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0月10日,日本本土最后一只朱鹮「阿金」以推定36岁的年龄死去。至此,在日本列岛延续数千年的日本产朱鹮血统彻底断绝。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佐渡岛的天空上飞翔着约500只朱鹮。
这场复活既非奇迹也非偶然。中国转让的7只个体、决心把稻田农药减半的农民、二十多年持续清点巢穴的研究者与居民——朱鹮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人们重新组装了被人类破坏的环境。
而在2026年5月31日,石川县羽咋市举行了本州首次放飞。距离朱鹮从本州消失的1970年,已经过去整整56年。本文依据环境省《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2030》等一手资料,完整梳理从灭绝到复活的全过程,以及数字背后仍未解决的课题。
本文要点
- 朱鹮(Nipponia nippon)的生态,以及只有展翅时才显现的淡粉色「朱鹮色」
- 从江户时代的全国分布,到1981年全数捕获、2003年「阿金」死去的灭绝过程
- 以中国提供的仅7只个体起步的人工繁殖,以及2008年以来佐渡放飞的成果
- 「孕育生灵的农法」与认证米制度,为何成为野外回归的决定性因素
- 遗传多样性偏低、分布集中、与居民的摩擦、人口减少这四个尚存课题
- 2026年石川县羽咋市的本州首次放飞,以及路线图2030描绘的至2035年的路径
朱鹮这种鸟——学名两次刻着「日本」
朱鹮的学名是 Nipponia nippon,属名与种加词都意为「日本」,在世界鸟类中十分罕见。它属于鹈形目鹮科,体长约75厘米,展翅可达130至140厘米。体重通常在1.5公斤前后,雄性略重,最大约2公斤。
只有展翅时才出现的「朱鹮色」
停栖时的朱鹮看上去几乎全白。可一旦展开双翅,飞羽内侧便浮现出淡淡的粉色。这种颜色被称为「朱鹮色」,已成为日本传统色名之一。色素来源被认为是类胡萝卜素,源自溪蟹等食物。秋季换羽之后颜色最为鲜艳,浓淡随季节变化。
繁殖期会「变黑」的奇特习性
朱鹮有一种在其他白色鸟类中几乎见不到的习性。临近繁殖期的12月前后,颈部皮肤会以黑色粉末状剥落,鸟便把这些粉末蹭到自己身上,将头部到背部染成灰色。这就是繁殖羽。一只纯白的鸟主动把自己涂成灰色——对观察者而言,这也是季节转换的信号。
用喙探泥的触觉猎手
朱鹮的觅食方式极具特色。它把向下弯曲的长喙插入浅水底的软泥,不靠视觉而靠触觉摸索猎物。主要食物是青蛙、泥鳅和田螺,海岸边也吃螃蟹和虾,季节合适时还吃昆虫,几乎不吃植物。
这种觅食方式意味着一个简单却沉重的事实:朱鹮的生存需要「水浅、有泥、有小生物的水边」。在日本符合这一条件的,多数情况下就是蓄水的稻田。朱鹮被称为里山之鸟,并非出于风雅,而是由其食物结构决定的。
成为传统色名的鸟
「朱鹮色」作为日本传统色名之一流传至今。染织与和服的色样中留有这个名字,说明这种鸟曾经常见到足以为一种颜色命名。学名两次刻着「日本」、连颜色名都以其命名的鸟,却在国内一度野外灭绝——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日本的自然环境在这一个世纪里经历了多大的变化。
朱鹮在稻田觅食,在聚落附近的赤松、黑松、枹栎、杉木等大树上栖息和筑巢。稻田、林地与人家彼此相邻——也就是里山这一结构本身,就是这种鸟的生活圈。路线图2030同样明确指出,要让朱鹮在自然状态下稳定存续,必须把从稻田等觅食地到栖息与营巢用的大树在内的整个生态系统网络维持在良好状态。
| 项目 | 内容 |
|---|---|
| 学名 | Nipponia nippon |
| 分类 | 鹈形目鹮科 |
| 体长/翼展 | 约75厘米/约130—140厘米 |
| 体重 | 1.5公斤前后(最大约2公斤) |
| 主要食物 | 青蛙、泥鳅、田螺、溪蟹、虾、昆虫等 |
| 觅食方式 | 把长喙插入泥中,靠触觉探寻 |
| 主要栖息环境 | 稻田、湿地、河滩、里山 |
| 繁殖期 | 大致为2—7月 |
| 日本国内法律地位 | 特别天然纪念物(1952年)/国内稀有野生动植物种(1993年) |
| 红色名录 | 极危(CR)/环境省红色名录2019 |

理解朱鹮的三把钥匙
- 翅膀内侧的淡粉色即「朱鹮色」,源自食物中的类胡萝卜素
- 繁殖期会把颈部皮肤剥落的粉末蹭在身上,由白转灰
- 浅水、软泥与小生物齐备的稻田是其生命线,因此只能与农业一并保护
从江户的天空消失——走向灭绝的一百年
据日本环境省资料,江户时代的朱鹮几乎分布于日本全域。从北海道到本州、四国、九州,凡有稻田与湿地之处都能常见。而这一切在不到一百年间消失了。
明治的滥捕——「害鸟」与「美丽的羽毛」
转折点是明治维新。狩猎自由化之后,朱鹮因两个理由被射杀:一是被视为践踏稻田的害鸟,二是羽毛作为装饰品价格高昂。石川县的资料也记载,明治以后朱鹮成为狩猎目标而数量锐减。
即使列为保护鸟,数量仍在减少
1908年,依据狩猎法施行规则,朱鹮被指定为保护鸟。然而并未恢复。1926年的《新潟县天产志》记载其因滥捕而灭绝。1952年被指定为国家特别天然纪念物,但此时残存的只有佐渡岛与能登半岛的极少数个体。
这里有一个保护生物学反复验证的教训:即便禁止捕猎,只要栖息环境持续丧失,个体数仍会不断减少。战后农药普及、平整田块带来的旱田化、灌溉渠的混凝土化,悄然削去了朱鹮食物——泥鳅与青蛙的生息之地。
1950年仅剩35只,1970年从本州消失
据环境省统计,1950年时野生朱鹮仅有35只。1970年,石川县穴水町救护的最后一只个体「能里」被移送至佐渡岛,朱鹮由此彻底从本州消失。
1981年,捕获最后5只的抉择
1981年,日本政府作出了沉重的决定:将佐渡岛残存的5只野生朱鹮全数捕获,正式着手人工繁殖。这一刻,野生朱鹮从日本的天空消失。「为了保护而终结野外种群」的选择当时便引发争议,但判断是:放任不管则数年内必然灭绝。
2003年10月10日,「阿金」之死
被捕获个体的人工繁殖并未成功。1995年「阿绿」死去后,只剩下雌鸟「阿金」一只。2003年10月10日清晨,人们发现阿金死在笼舍中。死因被认定为突然起飞撞上笼门造成的头部挫伤,推定年龄36岁。日本产朱鹮的血统就此彻底断绝。
为何「保护鸟」也没能守住
- 即使禁止射杀,一旦作为觅食地的浅水边消失,个体数也无法维持
- 旱田化与三面混凝土化的水渠,使泥鳅与青蛙锐减
- 被逼到少数个体的种群,一次繁殖失败或事故就可能全面崩溃
- 物种保护中,「留下能生活的场所」远比「不杀」更难
来自中国的7只——跨越国境的再生基础
在日本捕获最后5只的1981年,中国正发生截然相反的事情:在陕西省洋县,人们重新发现了7只被认为已经灭绝的野生朱鹮。这7只后来成为日本朱鹮复活的基础。
从1985年借展到1999年「优优」诞生
日本自1985年起开始借用中国个体,1995年起以「中日朱鹮栖息地保护合作事业」的形式,协助中国国内野生朱鹮的栖息环境调查与保护。转折发生在1999年:中国赠送的雄鸟「友友」与雌鸟「洋洋」之间,诞生了日本首个人工增殖的雏鸟「优优」。
日本全部朱鹮的祖先只有7只
此后个体提供仍在继续,2018年10月「楼楼」与「关关」两只抵达日本。环境省《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2030》坦率地记载了这一事实——日本饲养下与野外的朱鹮,都是中国提供的仅7只奠基个体(友友、洋洋、美美、华阳、溢水、楼楼、关关)的后代。
| 奠基个体 | 备注 |
|---|---|
| 友友 | 1999年由中国赠送。日本首个人工增殖个体「优优」之父 |
| 洋洋 | 1999年由中国赠送。「优优」之母 |
| 美美 | 早期主要繁殖个体,遗传贡献较大的血统之一 |
| 华阳 | 血缘占有度相对较低,被列为优先繁殖对象 |
| 溢水 | 同上,血统稀有度较高 |
| 楼楼 | 2018年10月抵日。后代较少,采取优先配对方针 |
| 关关 | 2018年10月抵日。同上 |
该路线图明确指出,这一构成意味着种群「对环境变化与疾病可能作为群体的耐受性较低」,并提出在地理上分散的多处设施进行分散饲养、优先为后代稀少的楼楼与关关配对的方针。数量增加了,遗传起点狭窄这一点却不会消失。
中国45年增至1.2万只,韩国也在推进再引入
在重新发现之地中国,其后的保护取得了巨大成果。据中国官方媒体报道,截至2025年底,全球朱鹮种群已超过1.2万只,栖息地扩展至2万平方公里以上,中国国内已在15个省区市形成稳定种群。洋县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自1990年代以来,向国内7个省输出繁殖个体300只以上,同时也向日本与韩国提供了个体。
朱鹮如今仅分布于日本、中国、韩国三国。三国都是从濒临灭绝的状态通过人工繁殖与野外回归实现恢复的,日本环境省也表示将推进与两国的信息共享。朱鹮的复活,从一开始就是国际合作的故事。
查阅一手资料朱鹮|自然环境・生物多样性|日本环境省刊载朱鹮保护增殖事业的经过、放飞实绩与路线图的环境省官方页面,可由此查阅一手资料。🔗 www.env.go.jp
2008年9月,飞向佐渡的天空——一场漫长的实验
日本环境省于2003年与相关方协商制定了《佐渡地区环境再生愿景》,并以《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作为分阶段实现目标的行程表。2008年9月25日,佐渡岛举行了第一次放飞,雌雄各5只共10只朱鹮以硬放飞方式(直接从驯化笼放出)飞向天空。这是自1981年全数捕获以来,时隔27年朱鹮重回日本的天空。
2012年——「时隔36年的雏鸟」这一转折点
放飞并非「放了就完事」。放出的个体必须在野外存活、结成配对、把幼鸟养到离巢,才算形成种群。最初几年,野外繁殖并不顺利,2010年与2011年的离巢率均为0%。
转折出现在2012年:6只放飞个体筑起的4个巢中,诞生了野外时隔36年的8只雏鸟,并实现了时隔38年的离巢。当年离巢率为18.8%。数字虽低,却是首次证明「世代能够在野外延续」的一年。
2016年,野生出生的配对开始育雏
更大的节点出现在2016年:父母双方均为野外出生、野外长大的个体所组成的配对,首次繁殖成功。也就是说,完全未经人手的一代开始留下下一代。而到2018年,野外出生个体的存活数超过了放飞个体的存活数,种群的主角完成了更替。
目标提前两年达成
路线图的目标也接连刷新。「2015年前后在小佐渡东部地区定着60只」这一最初目标已经达成,随后《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2020》(2016年3月制定)提出的「2020年前后在佐渡岛内定着220只」的目标,于2018年6月提前两年达成。2019年10月16日的统计为:野外推定433只、饲养下179只。自2008年至该时点,放飞共计21次、累计364只。
受精卵率从7%到77%——种群「学习」的十年
野外回归之难,看繁殖数据的时间序列最为清楚。据环境省统计,野外的受精卵率在2011年仅为7%。放飞个体是在笼舍中长大的,几乎没有在野外求偶、交配、筑巢、孵卵的经验。最初几年,卵虽产下却未受精。
此后迅速上升:2012年33%、2013年40%、2014年71%,2018年达到77%。分析认为,这是放飞个体积累经验、野外出生个体加入繁殖带来的变化。配对数、营巢雌鸟数与成功离巢的巢数也如下增长。
| 繁殖年 | 配对形成数 | 孵化率 | 离巢率 |
|---|---|---|---|
| 2010年 | 6 | 0.0% | 0.0% |
| 2011年 | 7 | 0.0% | 0.0% |
| 2012年 | 18 | 18.8% | 18.8% |
| 2013年 | 24 | 23.8% | 9.5% |
| 2014年 | 35 | 43.8% | 34.4% |
| 2015年 | 38 | 36.4% | 24.2% |
| 2016年 | 53 | 47.2% | 35.8% |
| 2017年 | 65 | 55.4% | 47.7% |
| 2018年 | 77 | 44.4% | 37.5% |
| 2019年 | 99 | 40.2% | 35.9% |
值得注意的是,孵化率与离巢率在2017年见顶后略有下降,而配对形成数却持续增加。个体数增加、密度上升后,每对的成功率反而下降。数量越多并不等于越轻松,这一现实在此显露无遗。
集群繁殖这一发现
监测还揭示出另一个耐人寻味的趋势:近年约有半数配对以集群方式繁殖,且集群繁殖的离巢率高于单独巢。到2019年,松散集群营巢数占营巢总数的比例达到59%。
集群营巢能更早察觉天敌接近;但若营巢林过度集中于特定地点,一旦该林地丧失,损失也会同样集中。集群繁殖是优势,同时也与后文所述的「分布集中」风险互为表里。
2019年,红色名录的等级变了
种群的恢复也反映在濒危类别上。截至2018年5月公布的环境省红色名录2018,朱鹮一直被列为野外灭绝(EW)。鉴于2014年以后野外出现成熟个体、不符合EW标准的状态维持了5年以上,在2019年1月公布的红色名录2019中,朱鹮被改列为极危(CR)。
从「野外灭绝」移到「濒危」,在一般人看来或许像是降级。但在保护领域,这是为数不多的、明确的前进记录。
| 年份 | 事件 |
|---|---|
| 1981年 | 佐渡野生5只全数捕获,日本野生朱鹮消失/中国洋县重新发现野生7只 |
| 1999年 | 中国赠送友友与洋洋,日本首个人工增殖个体「优优」诞生 |
| 2003年 | 日本本土最后一只朱鹮「阿金」死亡(推定36岁)/公布佐渡地区环境再生愿景 |
| 2008年 | 9月25日,佐渡岛第一次放飞(10只) |
| 2012年 | 野外时隔36年诞生8只雏鸟,时隔38年实现离巢 |
| 2016年 | 野外出生个体组成的配对首次繁殖成功 |
| 2018年 | 6月提前两年达成路线图2020目标(220只)/野外出生个体存活数超过放飞个体 |
| 2019年 | 1月,红色名录2019将其由野外灭绝(EW)改为极危(CR) |
| 2025年 | 第32次放飞共9只(硬放飞4只、软放飞5只) |
| 2026年 | 3月制定路线图2030/5月31日,石川县羽咋市实施本州首次放飞 |

稻田支撑的复活——「孕育生灵的农法」这一发明
至此还有一位主角尚未登场。把朱鹮送回天空的,既不是环境省也不是研究者,而是佐渡的农民。理由很简单:即使放飞,没有食物朱鹮也活不下去。
「与朱鹮共居之乡」认证制度
佐渡市以确保朱鹮觅食地与生物多样性稻作两大目的,创设了认定环境保全型农业的「与朱鹮共居之乡建设」认证制度。认证米「与朱鹮共居之乡」的主要要求如下。
- 栽培期间使用的化学合成农药与化学肥料,较佐渡地区常规栽培标准削减5成以上(无农药无化肥、减8成或减5成)
- 不在稻田田埂等处喷洒除草剂
- 实践「孕育生灵的农法」技术
- 参加者全员每年两次开展稻田生物调查
「孕育生灵的农法」的四项技术
这一制度的核心不是精神口号,而是具体的土木与水管理技术。佐渡市列举的代表性做法有以下四项。
- 设置「江」(避难沟)……在稻田一角挖出细长水沟,使夏季晒田期间生物仍有可退避的水域
- 冬季蓄水稻田……收割后的冬季也蓄水,使稻田全年具备湿地功能
- 设置鱼道……在稻田与灌排水渠之间设缓坡通道,让泥鳅等能够往来
- 设置生物栖息地(biotope)……在不种稻的田块全年蓄水,作为生物的栖息场所加以维持
近代的田块整理为了排水顺畅、便于机械进入,把水从稻田排走、把水渠与稻田切断。无论是江、鱼道还是冬季蓄水,都是把这种「切断」部分地恢复回去的工作。作为朱鹮食物的泥鳅与青蛙,只有在稻田与水渠相连时才能完成生活史。

从首年256户、426公顷开始
据日本环境省的生态系统服务付费(PES)案例集,该制度首年就有256户农家、426公顷参加。工序明显增加,之所以仍能推广,是因为「为了朱鹮」的故事传达到了消费者,并且伴随着实际收益——参与认证米的农家收入每袋(60公斤)提高约1,000日元。
这一结构与源自濑户内海的里海理念——人适度介入反而能提高生物生产力与多样性的思想——几乎立足于同一发想。不是回到未经触碰的自然,而是改造人类活动本身。
了解认证米机制佐渡市认证米「与朱鹮共居之乡」是什么?|佐渡市佐渡市官方页面,解说认证要求、孕育生灵的农法内容与生物调查等。🔗 www.city.sado.niigata.jp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与朱鹮共生的佐渡里山」
这些努力也获得了国际认可。2011年6月,佐渡以「与朱鹮共生的佐渡里山」被联合国粮农组织(FAO)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IAHS)。与同时获认定的石川县「能登里山里海」一道,这是日本首次、也是发达国家中的首次认定。
佐渡的梯田大多源于17世纪以后佐渡金银山开发导致人口激增,稻田因此被开辟到海岸沿线与山间。由矿业史造就的景观,四百年后作为濒危物种的栖息地获得了评价——这一巧合本身,就很好地体现了里山概念的难解与有趣之处。
了解农业遗产的实践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与朱鹮共生的佐渡里山」官方网站介绍2011年获GIAHS认定的佐渡农业系统,以及保全计划与孕育生灵的农法。🔗 sado-giahs.jp让稻田找回生灵的四项技术
- 江:晒田期间仍留有水的沟,成为泥鳅与青蛙的避难场所
- 冬季蓄水稻田:冬季也蓄水,把稻田当作全年湿地使用
- 鱼道:重新连接稻田与灌排水渠,恢复生物的移动
- 生物栖息地:把不种稻的田块作为全年水域加以维持
用数字看恢复——以及尚存的四个课题
环境省《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2030》(2026年3月31日制定)如此记述现状:截至2025年12月,饲养下约170只,加上野外约500只朱鹮栖息,就个体数而言有可能正在转入某种程度的稳定阶段。
「有可能正在转入」这一谨慎措辞,恰恰体现了该事业的性质——同一文件紧接着列出了四项担忧。
课题① 遗传多样性偏低不会消失
无论个体数增加多少,起点是7只这一事实不会改变。路线图明确写道:「由于过去个体数显著减少,遗传多样性偏低;考虑到作为群体对环境变化与疾病的耐受性,需要尽可能确保稳定的栖息数量,并确保饲养下与野外的遗传多样性」。血缘占有度明显偏向友友、洋洋、美美的血统,溢水与华阳的贡献依然很低。正因如此,才对后代稀少的楼楼与关关采取优先配对方针。
课题② 分布集中与「密度效应」
佐渡岛内的朱鹮个体数稳步增加,但分布区域集中于国仲平原与羽茂平原及其周边。营巢也倾向于集中在特定林地,尽管巢的数量在增加,却观察到被认为源于密度效应的繁殖成功率下降。栖息密度升高,感染症风险也随之上升。
实际的繁殖数据显示,离巢率会因个体的成长方式而大不相同。
| 配对组合(雄—雌) | 离巢率 |
|---|---|
| 人工育雏—人工育雏 | 0% |
| 亲鸟育雏—人工育雏 | 11% |
| 人工育雏—亲鸟育雏 | 27% |
| 亲鸟育雏—亲鸟育雏 | 29% |
| 放飞个体—放飞个体 | 21% |
| 野外出生—放飞个体 | 38% |
| 放飞个体—野外出生 | 43% |
| 野外出生—野外出生 | 53% |
趋势十分明确:在亲鸟身边长到离巢的「亲鸟育雏」个体,在野外的存活率与繁殖成功率高于人工育雏个体;而配对中至少有一方为野外出生时,成功率会进一步提高。路线图2030之所以规定「尽可能以亲鸟育雏为基本」,正是基于这些积累。
不易察觉的课题——「无法参与繁殖的雌鸟」
个体数背后还有性别层面的问题。在带有脚环的野外个体统计中,可繁殖个体(2岁以上)不断增加的同时,2015年以后无法参与繁殖的雌鸟也在增加。若适合营巢的林地与配偶有限,数量越多就越会出现落单个体。仅凭总数,无法衡量种群的健全程度。
课题③ 与当地居民的摩擦
这一点容易被忽视却十分重要。路线图坦率地写道:「就践踏稻株等问题,与当地居民之间产生摩擦亦令人担忧」。朱鹮是在稻田觅食的鸟,自然会踩到稻子。这与明治时期人们把朱鹮称作害鸟,是同一种现象。
500只之所以能被居民接受,是因为近二十年的普及宣传,以及让实际利益回流到农家的机制。野外回归真正的技术难关不在繁殖,而在地区的共识形成——佐渡的经验所揭示的,或许更多是这一层教训。
课题④ 佐渡的人口减少与老龄化
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在人这一侧。路线图指出:「佐渡岛人口减少与少子老龄化显著,作为朱鹮觅食环境的稻田、田埂与生物栖息地,以及作为栖息地与营巢地的里山,未来能否维持令人担忧」。
挖江、冬季蓄水、每年两次的生物调查,全都需要人手。放弃耕作的农家一旦增多,朱鹮的觅食地就会自动消失。这一结构,与承担者老龄化已成为保护最大风险的滩涂保全如出一辙。
不让「增加了」成为终点的视角
- 个体数的恢复与遗传多样性的恢复是两把不同的尺子
- 分布集中于狭小范围时,因感染症或灾害而一举丧失的风险升高
- 亲鸟育雏、野外出生的配对离巢率更高,即人手介入越少越好
- 保护能否持续,最终取决于当地人口与农业的可持续性
飞向本州——2026年5月,朱鹮重回能登的天空
在确认朱鹮能够在佐渡稳定栖息之后,环境省着手推进向本州等地扩展栖息地。2026年5月31日,石川县羽咋市实施了本州首次朱鹮放飞,以硬放飞方式放出8只。
石川县最后一只野生朱鹮「能里」于1970年在穴水町被救护。朱鹮再度飞越能登的天空,已是时隔56年。在羽咋市的纪念仪式上,能登的小学生宣读了「与朱鹮共创能登未来宣言」。羽咋市预定放飞的朱鹮共18只,5月31日硬放飞之外的个体,在软放飞笼中度过约两周后陆续放出。
为什么是能登
本州的放飞地并非随意决定。环境省于令和4年度(2022年度)公开招募并遴选了「与朱鹮共生的里地建设实施地区」,入选地区随后推进栖息环境整备。能登与佐渡同在2011年获得GIAHS「能登里山里海」认定,保留着稻田、湖沼与营巢林相互连续的环境。这里也是仍处于2024年能登半岛地震灾后重建过程中的地区。
了解能登的实践能登地区朱鹮放飞接纳推进协议会|石川县刊载能登接纳放飞的栖息环境整备、放飞经过,以及遇见朱鹮时应如何应对的官方网站。🔗 www.pref.ishikawa.jp其实朱鹮早已飞抵本州
本州首次放飞是制度上的节点,但朱鹮自身早就在跨海飞行。据环境省统计,从佐渡飞抵本州的记录共25例,其中雄2只、雌18只、性别不明5只,雌性占压倒性多数。
原因在于行为差异。未配对的雄鸟往往执着于中意的营巢林,在原地等待雌鸟飞来;而未配对的雌鸟则会辗转多处营巢林寻找配偶。结果,离岛远行的以雌鸟居多。也有在距佐渡数百公里外的北陆至东北一带确认到朱鹮的记录。
也就是说,本州的野外回归并非完全从零开始。朱鹮一方早已具备扩展分布的行为,欠缺的是接纳一方的环境与共识。
路线图2030描绘的目标
2026年3月31日制定的《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2030》,作为至2030年度的行程表提出了以下目标。
| 时期 | 佐渡岛 | 本州等地 |
|---|---|---|
| 短期(至2030年度) | 野外朱鹮不过密,维持约500只的栖息数量,且未出现遗传多样性的显著下降 | 放飞的朱鹮在2个以上地区合计栖息约50只,且其中1个以上地区确认繁殖 |
| 中期(至2035年前后) | 同上(维持约500只) | 形成2个以上包含野外出生个体的种群,合计栖息约100只 |
| 最终目标 | 日本国内朱鹮能在自然状态下稳定存续 | 野外成熟个体1,000只以上/多个地区种群/种群之间存在遗传交流/不过密 |
「成熟个体1,000只以上」意味着什么
最终目标中的1,000这一数字有明确依据:在红色名录的类别判定标准中,成熟个体数被推定为250只以上、不足1,000只时,评价为易危(VU)。也就是说,1,000只以上标示的是朱鹮摆脱濒危类别的界线。
这里所说的成熟个体数并非单纯的头数,而被定义为在野外繁殖成功、且其所生个体存活至繁殖年龄(2岁)以上的放飞个体,与在野外出生并达到繁殖年龄的个体之和。只统计「有证据表明世代在野外延续」的个体,是一项极为严格的指标。
路线图2030提出,放飞的重点当前放在本州等地,佐渡则视情况实施旨在岛内分散的放飞。此外,2027年度上半年预定在岛根县出云市实施放飞。朱鹮正从佐渡这一座岛的故事,转变为连接多个地区种群的全国性事业。

我们能做的事——在「去看它」之前
朱鹮的野外回归既是国家事业,也是牵动地区与消费者的长期项目。最后,整理一下即使身在远方也能做的事。
① 即使发现了,也不要靠近
随着本州野外回归的推进,预计各地目击朱鹮的例子会增加。佐渡市与「人·朱鹮共生之岛建设协议会」制定了「与朱鹮共生的规则」,并编印了从观察角度加以浅显整理的宣传册。基本原则是:不进入营巢地、不长时间停车观看、不投喂。繁殖期若有人靠近,亲鸟可能会弃巢。
佐渡岛设有可在不给野外朱鹮造成较大影响的前提下进行观察的专用观景平台与路边观察点。想要观察时,先利用这些设施最为稳妥。
② 选择大米,就是守护觅食地
最直接的支持是购买认证米。购买「与朱鹮共居之乡」,意味着为这样一片稻田付费:化学农药与化肥削减5成以上、田埂不喷除草剂、维护江与鱼道、每年两次开展生物调查。如果市场不承担这些增加的工序,这种农法就无法持续。
滩涂也好、藻场也好,结构完全相同——保护能否持续,取决于维系该环境的人们的生计能否成立。与鹬鸻类中转地的保全一样,「保护生灵的成本由谁、以何种方式承担」这一问题始终居于核心。
③ 到分散饲养设施与它相见
不去佐渡也能见到朱鹮。石川动物园、长冈市朱鹮分散饲养中心、出云市朱鹮分散饲养中心、佐渡市朱鹮亲近广场均依据环境省的通知实施对外公开。此外,预定在2026年度内于多摩动物公园,利用终生饲养个体实施对外公开。分散饲养同时也是为避免因感染症或灾害一次性失去饲养种群而做的准备。
④ 支撑栖息环境整备的募捐这一选项
路线图2030提到,朱鹮栖息环境的保全与再生,将与新潟县利用朱鹮保护募捐开展的活动支援、佐渡市对朱鹮生物栖息地整备的支援,以及对孕育生灵的农法的支援相互协作推进。挖生物栖息地、铺设鱼道、养护营巢林,都需要材料费与人工费。
「保护朱鹮」这一行为的实体,大多是朴素的土木、除草与调查。这些费用从何而来的制度设计,将决定二十年后朱鹮是否还在。
⑤ 了解那些持续测量「归来之鸟」的人
野外朱鹮的行为、繁殖状况与栖息环境,在新潟大学、鸟兽保护区管理员与志愿者的协助下被持续调查。为野外出生的雏鸟佩戴脚环以每年30只为目标,由此才能掌握存活率、推定个体数,并确认地区种群之间的遗传交流。
环境省佐渡自然保护官事务所通过官方社交媒体、网站与定期刊物发布信息。数字被公开,也意味着失败被公开。正因为2010年与2011年离巢率为0%的记录被保留下来,2012年的8只雏鸟才具有意义。
本文要点
- 朱鹮(Nipponia nippon)在江户时代遍布日本全国,因明治以后的滥捕与水边环境丧失而锐减,1981年最后5只野生个体被捕获,宣告野外灭绝
- 2003年日本本土最后一只「阿金」死去。现今日本的朱鹮全部是中国提供的7只奠基个体的后代
- 2008年9月佐渡开始放飞,2012年野外时隔36年诞生雏鸟,2016年野外出生的配对繁殖成功,2019年红色名录由野外灭绝(EW)改为极危(CR)
- 截至2025年12月,饲养下约170只、野外约500只。支撑复活的是农药减5成、江、冬季蓄水等「孕育生灵的农法」与认证米制度
- 尚存的课题是遗传多样性偏低、分布集中与密度效应、与居民的摩擦,以及佐渡人口减少带来的里山维持隐忧
- 2026年5月31日在石川县羽咋市实施本州首次放飞。最终目标是野外成熟个体1,000只以上,以及多个地区种群之间遗传交流的确保
参考文献与出处
- 日本环境省 – 朱鹮野外回归路线图2030(2026年3月31日制定)
- 日本环境省 – 朱鹮|自然环境・生物多样性(保护增殖事业的经过与最新信息)
- 日本环境省 – 朱鹮保护增殖事业工作概要(个体数推移、繁殖状况、离巢率数据)
- 日本环境省 关东地方环境事务所 – 朱鹮保护增殖事业/2025年放飞回顾
- 石川县 – 朱鹮的历史/朱鹮的生态
- 石川县 能登地区朱鹮放飞接纳推进协议会 – 面向本州首次放飞的实践与放飞经过
- 佐渡市 – 佐渡市认证米「与朱鹮共居之乡」是什么?
- 佐渡市 – 「与朱鹮共居之乡建设」认证制度指南(认证要求与孕育生灵的农法)
- 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与朱鹮共生的佐渡里山」 – GIAHS认定内容与保全计划
- 新潟县 – 佐渡朱鹮保护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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