种鱼类端上餐桌,既能提高食物自给率,也有助于减少损失。产地直送、订阅式鲜鱼配送等能够将少量多品种的鱼直接送到消费者手中的新型流通方式,也正作为未利用鱼的销路而不断扩大。

滞销与供给过剩——“惠方卷”所折射出的问题

如果说前面提到的鲜度劣化与未利用鱼,是“来不及·未被利用”造成的损失,那么在更接近消费的环节,问题则变成了“做得太多·进货太多”所导致的过剩损失。其中的典型代表,就是节分时节的惠方卷

季节性商品造成的大量废弃

惠方卷是在2000年前后通过便利店的促销活动而在日本全国普及开来的,但由于使用了金枪鱼、三文鱼、虾、鱼子等生鲜水产品,保质期很短,一旦滞销就不得不废弃。有调查显示,2023年全国便利店与超市可能有约256万条惠方卷滞销,据报道2025年仅便利店因废弃造成的损失估计就超过3亿日元。正因为这是大量使用海鲜的商品,一旦被废弃,就会直接转化为水产品损失。

展示大量陈列的惠方卷及其中一部分逐渐滞销情形的插画
在季节风物诗的背后,超出需求所生产的部分正被不断废弃。

需求预测与预约销售这一处方

惠方卷之所以具有象征意义,是因为它清楚地展现了一种“生产超出需求”的结构。担心断货造成机会损失而多备货、为了与其他门店竞争而丰富品类——卖方的这类逻辑一旦叠加,供给便很容易超过需求。而滞销的部分,会连同其中价值不菲的海鲜一起被废弃。这一问题并不局限于季节性商品,在日常的鲜鱼与熟食柜台上,也在小范围内不断重演。

针对这一问题,自2019年《食品损失削减推进法》施行以来,日本农林水产省一直在呼吁零售企业重新审视销售方式。2024年,已有99家企业参与相关对策,以下做法正在逐步推广。

  1. 以预约销售为基本方式,抑制生产过剩
  2. 基于历史数据,细化需求预测
  3. 缩小尺寸与菜品种类,在机会损失与废弃之间取得平衡
  4. 根据当日销售情况,调整追加生产量与陈列量

这种思路并不局限于惠方卷。日常的鲜鱼柜台同样需要提高需求预测的精度,并通过降价或转为加工品等方式设法售罄。相关动向在便利店的食品损失超市的食品损失削减中也有涉及。

消费者“不从货架深处取货”的问题

助长供给过剩的原因之一,也在于消费者的行为。如果每个人都想拿到哪怕新一点点的商品而从货架深处取货,靠前摆放的商品就更容易滞销。正确理解“赏味期限”与“消费期限”的含义,若打算立即食用就从货架前排取货——每个人的这类选择,其实也与水产品损失息息相关。关于保质期标示的思路,在赏味期限标示的改革中有详细说明。

减少“过剩损失”的三个视角

  • 生产方:通过需求预测与预约销售,避免生产过剩
  • 销售方:通过降价与转为加工品来实现售罄
  • 购买方:只买所需的量,并从货架前排取货

冷冻·加工减少损失——用技术把“时间”变为盟友

如果说“时间”(鲜度劣化)是水产品损失的最大敌人,那么能让时间停止的技术,正是最有效的对策,而其中的主角便是冷冻。曾几何时,冷冻鱼常被认为“味道不如生鲜”,但随着急速冷冻技术的进步,这一固有观念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

为什么缓慢冷冻会让味道变差

造成冷冻品质下降的元凶是冰晶。在缓慢冷冻这种慢慢冻结的方式中,细胞内的水分会长成较大的冰晶,这些冰晶会从内侧刺穿细胞膜。结果,解冻时,含有鲜味成分的汁液(滴水损失)就会流出,口感也会变得干柴。冷冻鱼被认为不好吃的原因,正是这种细胞破坏。

急速冷冻——让冰晶保持微小

为解决这一问题而出现的,正是急速冷冻。通过一举降低食品的温度,在短时间内快速通过冰晶容易长大的温度区间(最大冰晶生成带),使冰晶始终保持极为细小的状态。冰晶越小,细胞就越不容易被破坏,解冻后也不容易产生滴水损失。这相当于在接近刚捕获时鲜度的状态下,“让时间停止”。

这项技术所带来的意义十分重大。捕获过多、卖不完的鱼,可以不必废弃,而是作为冷冻库存保存下来,转而供应到需求上升的时期或其他市场。若在远洋捕获的鱼在船上就进行急速冷冻,即便港口遥远,也能在保持品质的状态下送达。急速冷冻是一举克服水产品损失两大主因——“时间”与“距离”——的手段。事实上,在船上冷冻的远洋金枪鱼与鲣鱼,鲜度评价也常常不逊于生鲜产品。

对比缓慢冷冻中大冰晶破坏细胞的情形与急速冷冻中冰晶保持微小的情形的图解
冻结速度的快慢会改变冰晶的大小,而这又会左右解冻后的品质。

质子冷冻·CAS冷冻——下一代冷冻技术

近年来,利用磁场与电磁波使冰晶变得更加细小的技术也已经投入实际应用。质子冷冻是将磁石、电磁波与冷风相结合,通过控制冰晶大小来抑制劣化的方式。CAS冷冻(细胞活性系统,Cells Alive System)则利用磁场使食材中的水分处于过冷却状态,再一举使其均匀冻结,从而不易损伤细胞膜。借助这些技术,就连以往被认为不适合冷冻的海胆、鱼白等精细食材,如今也能在保持品质的状态下加以冷冻。

方式特点目的
缓慢冷冻慢慢冻结(传统方式·容易形成较大冰晶)
急速冷冻(气流式等)短时间内一举冷却使冰晶细小化,抑制滴水损失
质子冷冻磁石·电磁波·冷风的混合方式进一步控制冰晶大小
CAS冷冻利用磁场过冷却后一举冻结保护精细食材的细胞
冷冻技术一直在“如何将冰晶保持得更小”这一课题上不断进化。

冰温·冷藏·超级冷却——“不冷冻”的保存方式也在进化

冷冻并非减少损失的唯一答案。若想保留生鲜的口感,在即将结冰之前的温度带内保存的技术也很有用,例如将食品保持在0℃前后的冷藏(Chilled)、瞄准食品即将开始结冰之前温度带的冰温,以及只让鱼肉一部分轻微结冰、以延长低温维持时间的超级冷却(部分冷冻)等。这些方法能够大幅减缓鲜度下降的速度,延长保质期,从而减少废弃。根据用途区分使用“冷冻”与“不冷冻”,是减少水产品损失的一个实务要点。

对比不同温度带(常温·冷藏·冰温·冷冻)的保存方式与鲜度可维持时长的图解
温度越低,鲜度维持的时间就越长。根据用途选择合适的温度带,会左右损失的大小。

加工——另一种延长保存期限的对策

与冷冻并列的减损对策是加工。即便是生鲜状态下卖不完的鱼,只要加工成鱼糜、干货、罐头、鱼肉香肠、鱼露等,就能提高保存性,吸收供需之间的时间差。尤其是鱼糜(鱼板、竹轮的原料),能够毫无浪费地利用多种鱼类,因此也很适合用于活用未利用鱼。若能将加工过程中产生的鱼头、鱼骨也用于高汤、鱼粉、鱼油,就能更接近“物尽其用”——即整条鱼毫无浪费地被充分利用。这一理念在加工残渣的利用副产物的升级利用中有详细介绍。

若将鱼加工成罐头、软罐头等可在常温下长期保存的形态,运输与库存管理都会大为轻松,也可作为灾害储备食品。也就是说,加工同时缓解了鲜度这一时间上的制约,以及远离产地这一距离上的制约。明智地区分哪些鱼应以最佳状态作为生鲜品享用,哪些鱼应加工后广泛且长久地送达,正是将水产品整体损失降到最低的关键所在。

此外,加工还能拓宽“使用方式的门槛”,使商品更容易被消费者选择。去骨切片、已调味的半成品、只需微波加热的熟食等,降低了烹饪门槛的商品,即便是原本对鱼敬而远之的家庭,也更容易入手。把曾经远离食鱼习惯的人群重新拉回来,能够扩大需求,进而也有助于减少因滞销而产生的损失。

冷冻是“鲜度的暂停键”

经过急速冷冻的鱼,可以在保持捕获瞬间状态的情况下进行流通。即便产地遥远,也能送达;即便需求高峰尚未到来,也能等待时机送出。冷冻与加工,可以说是同时跨越水产品损失背后“时间”与“距离”这两道壁垒的手段。

我们能做的事——消费者与企业的减损行动

水产品的食品损失,并不只是渔业从业者或企业的问题。参与流通各个环节的每一个人,都有一些可以减少损失的空间。下面,我们将分别梳理消费者与企业各自能够采取的具体行动。每一项行动单独来看或许都很微小,但只要从上游到下游不断累积,就能带来可观的减少效果,其中也包括那些不会体现在统计数字上的隐性损失。

消费者能做的事

  • 善用冷冻鱼——经过急速冷冻的鱼鲜度得以保持,只解冻所需的分量,就能减少家庭中的损失
  • 选择未利用鱼·地方鱼——即便是不熟悉的鱼,味道也可能是一流的,不妨尝试产地直送或套餐
  • 购买适量,从货架前排取货——如果打算立即食用,就不要特意去货架深处寻找
  • 正确理解保质期标示——了解“赏味期限”与“消费期限”的区别,不必过度担忧
  • 物尽其用——将鱼骨鱼头用于味噌汤或高汤,剩余的刺身则可做成腌渍或加热调理的菜肴
展现在家庭冷冻库与厨房中不浪费地充分利用鱼的巧思的温馨插画
善用冷冻,加上“物尽其用”的巧思,一定能确实减少家庭中的损失。

企业能做的事

  1. 通过需求预测与预约销售防止生产过剩(将惠方卷的教训应用于日常经营)
  2. 在产地建立迅速冷却机制,构建不间断的冷链
  3. 将未利用鱼转化为加工品·熟食,作为新商品推向市场
  4. 将加工残渣升级利用为鱼粉、高汤、鱼油,追求物尽其用
  5. 建立将滞销品捐赠给食物银行或儿童食堂的机制

将滞销品与剩余物资转化为福利资源的做法,在日本的食物银行中也有介绍。此外,能够追溯鱼类捕获地点与方式的水产品可追溯性,以及MSC·ASC认证这类可持续采购机制,也是同时推进减少损失与资源保护的基础。

近年来,通过数字化管理库存与保质期数据、利用AI进行需求预测以优化进货与生产的做法也在不断推进。还出现了提前对可能滞销的商品进行降价以实现售罄,或将剩余库存与有需求的企业·设施进行匹配的服务。这类数字技术,正把以往依赖直觉与经验的订货与降价决策,转变为“依靠数据、避免浪费”的方式,而对于水产品这类保质期短的商品,效果尤为显著。

守护资源,就是减少损失

捕捞过量导致剩余并丢弃,这本身对海洋资源而言也是双重损失。只使用所需的量,保持鲜度,并毫无浪费地充分利用——不断积累这一理所当然的做法,有助于防止过度捕捞导致的资源枯竭,将丰饶的海洋传承给下一代。减少食品损失,既是珍惜食物的表现,也是守护海洋的行动。

不浪费地利用水产品,与守护养育这些鱼类的海洋环境密不可分。选择以可持续方式捕获的鱼,并将捕获的部分好好吃完——只有这两者兼备,才能形成一个能将海洋馈赠传承给下一代的循环。关注养殖环境负荷的可持续养殖,以及推进资源管理与流通数字化的各项努力,也可以说是朝着同一目标前进的同行者。

今天就能开始做的三件事

  • 把冷冻鱼积极当作“保存鲜度的储备食材”来使用
  • 尝试一次不熟悉的地方鱼·未利用鱼
  • 只购买所需的量,连鱼骨鱼头也一并用完

总结——改变“时间”与“认知”,就能拯救更多的鱼

水产品的食品损失,绝不仅仅是一句“太可惜了”那么简单。海上被丢弃的兼捕鱼、因鲜度下降而废弃的鱼、卖不出价格的未利用鱼、滞销的季节性商品,以及在家中放坏的鱼肉切片——所有这些,都是海洋馈赠以及为捕获它们所耗费资源的损失。

然而,其中的大部分本可以避免。鱼容易腐坏固然是事实,但迅速冷却与冷链、急速冷冻与加工技术,能够把“时间”变为盟友。而选择未利用鱼、物尽其用、不过度生产——每个人在“认知”上的这些转变,能够减少水产品的损失,其中也包括那些不会体现在统计数字上的隐性损失。

技术年复一年地不断进步,政府与企业设定的减损目标也日渐明确。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使用这套机制的人,在日常购物与用餐场景中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把冷冻鱼不再看作“低一等”的食材,而是当作“保持鲜度的便利食材”接受下来,主动尝试不熟悉的地方鱼,并将买到的鱼一直用到最后——当这种日积月累与供给方的努力相互契合时,水产品的食品损失就会明显减少。

本文总结

  • 全球渔业与养殖业产量中约35%在捕捞后损失,日本的食品损失每年约达472万吨
  • 鱼是一种从死亡瞬间起鲜度就开始下降的食材,体现在K值与ATP分解上的“与时间赛跑”,正是损失的根源
  • 损失在洋上投弃、卸货、加工、流通、家庭等各个环节不断累积
  • 规格外·未利用鱼被认为占总卸货量的三至四成,是一种“看不见的损失”
  • 急速冷冻、质子/CAS冷冻、鱼糜加工等加工手段,是跨越时间与距离壁垒的有效对策
  • 消费者可以通过善用冷冻、选择地方鱼、物尽其用来减少损失,企业则可以通过需求预测、冷链、升级利用来减少损失

毫无浪费地吃完一条鱼,直接关系到守护海洋资源,让未来的餐桌保持丰饶。下次站在鲜鱼柜台前,或是打开冷冻库时,希望本文中提到的“时间”与“认知”这两个视角,能够在您脑海中哪怕稍稍浮现一下。

参考文献·出处

  1.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 – Food Loss and Waste in Fish Value Chains(水产价值链中的食品损失与浪费)
  2. FAO – The State of Food and Agriculture 2019(《世界粮食及农业状况2019》·收获后损失14%)
  3. UNEP(联合国环境规划署) – Food Waste Index Report 2021(消费阶段废弃17%)
  4. 日本农林水产省 – 食品损失·食品再生利用(日本食品损失量的估算)
  5. 日本环境省 – 关于公布我国食品损失发生量估算值(2022财年)
  6. 日本水产厅 – 《水产白皮书》中关于未利用鱼活用的记述
  7. 日本农林水产省 – 关于招募参与2025年惠方卷损失削减的企业
  8. 东京海洋大学 食品流通安全控制学研究室 – 关于鲜度指标(K值)的资料
  9. 日本农林水产省 – 什么是抑制细胞损伤的冷冻法?(急速冷冻·磁场冷冻解说)
  10. 北海道水产林务部 – 《生鲜水产品鲜度保持手册》(概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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