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季土用丑日,被酱汁的香气吸引,许多人都会吃上一口鳗鱼。而作为主角的日本鳗鲡,其实是被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濒危IB类”、也被日本环境省同样列为“濒危IB类”的不折不扣的濒危物种。我们每年都理所当然地食用着这种有灭绝之虞的生物。
这一矛盾的根源,在于日本鳗鲡这种鱼类独特的生活方式。它在日本的河流中度过数年后,要跋涉数千公里前往遥远南方的马里亚纳海岭产卵,而孵化的后代又要乘着黑潮返回日本。这场壮阔的洄游只要在任何一个环节被切断,资源便会轻易崩溃。事实上,从产卵地归来的鳗苗采捕量,在这60年间已经减少了95%以上。
本文将依据环境省、水产厅、水产研究・教育机构、大学等一手资料,梳理产卵洄游之谜、鳗苗滥捕与栖息地减少、寄托希望的完全养殖研究,以及“如何食用”这一可持续消费方式。如果说鳗鱼还能持续被我们食用下去的未来存在,那么关键究竟在哪里?
通过本文你将了解
- 日本鳗鲡为何被列为“濒危IB类”——种群减少率这一科学依据
- 产卵场马里亚纳海岭往返6000公里、由新月与盐分锋面引导的产卵洄游之谜
- 鳗苗采捕量60年间减少95%以上的背景,以及“投池数量上限”这一资源管理机制
- 河口堰与混凝土护岸夺走的鳗鱼“栖身之所”,以及石仓笼等再生尝试
- 从2010年全球首次完全养殖成功,到成本降至二十分之一——人工苗种送达餐桌之前的重重难关
- 非法捕捞・无报告流通的实际情况,以及消费者“该如何选择鳗鱼”的视角
日本鳗鲡现状究竟有多严峻
听到“鳗鱼是濒危物种”,许多人恐怕都会感到意外。超市与专卖店里都摆放着蒲烧鳗鱼,一到季节便被大量消费。然而,按照科学标准衡量,日本鳗鲡确实被评估为“在不久的将来于野外灭绝风险较高”的物种。流通丰富与资源健康,完全是两回事。
IUCN与环境省对“濒危IB类”的认定
2014年,IUCN将日本鳗鲡列入红色名录的“濒危IB类(EN/Endangered)”。在此之前,日本环境省已于2013年2月的第四次红色名录中,将日本鳗鲡从原先的“信息不足”上调为濒危IB类。IB类是指“虽不及IA类严重,但在不久的将来于野外灭绝的风险较高”的等级,是与大鲵、雷鸟并列的严重级别。
被列为濒危的理由大致可分为过度捕捞、栖息地(河川与沿岸)环境恶化,以及洋流变化等海洋环境波动。鳗鱼数量为何减少,无法用单一原因来解释,而是从河川到海洋的多种因素相互叠加所致——这种“原因的复杂性”,正是让对策难以奏效的根本原因。如果只有一个元凶,抓住它便可解决,但当多种因素相互交织时,即便解决其中一个,资源也未必能够恢复。
而且,陷入危机的并非只有日本鳗鲡。欧洲鳗鲡更早陷入严重的数量减少,其国际贸易已受到CITES(华盛顿公约)的管制。美洲鳗鲡的资源状况也令人担忧。全球鳗鲡类普遍数量减少这一事实表明,这并非日本一国的问题,而是关乎人与河流、海洋之间关系本身的结构性课题。
“减少率”这一科学标尺
判定濒危等级所依据的,是种群数量的减少速度。鳗鲡的成熟据信需要4~15年左右,以此寿命为基础,利用三代(约12~45年)的渔获数据推算资源量变化,评估出的减少率达到72~92%。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间,鳗鱼资源可能不止减少一半,从宏观来看甚至有可能已经缩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

之所以难以评估鳗鲡的资源状况,是因为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人们视线难及的河底或海中度过,而且产卵场距离日本有数千公里之遥。在论及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时,鳗鱼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但正因为这种“隐匿性”,我们往往迟迟才意识到资源正在减少。事实上,产卵现场直到2009年才终于被科学证实。我们一直在大规模消费着一种生态大部分仍笼罩在谜团中的鱼类。
“食用濒危物种”这一矛盾
在此不妨先停下来思考一下。听到朱鹮或东方白鹳是濒危物种,许多人会立刻理解为“应当保护的鸟类”。然而对于鳗鱼,尽管同样属于濒危IB类,我们却将其作为季节风物大量食用。这种落差,源于鳗鱼兼具“自然生物”与“食材・商品”这双重属性。如何在保护与利用之间取得平衡这一难题,在鳗鱼身上得到了浓缩体现。
不应误解的是,“因为是濒危物种所以不能吃”并非一个简单的结论。许多专家认为,应当探索一条科学管理资源、在可持续的形式下加以利用并同时予以保护的道路。并非禁止或食用二选一,而是如何让饮食文化与资源保护得以并存——这正是贯穿本文全篇的问题。
本节要点
- 日本鳗鲡被IUCN与环境省均列为“濒危IB类(EN)”的濒危物种
- 认定依据是过去三代(约12~45年)间高达72~92%的个体数减少率
- 减少原因是滥捕、栖息地恶化、海洋环境波动的复合作用,难以简单归结为单一原因
6000公里之谜——产卵洄游与马里亚纳产卵场
要保护日本鳗鲡,首先必须了解它“在哪里出生、如何生活”。然而,其一生长期以来都是生物学中最大级别的谜题之一。人人都知道生活在河川中的成鳗,但直到最近,却没有人亲眼见过它产卵的现场。
往来于河川与海洋之间的“降河洄游鱼类”
日本鳗鲡是一种降河洄游鱼类,出生于海洋,在河川中成长,为了产卵再次回到海洋。在日本的河川和河口经过5~15年左右成长的个体,到了秋季便会变身为泛银色的“银鳗”,不再进食,径直踏上前往太平洋南方的旅程。就这种长距离迁徙而言,鳗鱼与洄游数千公里的鲸鱼颇为相似,都是以海洋为舞台的壮阔旅行者。
据认为,完成产卵的亲鳗便会就此结束生命。一生仅有一次,为了在遥远的海洋中留下后代而耗尽全部体力踏上旅途——鳗鱼的一生便是如此充满戏剧性的设计。为了不进食就游完数千公里,鳗鱼会在河川中积蓄充沛的体内能量。蒲烧鳗鱼之所以脂肪丰厚,也正是为这场长途旅行所做的准备。
更令人惊讶的是,鳗鱼是否溯河而上,其本身也具有灵活性。并非所有个体都以河流上游为目标,也有一些留在河口或沿海地带成长。这种因应环境改变生活方式的灵活性,使鳗鱼得以适应全球广泛的温带、热带水域。然而,即便凭借这种适应能力,在近年急剧的环境变化与滥捕面前,也已难以维持资源的稳定。
塚本胜巳等人锁定的产卵场
持续挑战这一谜题的,是以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塚本胜巳为核心的研究团队。经过数十年的调查,到2005年前后,团队以体型极小的柳叶鳗(形似柳叶的仔鱼)为线索,将产卵场锁定在关岛以西的西马里亚纳海岭・骏河海山附近。终于在2009年5月,成功采集到31枚天然鳗鱼卵。这是人类首次亲历日本鳗鲡“产卵现场”的瞬间。

新月与盐分锋面——关于产卵时机的假说
研究揭示出的事实是,产卵似乎并非偶然发生,而是受到多个线索的引导。所采集到的鱼卵,都集中在新月前的数天。漆黑的夜晚不易被天敌发现,或许有助于刚出生的仔鱼存活——这便是“新月假说”。深海产卵与月相盈亏这一天体节律相互同步这一事实本身,便令人感受到生命的不可思议。
此外,研究团队还发现,鱼卵是在高盐分海水与低盐分海水交汇的边界(盐分锋面)与海山列相交之处附近被发现的,据此推测,鳗鱼或许正是以这一锋面为标志,找到产卵场所。新月・盐分锋面・海山列这三个条件重合的一点,要在往返6000公里的旅程尽头准确找到——其精妙程度令人叹为观止。至于鳗鱼究竟如何得知这一点、又是凭借何种感觉器官读取环境信息,至今仍未完全解明。
确定产卵场,绝不仅仅是一项单纯的学术发现。一旦弄清鱼卵产于何处、仔鱼乘着怎样的洋流被输送,便能够预测海水温度与黑潮的变动会对资源造成怎样的影响。要从海洋环境的角度而不仅仅是渔获角度解读近年鳗苗歉收的原因,产卵洄游的解明正是保护工作的基础。
- 出生的仔鱼(柳叶鳗)乘着黑潮,经过数月抵达东亚沿岸
- 靠近沿岸后变态为透明的稚鱼“鳗苗”,溯河而上定居
- 在河川中生长5~15年的成鳗变为银鳗,再次南下前往马里亚纳产卵
柳叶鳗与鳗苗
鳗鱼宝宝在出生后的一段时间里,呈现出一种被称为“柳叶鳗”的特殊仔鱼形态,透明且形似柳叶。这种形态在沿岸变态为细长的“鳗苗(稚鱼)”,随后溯河而上。这种独特的变态过程,正是导致后文所述完全养殖极为困难的重要原因之一。
鳗苗为何消失——鳗苗滥捕与资源管理
鳗鱼养殖的主流方式,并非从鱼卵开始培育,而是捕捉回到河川的天然鳗苗进行养殖。也就是说,虽名为养殖,其起点却完全依赖天然资源。正因如此,鳗苗数量的减少会直接转化为资源危机。
60年间减少95%以上的鳗苗
日本国内的鳗苗采捕量,在20世纪60年代曾超过每年200吨。到了20世纪80年代已跌落至20~40吨左右,而近年情况更为严峻。据水产厅统计,2024年国内采捕量已减少至约7.1吨。与高峰期相比,减少幅度实际上超过95%,可见回归河川的鳗苗数量已经变得多么稀薄。
成年黄鳗的天然渔获量也在持续减少,2024年创下了52吨的历史新低。鳗苗与成鳗双双减少——这一事实说明,这并非某一年份的歉收,而是整个资源正在结构性地萎缩。

不只是滥捕,还有复合因素
数量减少的原因无法仅归结为捕捞。许多研究者指出,除了过度捕捞之外,还叠加了后文所述的河川与河口环境恶化,以及全球范围的洋流变化。尤其是黑潮流路与海水温度的波动,直接左右着仔鱼能否顺利抵达日本。鳗鱼的歉收,并非仅与日本近海相关,而是与太平洋规模的环境变化紧密相连。
海水温度上升正在改变鱼类分布与资源量,这一结构与秋刀鱼、鱿鱼歉收如出一辙。鳗鱼同样也身处气候变化这一巨浪之中。产卵场附近的海洋环境哪怕只是发生细微变化,仔鱼能够抵达日本的比例也可能出现大幅波动。我们在河川或渔港所目睹的“歉收”背后,隐藏着发生在遥远南方海域的看不见的变化。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被捕捞的对象正是“即将产卵的未来亲代”。鳗苗是溯河而上、成长为成鳗、最终奔赴产卵的一代。大量捕捞这些稚鱼,就意味着下一代产卵的亲鳗数量随之减少,资源恢复力本身也被不断削弱。滥捕之所以对资源造成如此巨大的损害,正是源于这种“预支未来”的结构。
“投池数量上限”这一资源管理
面对这一危机,日本、中国、台湾地区、韩国自2012年起持续进行国际磋商,引入了对投入养殖池的鳗苗数量设定上限的“投池数量管理”制度。在日本国内,2024年的投池上限被设定为24.2吨(其中日本鳗鲡11吨、其他种13.1吨)。不过,2024渔期的实际投池量为15.8吨,其中大部分依赖进口,国内采捕量仅约5吨。
为投池量设定上限的机制,作为资源管理的第一步具有一定意义。但课题依然存在。由于上限本身设定得高于近年实际投池量,因此有指出称“即便设有上限,实质上也未能起到有效约束作用”。此外,若后文所述的无报告鳗苗混入流通环节,作为数量管理前提的统计准确性也会随之动摇。管理框架虽已建立,但要使其真正发挥实效,提升精度仍是今后的课题。
| 类别 | 大致数量(2024年前后) | 备注 |
|---|---|---|
| 20世纪60年代国内采捕量 | 超过200吨 | 高峰期水平 |
| 2024年国内采捕量 | 约7.1吨 | 较高峰期减少95%以上 |
| 2024年投池上限 | 24.2吨 | 日本鳗鲡11吨+其他13.1吨 |
| 2024渔期投池实绩 | 约15.8吨 | 其中进口约10.5吨・国内采捕约5吨 |
本节要点
- 国内鳗苗采捕量从20世纪60年代的200多吨降至2024年的约7.1吨(减少95%以上)
- 黄鳗天然渔获量也在2024年创下52吨的历史新低
- 中日韩台以投池上限进行管理,但实际情况是依赖进口、国内采捕不断萎缩
从河川中消失的鳗鱼——栖息地劣化与再生
在鳗鱼减少的故事中,鳗苗遭滥捕的问题往往备受关注,但不应忽视的是,其成长所需的场所本身也在不断消失。即便鳗苗溯河而上,若没有能够安心藏身、觅食、茁壮成长的环境,资源也无法恢复。
河口堰与护岸夺走的“栖身之所”
自经济高速增长期以来,日本的河川为治水与用水目的发生了巨大改变。河口堰与水坝堵住了鳗苗溯河而上的道路,混凝土护岸则夺走了河岸石缝与水草等鳗鱼藏身之所。据环境省资料显示,在水边被混凝土严密覆盖、毫无缝隙的地方,鳗鱼的个体密度较低,作为食物的生物也随之减少,导致生长状况不佳。
鳗鱼白天会藏身于大石块、岩石、混凝土块的缝隙,以及水草和堆积的落叶之中。这类“缝隙”的消失,对鳗鱼而言无异于住房短缺。河川的直线化・单调化,与滩涂的填埋如出一辙,都在悄然削减着生物的栖身之地。
河口与咸淡水交汇区,对鳗鱼而言也是重要的成长场所。这片河水与海水混合的区域食物丰富,众多幼鳗在此成长。然而河口堰切断了这片咸淡水交汇区,围垦和填海则直接消除了觅食场所本身。正因为鳗鱼的一生正是巧妙运用淡水与海水交界地带而得以成立,这一交界环境遭到破坏所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环境省“栖息地保护理念”与石仓笼
环境省公布了《日本鳗鲡栖息地保护理念》,就如何守护并恢复作为藏身之所和觅食场所的环境提出了方针。其中一项具体举措便是石仓笼。将石块装入铁丝笼中沉入河底,人工制造出鳗鱼的藏身之所,各地河川的设置工作正在推进。
不过,也有研究者指出,需要谨慎判断石仓笼究竟是“增加”了鳗鱼,还是仅仅“聚集”了周边原本存在的鳗鱼。如果只是鳗鱼在局部聚集,而整条河川的资源并未增加,那便算不上真正的恢复。栖息地再生是一项需要一边科学验证效果、一边持续推进的长期工作。
助力洄游的鱼道,以及整个流域的视角
与建造藏身之所同样重要的,是确保鳗苗能够从海洋移动至河川上游的“通道”。即便存在堰坝,只要在其旁边设置鱼道(供鱼类越过的水路),鳗鱼便能够再次抵达上游。鳗鱼具有极强的能力,能够扭动身躯攀爬潮湿的斜坡,只需稍加改造,便能大幅扩展其可洄游的范围。因此,需要将河川管理与资源保护不再割裂,而是以整个流域为视角进行统筹考量。
这类举措往往难以在短期内看到成效。即便恢复了鳗苗能够溯河而上的河川,那些个体奔赴产卵还需数年之后。正因如此,不应仅凭单一年份的渔获量而或喜或忧,而是应当以长远眼光培育河川环境这一“孕育资源的基础”。与建立海洋保护区一样,栖息地保护是一项跨越世代的投资。

- 河口堰・水坝阻碍鳗苗溯河而上,使鳗鱼远离河川上游
- 混凝土护岸减少了藏身之所与食物生物,夺走了成长场所
- 石仓笼等藏身之所的营造,以及堰坝鱼道的整备,正作为再生对策不断推进
容易被忽视的“陆地因素”
鳗鱼的危机容易被解读为“海洋滥捕”的故事,但作为栖息地的河川劣化同样举足轻重。保护鳗苗的资源管理,与恢复河川的环境保护,必须作为车之两轮同时推进,否则难以见效。
从卵开始养育的梦想——完全养殖研究的历程
只要依赖天然稚鱼,鳗鱼养殖便始终与资源危机相伴相生。那么,能否从鱼卵开始由人工培育稚鱼,建立起完全不依赖天然资源的养殖方式呢——这正是“完全养殖”的梦想。日本的研究者们为攻克这一难题,持续挑战了半个世纪之久。
2010年,全球首次完全养殖成功
一个重大的里程碑出现在2010年。当时的水产综合研究中心(现・水产研究・教育机构)从人工培育的亲鳗身上取卵,使其孵化并获得下一代,在全球率先实现了“完全养殖”的成功。从实验室中出生的鳗鱼,再孕育出新的鳗鱼——这项以人工之力闭合生活史循环的成果,是镌刻在鳗鱼研究史上的一大壮举。
此外,2023年10月,近畿大学宣布作为大学首次成功实现了日本鳗鲡的完全养殖。以蓝鳍金枪鱼完全养殖闻名的该大学的加入,表明研究基础正在扩大,这项技术已不再是特定机构的专属。国家研究机构、大学与民间企业各自发挥所长的体制正在逐步形成,曾经被视为天方夜谭的“从卵培育鳗鱼”,正朝着一个现实的产业站立起来。
这段历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日本的鳗鱼人工繁殖研究可追溯至20世纪60年代,长期以来,即便是让鱼卵孵化都困难重重。在经历了不知道仔鱼吃什么、许多个体在无法获得食物的情况下死去的时代之后,存活率被一点点提高,终于在2010年闭合了生活史的循环。半个世纪这一时间跨度,足以说明这项技术是多么难以攻克的对手。

为何鳗鲡的人工繁殖如此困难
日本鳗鲡完全养殖之所以如此难以攻克,原因在于其独特的生活史。首先,亲鳗在养殖池中并不会自然成熟,要使其产卵,需要借助激素注射等辅助手段。而最大的难关,则是孵化后柳叶鳗仔鱼的“食物”问题。据认为,这种仔鱼在海中以海洋雪(浮游生物尸骸等微粒)为食,要弄清应喂食何种饵料才能使其成长,耗费了大量时间。
经过研究开发出的饲料,是以角鲨鱼卵等为基础制成的糊状物,处理与管理都十分困难。由于水质稍有恶化,仔鱼便会变得虚弱,因此饲养过程需要极为细致的照料。能否稳定地跨越这一关,正是接下来所述“量产化”的最大关键。培育一尾个体的技术,与高效培育数万尾个体的技术之间,存在着超乎想象的巨大鸿沟。
耐人寻味的是,这种困难本身正说明了鳗鱼这种生物的深奥之处。在海洋生物中,也有像海龟那样人工繁殖与保护取得较大进展的物种,但鳗鱼复杂的变态过程与长距离洄游,却并未轻易允许这样的进展。历经半个世纪才终于闭合循环的完全养殖,正是脚踏实地的基础研究不断积累才结出的成果。
培育实验室中出生的一尾个体的技术,与稳定量产数万尾个体的技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课题。
——完全养殖研究中的一般性论点
“完全养殖”与“人工苗种”
完全养殖,是指从人工培育的亲代身上取卵,从而形成获得下一代的循环。由此生产出的稚鱼,被称为“人工苗种”。这项技术虽已于2010年在技术层面确立,但要真正替代天然鳗苗,关键在于能否以低成本、大批量生产出这种人工苗种。
量产化的难关与成本——人工苗种何时能送达餐桌
完全养殖“能够实现”与其“作为生意能够成立”之间,横亘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即便能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一尾鳗鱼,若成本是天然稚鱼的数十倍,也无法送达餐桌。近年来的进展,正是一场努力填补这道成本鸿沟的攻坚战。
从每尾4万日元降至约1800日元
据水产研究・教育机构介绍,人工苗种的生产成本在2016年度曾高达每尾约4万日元。通过技术改良,这一成本已降至2023年度的约1800日元。降幅达到二十分之一以下,可谓戏剧性的改善。此外,还有预测显示,2027年度有望降至1000日元以下。一旦接近天然鳗苗的交易价格,人工苗种便将成为现实可行的选择。

量产用水槽与自动化技术
支撑成本下降的,是饲养设备的不断进化。2025年,水产研究・教育机构与洋马控股、Marino Forum 21宣布,已开发出能够以低成本生产鳗苗的新型量产用水槽。通过对适合仔鱼饲养的水流与投喂方式加以改进,得以用更少的人力培育出更多的稚鱼。自动投喂系统,以及体质强健、易于培育的优良品系的选育,也在同步推进。在研究现场,甚至开始出现相当于“鳗鱼品种改良”的相关尝试。
成本得以下降的背后,正是这类脚踏实地的改良不断积累的结果。重新调整饲料配方,改进水槽形状与水流,建立起能够预防疾病的饲养管理体系——每一项单独来看都只是微小的进步,但正是这些进步相互叠加,才将“每尾4万日元”推低至“约1800日元”。并非某个惊人的发明,而是无数次反复试错的总和,造就了这个二十分之一的数字。
迈向商业化的具体动向
国家层面也在加大扶持力度。水产厅投入约7亿日元,用于“面向鳗鱼苗种商业化的大规模生产系统实用化事业”,与民间企业携手推进量产体制的建设。已有部分企业进入了年产1万尾以上人工苗种的稳定生产阶段,并以2026年土用丑日的销售旺季为一个目标,将人工孵化鳗鱼蒲烧的试销纳入了视野。实验室的成果,终于要连接到店头的一盘料理之中了。

| 年度・时期 | 人工苗种成本/生产状况 | 定位 |
|---|---|---|
| 2016年度 | 每尾约4万日元 | 研究阶段・成本过高 |
| 2023年度 | 每尾约1800日元 | 降至二十分之一以下 |
| 2027年度(预测) | 每尾低于1000日元 | 实用化门槛 |
| 2024年以后 | 年产1万尾以上的稳定生产 | 商业化的入口 |
话虽如此,面对天然鳗苗每年被消费数吨的现实,人工苗种的生产规模仍停留在“万尾”这一数量级。一尾鳗苗仅重约0.2克,数吨相当于数千万尾。要让完全养殖从根本上化解资源危机,生产规模还需再提升好几个数量级。希望确实在不断增大,但要替代对天然资源的依赖,仍需要时间。
即便如此,这项技术所具有的意义依然重大。倘若完全养殖实现量产化,得以不依赖天然稚鱼来培育鳗鱼,那么便有了让回归河川的稚鱼得以安然无恙的余地。人工苗种不仅仅是制造“替代食材”,更有可能成为推动天然资源恢复的一张王牌。这项研究的最终目标,在于同时实现“持续食用鳗鱼”与“保护野生鳗鱼”。
本节要点
- 人工苗种的生产成本从2016年度的4万日元降至2023年度的约1800日元,降幅达二十分之一以下
- 水产厅投入约7亿日元,扶持量产用水槽・自动投喂等商业化技术
- 年产1万尾以上的稳定生产已经开始,但要替代对天然资源的依赖,规模扩大仍是课题
偷捕・非法流通・国际管制——该选择哪种鳗鱼
无论是资源管理、栖息地再生,还是完全养殖,都不是靠其中任何单一举措就能解决问题的魔法。此外,还有一个横亘在消费与流通一侧的重大问题:我们所食用的鳗鱼,大多是在何处、以何种方式被捕获的,其信息并不透明。
“白色钻石”与偷捕・无报告
日益稀少的鳗苗以高价交易,也被称为“白色钻石”。其结果是,偷捕与无报告流通屡禁不止。据WWF日本等机构统计,国内捕获的鳗苗中,估计有4~5成属于来源不明的“无报告”,而在进口部分,有的年份甚至大半来源不明。数字若无法被准确掌握,本就无从谈起对资源进行妥善管理。因濒危物种而导致价格飙升,而高价又进一步诱发偷捕——这样的恶性循环,正在鳗鱼的世界中上演。
这正是违反禁渔海域或时期规则捕鱼的IUU渔业(非法・无报告・无管制渔业)本身。与遗留在海中的幽灵渔具一样,游离于规则之外的行为,正在悄然侵蚀资源管理的努力。无论投池上限设定得多么完善,只要进入其中的鳗苗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不明”,管理的根基本身便会沦为空中楼阁。
加大处罚力度与可追溯制度的强制实施
对策也在陆续推进。2018年修订的《渔业法》大幅加重了对特定水产动植物偷捕行为的处罚力度,就鳗苗而言,自2023年12月起,最高可适用三年有期徒刑或3000万日元罚款的严厉处罚。此外,自2025年12月起,鳗苗还将被纳入《水产流通适正化法》的框架内,成为规制对象品目,从采捕到投池的交易记录制作与保存,以及渔获编号的传递都将成为义务。追溯鳗鱼来源的机制,终于要正式全面推行了。

围绕CITES(华盛顿公约)的攻防
鳗鱼的管理如今也已登上国际政治的舞台。2025年,欧盟(EU)提议将包括日本鳗鲡在内的所有鳗鲡类列入华盛顿公约(CITES)的附录II,以对国际贸易加以管制。其背景是对欧洲鳗鲡遭非法捕捞后伪造产地、在东亚地区进行交易的“洗白”行为的担忧。CITES秘书处曾建议应当采纳这一提案。
然而,日本以“日本鳗鲡的资源已得到确保,不存在因国际贸易而导致灭绝的风险”为由,联合中国、韩国强烈反对该提案。在2025年11月至12月于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举行的第20届缔约方大会(COP20)上,欧盟提出的将所有种列入附录的提案,以赞成35票、反对100票的悬殊差距被否决。虽然管制暂时被搁置,但非法流通这一根本问题并未消失,相关讨论预计今后仍将持续。
这一事件,清晰地凸显出围绕鳗鱼的立场分歧。一方认为应严格管制进出口以保护资源,另一方则认为唯有通过四方协调的投池管理才能确保实际效力——双方在“不希望鳗鱼灭绝”这一点上是一致的。问题在于,围绕手段的共识尚未达成。要保护跨越国境洄游的鱼类,离不开跨越国境的合作——这场攻防再次凸显了这一事实。
改变食用方式,是最确切的一票
制度与技术层面的讨论宏大而复杂,但作为消费者,我们能做的事情其实近在咫尺,出人意料。首先,选择产地、捕捞或养殖方式都明确标示的鳗鱼。不被来源不明的廉价商品所吸引,是我们避免以“需求”这一形式助长非法・无报告流通的最直接行动。这也与减少水产品食品损耗的意识一脉相承。
更进一步而言,还有“重新审视食用量本身”这一选择。在土用丑日大量销售、卖不完便被废弃的流程,同时给资源带来压力,也造成了食品损耗。考虑当季与适量,只享用真正能够美味品尝的分量——这类每个人的微小判断不断积累,最终会转化为守护河川与海洋中鳗鱼的力量。消费者的选择,是投向市场的一张安静却确切的选票。
作为消费者能做的事
- 确认产地与捕捞方式的标示,选择来源明确的鳗鱼
- 参考WWF海鲜指南等可持续性相关信息
- 不仅凭“便宜”做判断,意识到价格背后的资源与劳动背景
- 考虑当季与适量,重新审视食用量本身(避免过量食用与过度购买)
总结:土用丑日与今后的鳗鱼
日本鳗鲡是深深扎根于日本饮食文化的鱼类,同时也是被列为濒危IB类的濒危物种。这一危机,正是由通往产卵场马里亚纳海岭的6000公里旅程、鳗苗滥捕、作为栖息地的河川劣化,以及不透明的流通——这些横跨海洋、河川与社会的多重问题相互叠加而产生的。
希望并非全无。自2010年全球首次完全养殖成功以来,人工苗种的成本已降至二十分之一以下,站上了商业化的门槛。通过投池上限进行的资源管理、河川栖息地再生、打击偷捕以及可追溯制度的强制实施,也都在一点一点向前推进。守护鳗鱼的技术与制度,确实正在成长壮大。
然而,这并非依靠其中任何一项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度捕捞鳗苗、恢复河川、磨砺从卵培育的技术,以及我们每一个人都去思考“该吃哪种鳗鱼、吃多少”——唯有这一切同时运转起来,鳗鱼才能留存于未来的餐桌之上。在土用丑日品尝鳗鱼的那一口,正是在食用一种濒危物种——从这份自觉出发,可持续消费才能真正开始。
对日本人而言,鳗鱼绝非单纯的蛋白质来源。它曾出现在《万叶集》中,被视为对治夏季消瘦有效的食物;江户时代,蒲烧的技艺得以精进;土用丑日的习俗也由此扎根。这一延续千年之久的饮食文化,能否传承给下一代,取决于我们能否想象到:那条在遥远的马里亚纳海域、于新月之夜产卵的鳗鱼,与我们的餐桌之间,确确实实地紧密相连。
如何分享海洋资源,并将其传承给下一代?鳗鱼的故事,与海洋保护区及水产品食品损耗一样,也是一个关乎我们自身的问题:如何让“食用”与“守护”两者并存。
本文总结
- 日本鳗鲡属于濒危IB类,其科学依据是三代间72~92%的减少率
- 产卵场位于西马里亚纳海岭・骏河海山附近,鳗鱼受新月与盐分锋面引导,往返旅行6000公里
- 国内鳗苗采捕量从20世纪60年代的200多吨降至2024年的约7.1吨(减少95%以上)
- 河口堰・护岸导致的栖息地劣化也十分严重,石仓笼等河川再生工作同样不可或缺
- 完全养殖于2010年在全球率先取得成功,人工苗种成本从4万日元降至约1800日元,已站上商业化门槛
- 非法・无报告流通根深蒂固,处罚加重与可追溯制度强制实施正在推进。CITES管制提案已于2025年被否决
- 同时推进资源管理・栖息地再生・完全养殖・可持续消费,正是留住鳗鱼的关键
参考文献・出处
- 环境省 – 关于公布第四次红色名录(咸淡水・淡水鱼类)/将日本鳗鲡列为濒危IB类
- 环境省 自然环境局 – 日本鳗鲡栖息地保护理念
- 水产厅 – 关于鳗鱼的信息(资源管理・投池数量・完全养殖)
- 水产厅 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 国际渔业资源现状 83 日本鳗鲡(令和7年度)
- 水产研究・教育机构 – 关于鳗鱼人工苗种生产技术的信息(完全养殖・人工苗种)
- 水产厅 – 面向鳗鱼苗种商业化的大规模生产系统实证事业 成果概要(2017~2023年度)
- 东京大学 – 研究成果《日本鳗鲡产卵地点的发现》(塚本胜巳等)
- 近畿大学 – 作为大学首次成功实现日本鳗鲡完全养殖(2023年10月)
- WWF日本 – 关于改善鳗苗不透明流通问题/鳗鱼这一鱼类的灭绝危机
- 水产厅 – 关于华盛顿公约(CITES)第20届缔约方大会的结果(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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