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与橙色。仿佛有人用荧光笔在混凝土护岸上划了一道线。第一次在城市河流边看到翠鸟的人,几乎都会回头再看一眼。那种颜色实在与日本的日常景观格格不入。
翠鸟体长约17厘米,只比麻雀稍大一点。它长期被视为清流的象征,在城市里一度被称为「梦幻之鸟」。然而进入2020年代,人们在东京市中心——包括山手线以内的小河与池塘——都确认到了它的繁殖。在神奈川、大阪、名古屋,城市河流出现翠鸟的报告也早已不再稀奇。
本文将从脚下的水质数据出发,解读「翠鸟为何回来了」这个问题。答案不能只归结为「河流变干净了」。食物、巢穴、地形,以及与人类之间的距离感,多个条件叠加在一起,那抹蓝色才回到了城市。同时本文也会谈到一个略显严苛的事实:有翠鸟并不等于这条河就「丰饶」。
本文要点
- 翠鸟的蓝色并非色素,而是羽毛纳米结构使光线干涉产生的「结构色」
- 高速经济增长期城市河流中翠鸟消失、被称为「梦幻之鸟」的来龙去脉
- 隅田川与多摩川的BOD、下水道普及率等显示水质恢复程度的一手数据
- 仅靠水质改善无法解释的、支撑翠鸟重返城市的四个条件
- 把翠鸟当作「河流体检报告」来解读时的有效性与局限
- 在城市河流寻找翠鸟的诀窍,以及不伤害巢穴与个体的观察摄影礼仪
「会飞的宝石」究竟是什么鸟
先从这种鸟本身说起。知道名字的人不少,但能准确说出它的体型与生活方式的人却意外地少。
只比麻雀稍大的小小身体
翠鸟(学名 Alcedo atthis)属佛法僧目翠鸟科,体长约17厘米,体重20〜40克。麻雀体长约14厘米,因此把翠鸟称为「小鸟」完全没有问题。照片里它之所以显得气派,是因为用长焦镜头放大拍摄;第一次见到实物的人几乎都会说「比想象中小」。
在这具小身体上,喙却长得不成比例,接近体长的四分之一。头大、尾短。这并非为了飞行的优美,而是为「冲入水中捕鱼」这一件事做了极致优化。从空气进入水这种阻力截然不同的介质时,尖长的喙先切开水面,把冲击分散掉。
在日本,翠鸟几乎遍布全国繁殖,栖息于平地至山地的河流、池塘、湖泊等水边。在北方繁殖的个体冬季会迁往温暖地区。也就是说它并非「稀有鸟」,只要条件具备,它就是身边的鸟。

那抹蓝,并不是颜料的蓝
翠鸟最大的特征是背部那种炽烈的蓝,而这种颜色并非来自蓝色色素。它是羽毛内部微细的纳米结构使光线发生干涉与散射而产生的「结构色」。因此随着观看角度与光线方向不同,它会呈现钴蓝、绿松石绿,有时甚至是深靛蓝。
这一点在科学上被明确阐清其实相当晚近。1998年,R. O. Prum等人对电子显微镜图像进行傅里叶分析,证明羽枝内部的海绵状结构具有一定规律性,成为重要转折点。此外,羽毛背面沉积的黑色素会吸收多余光线、充当背景,从正面看时的蓝色因此更加鲜明。
结构色要点
- 翠鸟的蓝并非色素,而是羽毛纳米结构造成的光干涉与散射
- 随观看角度与光线方向在蓝、绿、靛之间变化(色素色不会随角度改变)
- 背面的黑色素起到「黑色衬纸」的作用,提升蓝色的鲜艳度
- 闪蝶的翅膀与肥皂泡的虹彩,也属于同一类结构色
捕猎方式:伏击、悬停、俯冲
翠鸟的捕猎基本属于「伏击型」。它停在能俯视水面的树枝、木桩或扶手上,静静观察水中。发现猎物后以接近垂直的角度冲入水面,用喙夹住后浮出。若没有可停歇之处,它会在空中振翅停留于一点,即悬停(停空飞翔),再从那里俯冲。
水面会反射光线,而空气与水的折射率不同,从外面看到的鱼的位置与实际位置存在偏差。一般认为翠鸟会修正这种折射后再冲入,也就是说,在极小的大脑与眼睛里,装载着相当高级的运算。
捕到鱼后,它会回到停歇处,把鱼反复摔打在树枝或扶手上再吞下。这既是为了避免鱼骨与背鳍刺伤喉咙,也是为了确保猎物死亡。除鱼类外,它也吃虾类与水生昆虫。由于体型小、代谢旺盛,据说翠鸟每天需要接近自身体重一半的食物。因此,翠鸟能够生活,就意味着这条河「每天都能稳定捕到足够的小鱼」。
「翠鸟」并不是单一物种
这里稍作梳理。日语中说「翠鸟」,多数情况下指的就是 Alcedo atthis 这一个种。但翠鸟科这个大类在全球包含一百多种,日本也记录到多种:栖息于溪流的大型冠鱼狗(体长约38厘米)、作为夏候鸟到访的赤翡翠、以及作为迷鸟在西南诸岛被记录到的蓝翡翠等等。
有趣的是,翠鸟科中不少物种几乎不依赖水边,而是在森林里捕食昆虫与蜥蜴。「翠鸟=捕鱼的鸟」这一印象,不过来自日本最常见的那一个种的生活方式。反过来说,这个科本就是对环境适应幅度很宽的类群,进军城市河流这种新环境,也可以看作这种灵活性的延伸。
| 物种 | 体长参考 | 主要栖息环境 | 在日本的分布 |
|---|---|---|---|
| 翠鸟 | 约17厘米 | 平地至山地的河流、池塘、湖泊 | 几乎全国繁殖 |
| 冠鱼狗 | 约38厘米 | 山地溪流、水库 | 北海道至九州(局部) |
| 赤翡翠 | 约27厘米 | 森林、溪流沿岸 | 作为夏候鸟到访 |
| 蓝翡翠 | 约25厘米 | 水边、农田、林缘 | 迷鸟,石垣岛与西表岛等地有记录 |
翠鸟曾经从城市中消失
如今在市中心也能见到翠鸟,但在数十年前,若说在东京或大阪见到翠鸟,那可是大新闻。让我们用河流水质这把尺子回顾当时发生了什么。
被称为「死亡之河」的隅田川
根据东京都的资料,隅田川的BOD(生化需氧量)在1961年(昭和36年)达到37.8mg/L。BOD指微生物分解水中有机物所需的氧量,数值越大表示越脏。考虑到清流的参考值约为1mg/L、环境标准C类型为5mg/L以下,37.8mg/L这个数字有多异常便一目了然。
据记载,当时的隅田川一到夏天就散发硫化氢的臭气,坐船经过的人要戴口罩。溶解氧枯竭,鱼类便无法生存。没有鱼,以鱼为主食的翠鸟自然也待不下去。翠鸟的缺席,是河流生态系统从底层(食物)开始崩溃的结果。
是什么把生物赶出了河流
高速经济增长期城市河流所受的损害并非单一原因,至少有以下四点相互叠加。
- 生活污水直接流入:下水道未完善,家庭排水几乎原样流入河中
- 工厂废水:管制宽松,含有机物与重金属的废水未经处理即排放
- 三面混凝土化:以防洪为优先,用混凝土固化河床与两岸,水生生物的栖息地与土质陡岸(即翠鸟的营巢地)随之消失
- 农药与化学物质:从流域流入的农药减少了水生昆虫与小鱼,影响沿食物链向上传导
尤其第三点常被忽略。即使水质干净,在只有垂直混凝土墙的河流中翠鸟也无法繁殖,因为翠鸟需要在水边的土质陡岸上用喙挖出50〜100厘米深的横洞来营巢。护岸整治通过与水质完全不同的路径,把翠鸟挡在了门外。
被称为「梦幻之鸟」的年代
就这样,1960〜70年代,城市中的翠鸟几乎绝迹。对城市居民而言,翠鸟成了「图鉴里的鸟」「要去深山清流才能见到的鸟」,「梦幻之鸟」「清流的宝石」这类称呼也就此固定下来。翠鸟之所以被当作清流的象征来讲述,其实与这段失去的记忆互为表里。
隅田川曾因水质恶化而被称为「死亡之河」。
― 东京都建设局「#与隅田川相连」水质与生物页面
河流究竟变得多干净——用数字确认
「河流变干净了」常常只是感性的说法。日本有全国规模的水质监测,我们不妨用数字而非感想来确认。
河流BOD环境标准达标率为93.9%
根据日本环境省公布的2024年度公共水域水质测定结果,在被划定类型的2,619个河流水域中,BOD环境标准达标率为93.9%(上年度93.8%)。自2006年度以来,河流BOD达标率已连续19年保持在90%以上。另一方面,湖沼的COD达标率仅为50.8%,海域为78.2%,「河流改善了,封闭性水域仍是难题」的格局非常清晰。
| 类别 | 达标率(2024年度) | 上年度 | 指标 |
|---|---|---|---|
| 河流 | 93.9% | 93.8% | BOD |
| 湖沼 | 50.8% | 52.5% | COD |
| 海域 | 78.2% | 78.7% | COD |
| 健康项目(整体) | 99.1% | 99.0% | 镉、铅、砷等27个项目 |
健康项目(关于保护人体健康的27个项目)达标率为99.1%。在5,274个测点、约18.8万份样本的测定中,累计有50个测点出现超标。仅看数字,日本的河流在「有毒物质方面基本不成问题」的水平上已经达标。
下水道普及率81.4%——脚下的生活改变了河流
支撑这一改善的最大因素是下水道建设。据统计,2023年度末全国下水道处理人口约1亿128万人,下水道处理人口普及率为81.4%。若把净化槽、农业村落排水设施等一并计入,污水处理人口普及率达到93.3%。
换言之,日本约十分之九的人,其家中排出的污水都会经过某种处理后才抵达河流或海洋。而在1960年代,这几乎不存在。河流的恢复与其说是环境政策,不如说是管道工程的层层累积——这样说绝非夸张。
多摩川的香鱼所昭示的:恢复的实感与波动
让人切身感受水质改善的代表例子,是多摩川的香鱼。多摩川的BOD在1970年代曾超过10mg/L,此后逐步改善,到1990年代已能达到环境标准C类型(5mg/L以下)。
东京都自1983年起持续在多摩川下游进行香鱼溯河调查。近年推算的溯河数量为:2020年37万尾、2021年32万尾较为低迷,而2022年约250万尾、2023年约208万尾,出现大幅回升。不过2024年又降至约37万尾,为近年来仅次于最低的2021年的水平。
解读数字时的注意点
- 溯河数量会因水温、降水量、海域生长状况等多种因素大幅波动
- 不能因某一年减少就断定「河流又恶化了」
- 同样,也不能因某一年激增就认为「已完全恢复」
- 重要的是数十年尺度的趋势线,而非单年数值
这种「波动幅度之大」,是谈论河流生物时需要始终记住的一点。它与塑料垃圾那种会不断累积并残留的问题,在时间性质上完全不同(相关文章:从河流流入海洋的塑料垃圾)。

翠鸟回归的原因,不只是水质
这里进入正题。水质变好所以翠鸟回来了——这没错,但只对了一半。实际上,至少需要同时满足四个条件。
条件①:作为食物的小鱼与虾恢复了
对翠鸟而言最切身的问题是「今天有没有鱼吃」。在水质改善的城市河流中,宽鳍鱲、麦穗鱼、吻鰕虎鱼类等小鱼回来了,浅水处的虾类与螯虾也增多了。有趣的是,其中不少种类对污浊具有较强耐受力。也就是说,在河流成为「完全的清流」之前,翠鸟的餐桌就已经能够成立。
翠鸟每天需要接近体重一半的食物。反过来说,翠鸟定居的河流并非单纯的水质干净,而是「小鱼生产力高」的河流。透明度与生产力是两回事,清澈见底却生物贫乏的河流比比皆是。
条件②:找到了「土质陡岸」的替代品
翠鸟原本会在水边土质陡岸上用喙挖出50〜100厘米的横洞营巢。繁殖期大致为4〜7月,产下6〜7枚圆形白卵,由亲鸟轮流孵化。条件良好时一年可能繁殖两到三次。这种较高的繁殖力,在思考它重返城市时不容忽视。
问题在于混凝土护岸的城市河流没有土质陡岸。然而人们已确认,城市的翠鸟会利用护岸上设置的排水孔(排水用管孔)作为巢穴。人类为防洪而建造的构造物,在无意之中发挥了营巢场所的功能——这是城市中新形成的「人造陡岸」。
停歇处也发生了同样的替换。城市的翠鸟会把河道管理用的扶手、台阶、木桩、围栏当作停歇枝使用。这是一种主动把人造物纳入生活的适应。

条件③:不过分惧怕人类的城市型行为
城市的翠鸟有时会在行人来往的步道旁若无其事地捕猎。翠鸟本是警惕性很强的鸟,但在城市种群中,它们很可能已把人类学习为「无害的背景」。没有狩猎压力,也没有投喂,只是路过而已。这种距离感的成立,是它在城市定居的隐性条件。
同样的现象也出现在其他水鸟身上。斑嘴鸭、白鹭、鸬鹚、苍鹭等,使城市河流的鸟类相在近几十年明显变厚。实际上,东京都的资料显示,隅田川已确认鱼类23种、鸟类31种。
条件④:小流域与绿地保持着连通
第四个条件是地形。翠鸟并非只生活在河流上,它把公园的池塘、涌泉、灌溉渠、宅邸林的坡地等细小的水环境当作网络来使用。即便在东京市中心,武藏野台地被切割形成的小谷地形——称为「谷戸」——依然留存,谷底有涌泉与池塘。
因此,与其说城市的翠鸟是沿着大河流回来的,不如说它是沿着城市中残存的细密水系网络渗透进来的,这更接近实情。这一「小流域」视角,将在下一章详细展开。
翠鸟重返城市的四个条件(小结)
- ① 食物:水质改善使小鱼与虾恢复,得以确保每天的口粮
- ② 巢穴:护岸排水孔等替代了土质陡岸的营巢空间
- ③ 距离:城市种群形成了不过分惧怕人类的行为
- ④ 地形:公园池塘、涌泉与小流域构成了水环境网络
东京市中心的翠鸟——在山手线内侧育雏的鸟
「城市里翠鸟增多了」已不再是郊外的故事,它就发生在东京的正中心。
《翠鸟都市东京》记录下的发现
2024年1月,平凡社新书出版了《翠鸟都市东京:「梦幻之鸟」为何住在高级住宅区》(柳濑博一 著)。作者是东京工业大学(现·东京科学大学)教授,曾在日经BP担任记者与编辑。
该书揭示的是:在东京市中心的多个地点——包括山手线内侧的地点——观察到翠鸟成对交配、筑巢、育雏直至幼鸟离巢的完整繁殖过程。这不是「偶尔飞到市中心」,而是在市中心完成了世代延续。两者意义截然不同。
作者并未把这一现象简单解读为「自然的恢复」,而是从「小流域思维」的视角切入。东京不少高级住宅区都坐落在武藏野台地的边缘或谷戸地形之上:谷底有涌泉、有池塘,坡地上留有绿意。在地价高昂、开发压力巨大的市中心,讽刺的是,正是以高级住宅区的形式被保留下来的地形与绿地,保存了翠鸟的生存条件。
不是「旧的野性」,而是「新的野性」
这里的关键在于:城市的翠鸟并不意味着「过去的自然回来了」。它们所使用的是混凝土扶手、排水用的孔洞,以及人工整备的公园池塘。这是在人类改造过的环境之上新形成的生态系统——可以说是「新的野性」的居民。
这与里山、里海的思路相通:人手介入的环境未必损害生物多样性,恰当的参与反而可能支撑生物(相关文章:何谓里海:人手让海洋更丰饶的思想)。城市河流的翠鸟,或许正是它的都市版。
全国鸟类繁殖分布调查捕捉到的变化
除个别观察外,全国规模的数据同样值得参考。由日本环境省生物多样性中心等实施的「全国鸟类繁殖分布调查(2016-2021年)」是时隔约二十年的大规模调查:2,106名参与者调查了全国2,344处地点,记录了379个物种,并绘制了278种的繁殖分布图。
这项调查浮现出的并非一致的增减,而是「此消彼长」。森林性鸟类与外来鸟类扩大分布,而麻雀、家燕等此前最为常见的农田与开阔地鸟类却在减少。「身边的鸟在减少,曾经遥远的鸟在靠近」——翠鸟重返城市,正是这场大规模重组中的一格。
翠鸟是「河流的体检报告」吗——指示物种的有效性与局限
人们常说,有翠鸟的河流就是好河流。这种直觉在多大程度上成立?让我们借助「指示物种」这一概念来审视。
作为指示物种,翠鸟的长处
指示物种是指其存在或数量能够反映环境状态的生物。翠鸟在这方面的优势有以下几点。
- 位于食物链上层:没有足够的小鱼便无法生存,因此生态系统下层的健全度会被整体反映出来
- 营巢需要特定结构:不仅是水质,连岸边的物理多样性也能一并评价
- 醒目、易于辨识:非专业者也能识别,市民记录容易积累
- 具有定居性:以「是否繁殖」而非「是否路过」为准,可衡量环境的持续性质量
尤其第四点很重要。把指标从「看到了」换成「繁殖了」,精度会大幅提升。在迁徙或扩散途中偶然停留一次的个体,并不能保证那个地点的质量。
但「有翠鸟=丰饶的河流」并不成立
另一方面,过度解读翠鸟的存在需要警惕,理由有三。
第一,翠鸟所吃的小鱼中,包含不少对污浊耐受力相当强的种类。如前所述,在河流恢复为「清流」之前,翠鸟的餐桌就可能成立。有翠鸟证明的是「有鱼」,而不是「水干净」。
第二,存在BOD与COD无法测量的污染。微塑料、农药、药物成分、PFAS等微量化学物质,在有机物指标上不会被检出。健康项目达标率99.1%是令人安心的数字,但它的含义是「在所测的27个项目上问题较少」,对于未被测量的部分,它什么也没说。
第三,单一物种的存在无法衡量生物多样性的质量。即使有翠鸟,也可能存在本地水生植物消失、外来物种占优、底栖生物种数锐减的河流。翠鸟是显示「某一个断面良好」的传感器,而不是河流整体的综合诊断书。
| 作为指标能够说明的 | 作为指标无法说明的 |
|---|---|
| 小鱼供应稳定 | 水在化学意义上是干净的 |
| 岸边保留了可营巢的结构 | 本地水生生物相得到保持 |
| 人为干扰未至过度 | 外来物种的入侵得到抑制 |
| 食物链至中层为止运作正常 | 生态系统整体的多样性很高 |
「有翠鸟所以没问题」的陷阱
标志性生物的恢复,容易被讲述为环境政策的成功,对行政部门与市民而言都是易于理解的成果。这本身是好事,但如果把一个物种的恢复当成整体问题的解决,那些不易察觉的污染与多样性劣化就会被搁置。需要的是持续追问:「翠鸟回来了,那么下一步该看什么?」
去见翠鸟——观察诀窍与必须遵守的礼仪
读到这里,如果你开始想「我家附近的河里说不定也有」,以下是寻找方法,以及绝对要遵守的事项。
该到哪里去找
漫无目的地沿河行走效率并不高。请把范围缩小到翠鸟偏好的条件上。
- 水浅、能看见河底的地方:能从上方看见水中的鱼,是捕猎的前提
- 有能俯视水面的停歇处:伸出的枝条、木桩、扶手、围栏、指示牌边缘
- 水流平缓之处:堰坝下方、回水区、池塘、渠道汇合处
- 人造水体也可以:公园池塘、调节池、护城河等城市静水都很有希望
- 桥下与背阴处:它们常在此避开直射阳光休息
何时去、怎么找
时段以清晨与傍晚为佳,人少且翠鸟觅食活跃。季节上,春季至初夏的繁殖期行为活跃、便于观察,但出于后述理由,绝对禁止靠近巢穴。冬季水草枯萎、视野通透,对初学者反而更容易寻找。
寻找时先用耳朵,再用眼睛。翠鸟飞行时会发出细而高的「唧——」声。记住这个叫声,发现它的概率会大幅提升。朝着声音的方向沿水面掠过之处追视,就能看到那道蓝色横穿而过。
初学者首先要做的三件事
- 用地图梳理附近的河流与池塘,标出「水浅、流缓、有停歇处」的地点
- 用手机听几遍翠鸟的叫声记住它(这是提升搜寻效率最有效的准备)
- 准备一副望远镜(8倍左右)。比起相机,先有望远镜的观察更有乐趣
必须遵守的礼仪——尤其在繁殖期
正因为翠鸟是人气拍摄对象,观察与摄影造成的负面影响在各地都已成为问题。以下几点务必遵守。
- 不靠近巢穴、不公开地点:这会导致弃巢并引来捕食者。也请避免在社交媒体发布带位置信息的内容
- 不投喂:有人放生活鱼以便拍摄,此举会改变鸟的行为,也会影响其他生物
- 不折枝、不割草,不改变环境:因妨碍拍摄而整理停歇枝周边,是绝不可取的行为
- 不使用闪光灯:夜间或暮色中的强光会造成极大压力
- 不长时间占据一处:多人长时间滞留同一地点,会使该河段被鸟弃用
- 不进入私有地与禁入区域:河道管理设施还存在坠落与涨水的危险
观鸟的基本原则是「守护你发现它的地方」。你能看到,说明那个地方还在正常运作。让它保持在下一个人也能看到的状态,是观察者最起码的责任。候鸟中转地的保护也存在同样的讨论(相关文章:鹬鸻类与滩涂的危机)。

为了让城市的河流更加丰饶
翠鸟的恢复不是终点,而是中途经过的一站。从这里开始,河流该怎么办?从三个方向来思考。
①改变「排放之前」——家庭排水这一手信息
下水道普及率81.4%、污水处理人口普及率93.3%,反过来说意味着仍有约7%的人口未接入污水处理。而且污水处理厂虽能削减有机物与氮磷,却并不能去除家庭排放的所有油脂、微量药剂与微塑料。
不把食用油倒入下水口,洗涤剂只用必要的量,不把喝剩的饮料与药物冲入下水。虽然朴素,但降低处理厂的负荷,直接等于减少那些处理不掉的部分的外流。「让河流变干净」的实务,几乎都发生在厨房与浴室。
②改变「岸边」——多自然河川营造的方向
在水质已经改善的今天,城市河流生物多样性的瓶颈正转向物理形态的单调。三面混凝土化并被裁弯取直的河流,即使水质干净,生物的容身之处也很匮乏。近年的河川整治在确保防洪功能的同时,推进保留浅滩与深潭变化、水际植被与土质坡面的「多自然河川营造」。
对翠鸟而言,这意味着可供营巢的土质陡岸重新出现:从目前靠排水孔这一「替代品」勉强维持的状态,回到本来的营巢环境。护岸改造与河川整治计划往往会由地方政府向居民征集意见,市民参与其中的余地是存在的。
③「记录」——市民的目光会成为数据
正如全国鸟类繁殖分布调查依靠2,106名志愿者才得以成立,鸟类监测离开市民参与便无法运转。何时、何地、几只、在做什么。这些简单记录的积累,是几十年后能够讲述「那时候是这样变化的」的唯一证据。
翠鸟尤其容易辨识,与市民科学非常契合。观察记录应用、向当地野鸟会报告、参加地方政府的生物调查等,参与的入口正在增多(相关文章:什么是市民科学:人人可参与的生物调查)。
从今天就能做的事
- 带上望远镜,去附近的河流或公园池塘走一趟(先弄清「到底有没有」)
- 在厨房彻底养成不倒油、不冲食物残渣的习惯(减轻处理厂负荷)
- 看到了就记录下来,但不要公开巢穴位置
- 浏览当地政府的河川整治计划与公众意见征集,确认水际的处理方式
- 每年哪怕只参加一次当地的生物调查或清扫活动
那道蓝色意味着什么
翠鸟重返城市,并非某一个人的功劳。铺设下水管道的人、制定排放法规的人、让处理厂持续运转的人、每月检测河水的人、在河川整治中主张保留水际的人,以及无数只是照常没把油倒进下水口的普通人。正是这一切的总和,让那只17厘米的鸟回到了混凝土的河流。
同时,这并不是「已经恢复」的完成时。正如多摩川香鱼溯河数量逐年大幅波动那样,城市的生态系统建立在薄冰之上,指标尚未测量到的污染依然存在。当那道蓝色横掠而过时,我们应当接收的不是安心,而是「到这一步为止已经挽回」的事实,以及对尚未挽回之物的追问。

参考文献・出处
- 日本环境省 – 2024年度公共水域水质测定结果及地下水水质测定结果(河流BOD达标率93.9%等)
- 东京都建设局 – 「#与隅田川相连」水质与生物(1961年BOD 37.8mg/L、现为1〜3mg/L、鱼类23种与鸟类31种)
- 日本国土交通省 – 2023年度末污水处理人口普及状况(下水道普及率81.4%、污水处理人口普及率93.3%)
- 日本环境省 – 自然环境保全基础调查 全国鸟类繁殖分布调查(2016-2021年)
- 东京都岛屿农林水产综合中心 – 2024年香鱼溯河调查汇总(多摩川的推算溯河数量)
- 东京都 – 推算208万尾香鱼溯多摩川而上(2023年新闻发布)
- 东京都建设局 – 河川生物图鉴 翠鸟(形态、生态、繁殖)
- 日本野鸟会 BIRD FAN – 翠鸟(Alcedo atthis)的分布与生态解说
- 平凡社 – 柳濑博一《翠鸟都市东京:「梦幻之鸟」为何住在高级住宅区》平凡社新书(2024年1月出版)
- 日本国土交通省 水管理与国土保全局 – 河川水质概要——水质改善的举措与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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