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鲜鱼柜台上的鱼,是否比以前更小、更贵、种类也更少了——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感受?其背后是一个正在全球范围蔓延的问题:过度捕捞(滥捕)。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统计,目前全球水产资源中37.7%处于"过度捕捞"状态,这一比例从1974年的10%,在半个世纪内增长了约4倍。海洋的馈赠并非无限,若捕捞速度持续超过资源的恢复速度,资源终将在某一天骤然崩溃。
而且这种崩溃一旦发生,便很难轻易恢复。曾经规模位居世界前列的加拿大纽芬兰海域大西洋鳕鱼,在1992年被逼近事实上的灭绝状态,30多年过去,至今仍未真正恢复。日本也有类似的历史——曾支撑北海道经济的"鲱鱼渔业"在20世纪中期彻底消失。一种鱼消失后,以它为食的生物、以及它所捕食的生物都会被牵连其中,整个海洋生态系统的平衡由此被打乱。
本文将通过鳕鱼、鲱鱼、沙丁鱼等实际发生的案例,解读过度捕捞为何会导致资源崩溃。在此基础上,本文将以日本的相关举措为核心,通俗地梳理"MSY(最大可持续产量)"和"捕捞配额(TAC)"这两项科学的资源管理方式,是如何试图重建已经崩溃的海洋的。
本文你将了解到
- 全球水产资源中三分之一以上处于过度捕捞状态,这一比例在半个世纪内增长了约4倍
- 大西洋鳕鱼、北海道鲱鱼等资源一旦因捕捞过度而崩溃,即使经过数十年也很难恢复
- 过度捕捞不仅会减少一个物种,还会通过食物链打乱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
- 鱼类数量的增减也与海洋环境的自然变动(体制转变)有关,与过度捕捞叠加时更易引发崩溃
- 基于MSY(最大可持续产量)的捕捞配额(TAC)可以使资源恢复。2020年修订的《渔业法》是日本的转折点
- 选择认证水产品、食用未利用鱼等消费者的选择,也能推动可持续渔业的发展
世界的鱼真的在减少吗——用数字看清过度捕捞的现状
"鱼在减少"这种说法常常凭感觉而谈,但实际上,全世界的科学家都在估算资源量并用数据持续追踪。其代表性指标,就是FAO每隔几年发布的《世界渔业和水产养殖状况》(SOFIA)。其中汇总了对全球主要水产资源是否"以可持续水平被捕捞"的评估结果。
三分之一以上"过度捕捞"——半世纪增长约4倍
根据2024年版白皮书,截至2021年,超出生物学可持续水平被捕捞的"过度捕捞"资源比例达到37.7%。1974年这一比例仅为10%,也就是说半个世纪内增长了约4倍。剩余的62.3%被认为处于可持续范围内,但其中大部分(50.5%)处于"已捕捞至无法再增加的上限"状态,仍有余量可捕捞的资源仅占11.8%。
FAO对全球资源的评估(2021年)
- 过度捕捞:37.7%
- 已捕捞至上限(无余量):50.5%
- 尚有余量(可增加):11.8%
- 1974年为10%的过度捕捞比例已扩大约4倍

"沿食物链向下捕捞"的渔业
资源的减少不仅体现在数量上,也体现在"质量"上。海洋学家丹尼尔·保利(Daniel Pauly)等人指出,人类先捕尽了大型高价值的鱼类(金枪鱼、鳕鱼等处于食物链上层的鱼类),当这些鱼类减少后,便转而捕捞更小型、处于食物链下层的鱼类(如沙丁鱼、以浮游生物为食的鱼类)。这被称为"沿食物链向下捕捞(fishing down the food web)"。捕获的鱼类逐渐变小,本身就是海洋丰饶度正被自上而下削减的信号。
日本也不例外。渔业与养殖业合计的产量在1984年达到约1282万吨的峰值后持续下降,近年已跌至400万吨级,相当于萎缩到峰值时期近三分之一的规模。虽然海水温上升等环境因素也有关联(详情参见海水温上升导致鱼类消失一文),但许多专家指出,过度捕捞是推动这一长期下滑的重要原因。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既然全球总渔获量基本持平,为何还能说资源在减少"这一疑问。答案在于,要捕捞到同样的量,需要投入更多的劳动力、前往更远的海域、下潜到更深的地方。捕尽近海鱼类后便开发新渔场,某种鱼捕不到了就改捕其他鱼种——正是这样,渔获量才维持了"表面上的稳定"。也就是说,在这条持平曲线的背后,每一个具体资源都在稳步被消耗。弥补这一缺口的是养殖业,2022年养殖产量首次超过天然渔获量。我们的餐桌,如今是靠养殖业的扩张而非天然资源的余力在支撑。
- 全球渔获总量本身已见顶(1990年代以来基本持平)
- 弥补不足的是养殖业,2022年养殖产量首次超过天然渔获量
- 即便看起来"还能捕到",很多情况下资源已被过度使用
本章要点
- 全球37.7%的水产资源处于过度捕捞状态(2021年,FAO)
- 尚有余量可捕捞的资源仅占11.8%
- 捕获鱼类小型化,是"沿食物链向下捕捞"的证据
"无限的海洋"这一幻想——为什么过度捕捞停不下来
明明知道资源正在减少,人类为何还是会过度捕捞?过度捕捞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每一位渔民、每一个国家"理性"行事所导致的结构性问题。
公地悲剧——"我不捕,别人也会捕"
海中的鱼,原则上"谁先捕到就归谁"。当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资源被大家共同使用时,每个人往往会想:"即便我克制不捕、留下资源,也只会被旁边的船捕走。"结果就是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捕捞,资源因此同归于尽。这正是生态学家加勒特·哈丁(Garrett Hardin)所称的"公地悲剧"现象,也是过度捕捞的根本症结所在。

技术进步加速了"过度捕捞"
进入20世纪后,渔业的捕捞能力突飞猛进:装有发动机的大型船只、拖拽海底的底拖网、探鱼声呐、GPS,以及在工船上即捕即冻、即刻加工的体系……曾经作为鱼类"避难所"的远海和深海也变得触手可及,捕捞速度超过了鱼类繁殖恢复的速度。当技术超越了资源的自然恢复能力时,过度捕捞便会发生。
- 过剩的捕捞能力:据称全球渔船的捕捞能力,达到实际所需量的2至3倍
- 有害补贴:对燃料费等的公共补贴,使亏损的渔业仍能继续作业,助长了过度捕捞
- IUU渔业:无视规则的非法、未报告、无管制捕捞,使资源管理形同虚设
- 混获:捕获并丢弃非目标鱼类及其他生物所造成的浪费,也在挤压资源
混获,以及被丢弃在海中却仍在持续捕鱼的渔具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重大议题。有兴趣的读者,也可以阅读将混获鱼变为食品的探索以及什么是"幽灵渔具"。
世界开始整治"有害补贴"
问题根源尤为深的,是补贴问题。全球渔业每年获得的公共补贴规模达数千亿甚至数万亿日元,其中大部分被用于燃料费和渔船建造费用。原本因不划算而应该停止作业的渔业,只要有补贴填补亏损,便能继续运营。结果就是,那些只会造成过度捕捞的渔船持续滞留在海上。为减少这类"助长过度捕捞的补贴",世界贸易组织(WTO)于2022年就《渔业补贴协定》达成一致,国际社会开始朝着禁止向IUU渔业和过度捕捞资源提供补贴的方向迈进。如今,过度捕捞已被视为不应只由一国应对、而应由全世界共同重新制定规则的课题。

催生过度捕捞的4种结构
- 公地悲剧:先到先得的竞争消耗着资源
- 技术进步:捕捞速度超过了恢复速度
- 有害补贴:即便亏损,作业仍得以持续
- IUU与混获:规则之外的捕捞与浪费进一步叠加
也就是说,过度捕捞与其说是"道德问题",不如说首先是"规则问题"。若放任不管,必然会走向过度捕捞的这一机制,整个社会应如何重新设计——这正是本文后半部分要探讨的资源管理的核心所在。
鳕鱼消失的海洋——纽芬兰大西洋鳕鱼崩溃的教训
作为过度捕捞导致资源崩溃的"教科书式案例",在全世界被反复讲述的,正是加拿大纽芬兰海域的大西洋鳕鱼(北方鳕鱼)。这是一个曾经世界级规模的渔场,仅在数十年间便归于虚无的故事。
曾"多到可以踏着走过海面"的鳕鱼
纽芬兰近海的浅滩"大浅滩(Grand Banks)",是暖流与寒流交汇、浮游生物丰富的世界顶级渔场之一。自15世纪末被发现以来,鳕鱼渔业支撑当地经济与文化长达约500年,其丰饶程度甚至被形容为"可以踏着鳕鱼的脊背走过海面"。1960年代,仅这片海域每年就能捕获约20亿磅(约90万吨)的鳕鱼。

大型拖网渔船与崩溃的资源
转折点出现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各国的大型冷冻拖网渔船蜂拥而至,采用连海底都彻底扫荡的捕捞方式,渔获量急剧增加。作为产卵场的海底环境也遭到破坏,捕捞量持续超出鳕鱼可繁殖恢复的极限。到1980年代后期,资源的异常状况已是有目共睹,而到1990年前后,曾经遍布的鳕鱼几乎再也捕不到了。可产卵资源量骤降至鼎盛时期的约1%。
北方鳕鱼事实上已经消失,产卵期生物量减少至从前的1%。
——摘自资源崩溃经过的记述
1992年全面禁渔——以及再未恢复的海洋
1992年,加拿大政府终于宣布鳕鱼捕捞的暂停(全面禁渔)。持续约500年的支柱产业一夜之间停摆,约数万名渔业相关从业者失去工作,被认为是加拿大历史上由单一政策决定所造成的最大规模失业之一。而最沉重的教训是,禁渔30多年后的今天,大西洋鳕鱼依然未能真正恢复。
鳕鱼崩溃揭示的3个教训
①若不在"尚能捕到"时采取行动,将为时已晚 ②崩溃并非缓慢发生,而是在某个时点骤然爆发 ③一旦资源崩溃,即便停止捕捞也很难轻易恢复
不容忽视的是,崩溃的征兆早已出现,却未能被阻止。沿岸小规模渔民很早就警告称,自大型拖网渔船进入近海后,鳕鱼数量开始减少。然而"仍能充分捕获"的数字(实际上,这只是渔船性能提升使渔获量得以维持,而资源本身早已减少),以及希望保住就业的政治压力,导致监管一再被推迟。即便科学家指出资源已达危险水平,在对策付诸实施之前,资源便已越过了临界点。
如果只盯着渔获量这条曲线看,资源在崩溃前夕看起来仍会显得"一切顺利"。这正是过度捕捞最危险的错觉。
——资源管理的教训
这一教训对日本而言绝非事不关己。在日本近海,渔船性能的提升,也长期造成"资源在减少,渔获量却得以维持"的局面。等到渔获量骤然下降后才慌忙加以管制,届时或许已经为时已晚。崩溃不是缓慢发生的,而是像坠落悬崖一般突然降临——鳕鱼的故事至今仍作为一个警示存在:正是在渔获看似丰富的当下,才更应守护资源。
为何禁渔之后依然无法恢复?有观点指出,在鳕鱼消失的海域,生态系统本身此后可能已"切换"为另一种状态。这种"无法恢复"的真相,将在后续章节中详细探讨。
鲱鱼群消失的北方海域——北海道鲱鱼的兴衰
这听起来或许像是遥远北大西洋的故事,但日本也有着相同结构的经历,那就是曾经支撑整个北海道经济的鲱鱼。留下"鲱鱼御殿"这样的说法所代表的繁荣,以及其后的消失,向我们展示了过度捕捞与海洋环境变化是如何相互交织的。
年产100万吨——因"群来"而沸腾的海洋
明治时代,北海道的日本海沿岸曾因鲱鱼而热闹非凡。大量鲱鱼为产卵而涌向岸边,雄鱼的精液将海水染成乳白色,这种"群来"现象曾是春天的一大盛景。渔获量在鼎盛时期的1897年(明治30年)达到年产约100万吨,1903年还留有仅留萌近海就水揚げ了75万吨的记录。捕获的鲱鱼不仅用于食用,还以身欠鲱鱼干和肥料(鲱鱼渣)的形式运往本州,也支撑了日本的农业。

昭和年代消失的鲱鱼
这种繁荣以"鲱鱼御殿"一词为象征。渔业老板们建起了豪华的番屋,每逢春天,来自本州各地的数万名外出打工渔夫(ヤン衆)便会聚集在海边。鱼子(鲱鱼卵)和身欠鲱鱼干深深扎根于日本饮食文化,京都的"鲱鱼荞麦面"也是这一流通网络留下的印记。鲱鱼并非单纯的一种鱼类,而是牵动着整个日本北部经济与文化的存在。正因如此,其消失所带来的冲击才格外巨大。
然而进入昭和年代后,鲱鱼迅速销声匿迹。1950年代几乎已捕不到鲱鱼,1957年之后鲱鱼渔业彻底中断。群来现象也在1954年后再未被观测到。消失的原因至今仍未完全查明,主要被列举为:①过度捕捞、②海洋环境(水温)变化、③森林砍伐导致的沿岸环境恶化等。近年来,伴随水温上升的海洋环境变化被视为主要原因的观点更具说服力,但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被捕捞至极限的资源,无法承受环境变动带来的冲击。在资源丰饶的时期渔业规模不断膨胀,这使得环境恶化时的下滑更为深重——这一结构,将直接延续到下一章沙丁鱼的故事中。
| 时期 | 北海道鲱鱼渔获量 | 事件 |
|---|---|---|
| 1897年(明治30年) | 年产约100万吨 | 历史最高,鼎盛时期 |
| 1950年代 | 急剧减少 | 几乎捕不到 |
| 1957年 | 实际归零 | 鲱鱼渔业中断 |
| 1999年 | —— | 时隔45年群来现象重现 |
| 2022年 | 超过2万吨 | 时隔36年的高水平(即便如此仍仅为鼎盛时期的约1%~2%) |
时隔半个世纪的复苏及其现实
希望依然存在。1999年,留萌海岸时隔45年再次确认群来现象,此后借助幼鱼放流及资源管理等努力,渔获量转向恢复。2022年时隔36年再度突破2万吨。不过,即便如此,这仍只是明治鼎盛时期约1%~2%的规模。鲱鱼的故事向我们展示了"资源有可能恢复"的希望,以及"即便恢复,也远不及昔日丰饶"这一现实,两者兼而有之。
近年来的恢复,得益于保护和培育鲱鱼产卵所需海藻(产卵藻场)的努力、培育幼鱼并放流的栽培渔业,以及渔民自身制定的限制捕捞量规则。在夯实海洋环境这一"基础"的同时,不对资源造成过度负担地进行捕捞——鲱鱼的复苏,正是二者兼备才能使资源真正恢复的良好范例。关于藻场的作用,鱼类的摇篮:藻场的再生一文也有更详细的介绍。同样遭遇北方海域崩溃的案例,为何有的像鳕鱼一样无法恢复,有的却像鲱鱼一样逐步恢复?其分界点,与环境恢复的程度,以及崩溃后生态系统在多大程度上切换为另一种状态有关。
鲱鱼告诉我们的事
- 过度捕捞与环境变动叠加时,资源可能骤然崩溃
- 崩溃资源的恢复需要以数十年为单位的时间
- 即便恢复,也无法回到昔日原本的丰饶程度
沙丁鱼与鳀鱼——"数量波动的鱼"与过度捕捞的危险组合
鳕鱼和鲱鱼是"一旦崩溃便难以恢复的鱼"的代表,而沙丁鱼一类则略有不同,是一种以数十年为周期自然大幅增减的"善变的鱼"。然而,正是这种特性,一旦与过度捕捞结合,便会成为危险的陷阱。
体制转变——鱼类数量本身也会大幅自然波动
日本的远东拟沙丁鱼(沙丁鱼),以其资源量会随数十年一周期的海洋环境切换即"体制转变(regime shift)"而大幅波动著称。渔获量从1988年的449万吨骤减至2005年仅2.7万吨,降幅达160分之一以下。这一下滑并非仅由过度捕捞造成,幼鱼存活率因环境变化而急剧恶化才是主因。在沙丁鱼减少的时期,还发生了由鳀鱼和日本枪乌贼取而代之增加的"主角更替"现象。

在稀少时过度捕捞——秘鲁鳀鱼的崩溃
这种"善变"与过度捕捞以最糟糕的方式相互叠加的案例,正是南美秘鲁的鳀鱼(鳀科的一种鱼类)。这是世界最大的单一鱼种渔业,即便在近年,仍以一个鱼种占据全球天然渔获量约7%的规模被捕捞。然而,1972年,厄尔尼诺现象导致海洋营养匮乏、资源本就下滑,渔业却未放松捕捞力度,资源因此轻易崩溃。这是一起波及到全球蛋白质供给的重大事件。
有趣的是,日本的沙丁鱼自2010年代中期以来再度转向增加,被认为正逐渐进入类似1970年代的"沙丁鱼时代"。如今自然节律转向有利,正是增加资源的绝佳时机。若在此时再度过度捕捞,可能会在下一次下行周期中再次引发崩溃。正是在资源增加之时,才更应为了未来而审慎管理——如何与善变的鱼相处的智慧,正在被真正考验。
"数量波动之鱼"的陷阱
自然增减的鱼类,渔业规模容易以数量较多的时期为基准而膨胀。若在进入数量稀少的时期后仍无法减少捕捞量,由环境因素造成的自然下滑,就会被过度捕捞放大为"崩溃"。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教训。正是在资源自然减少之时,才更需要抑制捕捞,然而现实中往往会出现相反的力量——"今年不好捕,那就趁还有鱼的时候多捕一些"。海洋环境变化与渔业之间的关系,海水温上升与日本渔业一文也有详细论述。气候变化越是加剧,"环境变动×过度捕捞"这一风险就越大。
- 沙丁鱼:1988年449万吨 → 2005年2.7万吨(以约60年为周期增减)
- 鳀鱼:1972年厄尔尼诺现象下的过度捕捞,导致全球最大规模渔业崩溃
- 共同点:自然波动与过度捕捞叠加时,下滑会被放大为崩溃
小型群游鱼支撑着整个海洋
沙丁鱼和鳀鱼这类小型群游鱼,并非仅仅是供人食用的鱼类。它们被称为饵料鱼(forage fish),是金枪鱼、鲣鱼、鳕鱼、海鸟、鲸类、海豚、海豹等众多海洋大型动物共同的主食,可以说承担着海洋食物链的"基础"作用。然而,秘鲁鳀鱼的大部分并非供人类食用,而是被加工成用作养殖鱼类饲料和家畜饲料的鱼粉。也就是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大量截取了海洋生物的主食,转而投入家畜养殖和水产养殖之中。一旦过度捕捞饵料鱼,以其为食的大型鱼类和海鸟的繁殖也会立刻受到冲击。正因如此,群游鱼类的资源管理,是一个直接关系到整个生态系统健康的重要课题。
超越一种鱼——过度捕捞扰乱整个生态系统的机制
至此,我们讨论的都是单个鱼种的问题,但过度捕捞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它绝不会止步于"一个物种减少"。海洋生物通过复杂的食物链相互连接,一旦某种鱼被过度捕捞,其影响便会沿着这张网蔓延至整个生态系统。
营养级联——移除上层鱼类会引发连锁反应
过度捕捞食物链上层的大型鱼类(捕食者)后,曾被其捕食的中型鱼类会增多,随之,作为该中型鱼类食物的小鱼和浮游生物又会减少——影响就这样逐级连锁下去。这被称为"营养级联(trophic cascade)"。就好比抽掉一根柱子,会导致意想不到之处的墙壁坍塌。过度捕捞重新排布的,不仅是目标鱼种,更是整个海洋的力量关系。

切换到"另一片海"——体制转变与不可逆性
第3章提到的"鳕鱼即便禁渔也无法恢复"这一谜题,其中一个原因由此可以得到解释。在鳕鱼数量骤减的北大西洋,曾被鳕鱼捕食的虾、蟹以及小型鱼类大量繁殖,生态系统被认为从"由鳕鱼主导的海洋"切换为"由无脊椎动物主导的海洋"。而且,增多的虾、蟹和小鱼,反过来会吞食鳕鱼的卵和幼鱼。也就是说,即便鳕鱼试图恢复,也会在幼体阶段被这些增多的生物吃掉。生态系统就这样被锁定在新的稳定状态中,很难轻易恢复原状。这种"不可逆的切换",本身也是体制转变的一种。
为何会形成"无法恢复的海洋"
- 捕食者(鳕鱼)减少 → 曾作为其食物的生物(虾、蟹、小鱼)激增
- 增多的生物反过来吞食鳕鱼的卵和幼鱼
- 生态系统切换至另一种稳定状态,无法恢复原状
破坏海底、夺走鸟类与鲸类的食物
过度捕捞不仅通过食物链、也会从物理层面伤害生态系统。拖拽海底的底拖网,会破坏作为鱼类栖息地和产卵场的海底地形、藻场和珊瑚。此外,沙丁鱼、鲱鱼这类小型群游鱼(饵料鱼),是更大型鱼类、海鸟、鲸类、海豚等诸多生物的主食。人类若对其过度捕捞,会导致海鸟幼鸟无法育成,鲸类的洄游也会受到影响。让一种鱼减少,也意味着让整个海洋生物的餐桌整体缩水。
一个常见的例子是:以海藻为食的鱼类(如褐蓝子鱼、鹦嘴鱼等)与抑制其数量的捕食者之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藻场可能被啃食殆尽,裸露出岩石表面,形成"荒漠化(磯焼け)"现象并不断扩大。藻场是众多鱼类的摇篮,一旦失去,鱼类整体数量都会随之减少。原因包括水温上升等多种因素,但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生物之间力量关系的崩溃会连锁式地改变环境本身。由过度捕捞引发的生态系统变化,如此发展下去,最终甚至可能演变为夺走"鱼类赖以成长的场所本身"。正因如此,不局限于单一鱼种资源量,而是将整个生态系统纳入视野的管理方式(基于生态系统的渔业管理),已成为世界潮流。
不了解"过去的海洋"的我们——基准的不断偏移
过度捕捞的可怕之处,还有心理层面的一面。海洋学家丹尼尔·保利指出了"基准偏移综合征(shifting baseline syndrome)"这一现象。人们往往会把自己刚开始从事渔业时,或是童年时所见到的海洋,误当作"本来的海洋"。然而,那个时间点上,资源可能早已大幅减少。而下一代人,则会以更为贫瘠的海洋作为基准。就这样,每换一代人,"丰饶海洋"的基准便悄然下降,使人们越来越难以察觉减少本身。当我们把在超市看到的鱼量视为"正常"时,这个基准或许早已下降了好几个台阶。这种认知偏差,正是危机意识缺失和监管滞后的根源。
想要更深入了解海洋之间的联系,也可以一并阅读浮游植物与海洋食物链、鲸类洄游之谜,以及探讨日本近海丰饶性的日本海洋的生物多样性,这样可以更立体地看清过度捕捞影响的广度。
过度捕捞扰乱生态系统的4条路径
- 营养级联:移除上层捕食者会引发连锁式波及
- 体制转变:切换至另一种稳定状态,无法恢复
- 栖息地破坏:底拖网破坏产卵场和栖息地
- 食物网基础崩塌:过度捕捞群游鱼夺走鸟类、鲸类的食物
海洋能够恢复——资源管理与捕捞配额这一处方
虽然前面一直是较为沉重的话题,但结论并非一片悲观。既然过度捕捞是"规则问题",只要设计出正确的规则,资源就能恢复。世界上有许多资源从崩溃边缘重新恢复的案例。掌握关键的,是MSY与捕捞配额(TAC)这两个概念。
MSY——"只捕捞增长部分"的科学
MSY(最大可持续产量,Maximum Sustainable Yield),是指在不减少资源的前提下,每年可持续捕捞的最大渔获量。鱼类每年都会繁殖增长。只在这部分"增长量"范围内捕捞,资源就不会减少。反之,若捕捞量超过增长部分,资源就会像动用存款一样逐渐消瘦。MSY可以说是一把科学的标尺,用来实现"不动用本金、只靠利息生活"式地利用海洋资源。

TAC——用捕捞配额遏制"过度捕捞"
将MSY落实到实际渔业中的工具,就是TAC(可捕捞总量,Total Allowable Catch)。以科学的资源评估为基础,确定"今年该鱼种全体最多可捕捞多少吨"的上限,并在此配额内开展渔业活动。一旦达到配额,即实施禁渔。这样一来,公地悲剧所导致的无节制争捕便能得到遏制。若采用将配额分配给每艘船的"个别配额(IQ/ITQ)"方式,抢先捕捞的竞争本身就会消失,从而实现更有计划、更安全的作业。
抢先捕捞竞争消失的意义十分重大。若配额按船只得到保障,渔民就无需"赶在别人捕走之前抢先大量捕捞",可以在鱼价较高的时期,或等鱼类长大之后,有计划地进行捕捞。因勉强出海而导致的海难事故也会减少,同样数量的鱼还能卖出更高的价格。也就是说,这是一套对资源、对渔民经营、对安全都有利的三方共赢机制。"监管等于打压渔民"这种印象,在设计良好的制度下,未必成立。
| 管理类型 | 内容 | 特点 |
|---|---|---|
| 投入端管制 | 限制船只数量、渔具、渔期 | 收紧捕捞的"入口"。容易出现漏洞 |
| 产出端管制(TAC) | 确定渔获总量上限 | 直接管理捕捞"数量"。与MSY相结合 |
| 个别配额(IQ/ITQ) | 按船只分配配额 | 抢先捕捞竞争消失,转向有计划的作业 |
日本的转折点——时隔70年的《渔业法》修订
长期以来,日本一直以限制船只和渔具的投入端管制为主,纳入TAC管理的鱼种也较少。彻底改变这一局面的,是2020年施行的修订版《渔业法》。这是约70年来的一次根本性修订,在法律目的中明确写入"水产资源的可持续利用",并将方向转向基于MSY的TAC管理(产出端管制)。鲭鱼类、沙丁鱼、狭鳕、秋刀鱼、日本枪乌贼、太平洋蓝鳍金枪鱼等主要鱼种正被陆续纳入基于MSY的管理体系,目标是将渔获量的8成纳入TAC管理之下。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第14项目标,也提出要实现基于MSY的资源管理。
2020年修订《渔业法》要点
- 约70年来的根本性修订。法律目的中明确写入"资源的可持续利用"
- 从以船只、渔具管制为中心,转向以渔获量配额(TAC)为中心
- 引入基于MSY的资源评估,逐步扩大适用鱼种
- 目标是将渔获量的8成纳入TAC管理之下
海外的成功案例——"阵痛之后"才有恢复
严格的捕捞限制,短期内会给渔民带来阵痛。然而,阵痛过后便是恢复。美国自1976年起施行的《马格努森-史蒂文斯法》(Magnuson-Stevens Act),要求对资源减少的鱼种制定有期限的"重建计划",并严格遵守科学设定的捕捞上限。结果,数十种资源得以恢复至可持续水平。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很早就引入了个别可转让配额(ITQ)制度,消除了抢先捕捞的竞争,使资源和经营都趋于稳定。挪威和冰岛的渔业能够保持高收益,同样是因为有严格的资源管理作为支撑。"管理越到位的渔业,长期来看反而越能盈利"——这正是世界所达到的共识。
当然,仅仅建立制度并不意味着鱼就会自动恢复。日本的资源管理也存在诸多课题。若TAC的上限设定得比科学家的建议更为宽松,效果就会打折扣;若超出配额捕获的部分被偷偷丢弃入海的"投弃"现象泛滥,数字本身也将失去意义。让管理覆盖到众多渔民所使用的小型船只存在困难,资源评估所需的数据和人手不足等问题,也屡被指出。要避免制度沦为"画饼",就必须脚踏实地积累准确的渔获数据报告、忠于科学的配额设定,以及让遵守规则的渔民获得回报的机制建设。
为守护资源,我们现在能做的事
- 选择MSC、ASC等认证的、考虑可持续性的水产品
- 食用应季鱼和未利用鱼,避免需求集中于特定热门鱼种
- 买回来的鱼要吃完,减少水产品的食物浪费
- 关注"这条鱼在哪里、如何被捕获",并主动传播相关信息

已恢复的资源,以及我们能做的事
在日本,恢复的迹象也已显现。北海道鲱鱼通过管理和幼鱼放流实现复苏,基于资源评估的捕捞配额运用也正逐渐扩展到各个鱼种。在海洋中打造"留住鱼类的空间"这一举措同样有效,这在海洋保护区(MPA)以及从地震灾害中重新振兴的三陆水产复兴相关文章中也有所提及。而消费者也有能够做的事:选择获得MSC、ASC等认证的可持续水产品,善用以往被丢弃的未利用鱼,以及不留剩饭、物尽其用。需求的形态一旦改变,渔业的形态也会随之改变。每个人的选择,都是支撑不过度捕捞渔业的力量。
- 基于科学的TAC、MSY管理,可以使濒临崩溃的资源恢复
- MPA(海洋保护区)等"留住鱼类的空间"也能支撑资源
- 选择认证水产品(MSC/ASC),食用应季鱼和未利用鱼
- 不剩饭剩菜——减少水产品的食物浪费也是间接的资源保护
总结——"不过度捕捞"才是最前沿的渔业
过度捕捞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源于机制。人类对不属于任何人的海洋资源,凭借越来越强大的技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加以捕捞,结果一次又一次导致资源崩溃。无论是大西洋鳕鱼、北海道鲱鱼,还是秘鲁鳀鱼,未能在"尚可捕获"之时采取行动,都成为致命的一击。而且,许多已经崩溃的资源,即便停止捕捞,或许在我们有生之年也无法恢复原状。这份沉重,我们不应遗忘。
而且,过度捕捞的问题绝不会止步于一个物种。它会通过营养级联和体制转变,将整个生态系统重塑为另一种面貌,而一旦海洋发生切换,便很难轻易恢复原状。正因如此,在崩溃发生之前坚持"只捕捞增长部分"这一纪律——即MSY与捕捞配额——才具有决定性的重要意义。2020年修订的《渔业法》,正是日本真正迈向这一世界标准的转折点。
此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前提:无论捕捞管理得多么出色,只要海洋本身处于病态,鱼类就无法增加。海水温上升、缺氧水域的扩大、赤潮、栖息地的丧失——这些环境恶化因素,会与过度捕捞一同将资源逼向绝境。防止过度捕捞与保护环境,是车之两轮,缺一不可。作为相关的海洋议题,一并阅读海洋贫氧化与赤潮与富营养化,也能让人看清守护海洋健康的整体图景。
"捕得多"曾是渔业实力的象征,这样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今后,基于科学"不过度捕捞",才是最先进的渔业。这并非仅仅是渔民的工作。通过我们选择什么、食用什么,每一个人都在参与决定海洋的未来。今天餐桌上的这一道菜,决定着100年后这片海洋中是否仍有鱼在游弋——这样想来,"可持续地食用"鱼类,绝不是一件遥远的事。
本文总结
- 全球37.7%的水产资源处于过度捕捞状态,尚有余量可捕捞的仅占11.8%
- 大西洋鳕鱼于1992年实施全面禁渔,产卵资源崩溃至鼎盛时期的约1%,至今仍未恢复
- 北海道鲱鱼从年产100万吨的规模中消失,时隔45年得以复苏,但仅为鼎盛时期的1%~2%
- 过度捕捞通过营养级联、栖息地破坏扰乱整个生态系统,使其难以恢复原状
- 基于MSY(最大可持续产量)的捕捞配额(TAC)可以使资源恢复。2020年修订《渔业法》是转折点
- 选择认证水产品、食用未利用鱼等消费者的选择,也能支撑可持续渔业
参考文献与出处
-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 – The 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2024(世界渔业和水产养殖状况2024)
- 日本水产厅 – 令和6年度水产白皮书/世界渔业与养殖业生产动向
- 日本水产厅・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 令和5年度国际渔业资源现状 01 关于世界渔业现状与资源状况
- 日本水产研究・教育机构(FRA) – 我国周边水域资源评估・基于MSY的资源管理
- 北海道立综合研究机构(道综研) – 关于北海道鲱鱼资源及"群来"复苏的解说
- 笹川和平财团海洋政策研究所 – 资源变动与海洋生态系统~以沙丁鱼为例(体制转变解说)
- 变动海洋生态系统高等研究所(WPI-AIMEC) – 专栏:什么是体制转变
- 日本水产厅 – 修订版《渔业法》与基于TAC、MSY的新型资源管理理念
- WWF日本 – 可持续渔业・改善鳀鱼渔业的混获管理
- 日本环境省 – 关于渔获量变化趋势及其影响因素的既有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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