鸻鹬与滩涂危机——东亚候鸟迁飞区与中继地保护

鸻鹬类是什么——生活在滩涂上的旅行高手

"鸻鹬类"并非指某一特定物种，而是对生活在水边的中小型候鸟群体的统称。在日本已记录到黑腹滨鹬、斑尾塍鹬、灰斑鸻、环颈鸻、灰尾漂鹬、红颈滨鹬等数十个物种，其中大多数以滩涂、河口、沙滩、水田等开阔湿地为主要栖息地。它们的共同点是：都要进行长距离迁徙，并以地面或泥中的小型生物为食。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它们，那就是"旅行高手"。它们在西伯利亚、阿拉斯加等北方高纬度地区繁殖，冬季则在东南亚、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南方地区越冬。每年两次，它们几乎纵贯整个地球往返迁徙。体重仅有数十克的小鸟竟能完成如此长距离的迁徙，本身就是一个生物学奇迹。

喙与腿诉说的"分工"

仔细观察落在滩涂上的鸻鹬类会发现，不同物种的喙的长度、形状以及腿的长度都略有差异。这并非偶然。喙较长的物种会探入泥层深处寻找沙蚕和双壳贝类，喙较短的物种则啄食靠近表层的小型甲壳类。即便在同一片滩涂上，鸟类们也巧妙地分配着觅食地点与猎物种类，从而避免了对有限资源的争夺。

为何滩涂是"生命线"

滩涂是随着潮汐涨落，一天两次时而没入海面、时而暴露在空气中的泥沙平地。由于河流带来的养分与海洋的生产力在此交汇，沙蚕、螃蟹、贝类、小型甲壳类等底栖生物极为丰富。对候鸟而言，滩涂堪称一座"自助餐式服务区"。它们在这里短时间内大量进食，将脂肪作为"燃料"储存在体内，为下一段长途飞行做准备。

• 滩涂是河流与海洋养分的交汇之地，底栖生物的生产力极高
• 候鸟在数日至数周内大幅增重，储存作为飞行燃料的脂肪
• 滩涂底栖生物还承担着净化水质的作用，惠及人类生活
• 每消失一片滩涂，就意味着一座候鸟的"加油站"随之消失

滩涂的价值并不仅限于候鸟。沙蚕和文蛤等双壳贝类通过摄取水中的有机物，也为净化水质做出了贡献。这种湿地的恩惠，与藻场、盐沼储存碳的功能有相通之处。关于海洋生态系统如何循环碳与养分，蓝碳生态系统的视角也提供了更深入的理解。

更值得关注的是，滩涂的生产力由一种"看不见的循环"支撑。涨潮时，鱼虾游入滩涂捕食底栖生物；退潮时，则轮到鸟类捕食这些底栖生物。在滩涂泥面上，硅藻等微小藻类（微藻）在阳光照射下旺盛地进行光合作用，这种初级生产构成了整个食物网的基础。换言之，滩涂正是一座借助阳光与潮汐之力、持续为鸟类与鱼类生产海量食物的"天然生产工厂"。正因有这样的生产力，数千乃至数万只候鸟才能聚集在面积有限的滩涂上。

汇聚滩涂的多样面孔

日本滩涂上可见的鸻鹬类种类繁多。全国滩涂上最常见的是黑腹滨鹬，它反复将喙插入泥中，啄食小型贝类和沙蚕。体型较大的斑尾塍鹬拥有细长上翘的喙，用来探寻深藏泥中的猎物。体态圆润的灰斑鸻则边走边停，用视觉发现猎物后迅速啄食。在有明海这类泥层深厚的滩涂上，濒危物种黑脸琵鹭和黑嘴鸥也会前来。多种物种能够共存于同一片滩涂，本身就是该地生态健康的明证。

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连接生命的空中走廊

候鸟大致沿着地图上固定的带状路线往返迁徙，这条空中走廊被称为"迁飞区"（迁徙路线）。世界上存在若干条主要迁飞区，而飞抵日本滩涂的鸻鹬类，绝大多数使用的是其中的"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EAAF）"。

这条迁飞区北起俄罗斯远东和阿拉斯加，经东亚、东南亚，南至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横跨约22个国家和地区。往返于此的候鸟性水鸟被认为超过200种，总数达5000万只。日本列岛正位于这条巨大走廊的中段，是至关重要的中继地带。

中继地如"垫脚石"般相连

理解迁飞区的关键，在于"垫脚石"这一意象。候鸟并非从繁殖地一口气飞到越冬地，而是像踏着垫脚石一样，沿途辗转于湿地之间迁徙。在每一处中继地补充燃料、为下一段飞行做准备——正是这样的反复，才成就了漫长的旅程。

这种结构存在一个弱点：哪怕只失去一块垫脚石，依赖它的鸟类就会失去落脚之处，整个迁徙也可能因此崩溃。尤其是当众多个体集中利用的"关键中继地"消失时，其冲击将波及整个迁飞区。黄海的滩涂，正是这样一处关键中继地。

日本列岛肩负的角色

在日本，有明海、东京湾、伊势湾、三河湾等地散布着国际重要的鸻鹬类渡来地。这些滩涂是候鸟在迁飞区这条漫长旅途中，为数不多能够确实落脚的安全地带。守护日本的滩涂，不仅仅是保护国内的自然环境，更直接关系到支撑整个迁飞区乃至东亚—大洋洲生物多样性的存续。关于日本海洋生物的丰富性，也请参阅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一文。

全世界大约存在9条主要迁飞区，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以拥有众多濒危物种而著称。原因之一在于，这条迁飞区的中继地与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地区高度重叠。中国、韩国、日本以及东南亚的沿海地区同时也是经济发展的中心，滩涂因而持续承受着开发的压力。候鸟危机与人类活动的集中，在地理上正相互叠合。

惊人的迁徙——不间断飞行一万公里与"补充燃料"的科学

只要看看具体的记录，就能明白鸻鹬类的迁徙有多么严酷。斑尾塍鹬以不喝水、不进食、不睡眠、持续飞行的"不间断飞行"世界纪录保持者而闻名。曾有一只斑尾塍鹬从阿拉斯加横渡太平洋飞抵新西兰，途中未做任何停歇。

近年的追踪调查还报告了更为惊人的记录。一只出生仅5个月的幼鸟，从阿拉斯加起飞直至降落塔斯马尼亚，总迁徙距离约为13560公里，耗时11天1小时，全程未曾停歇。这是一只经验尚浅的幼鸟，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独自完成的壮举。

这些记录之所以得以揭示，得益于在鸟类身上安装超小型发射器、并通过人造卫星追踪其位置的技术发展。过去依靠脚环标记调查，只能了解"在哪里放飞的鸟又在哪里被发现"这类零散的点，而如今已经能够将整个迁徙旅程描绘成一条完整的线。由此，鸻鹬类在海面上空连续飞行数日的情形，以及它们对特定滩涂的高度依赖，被一项项数据不断证实。技术的进步，极大地推动了候鸟保护科学基础的发展。

红腹滨鹬同样是以长距离迁徙闻名的物种，其年往返迁徙距离有时可超过1.5万公里，堪称世界上屈指可数的旅行者。这些鸟类的共同点在于，它们在途中体力恢复高度依赖为数不多的几处中继地。正因可依靠的滩涂有限，一旦失去其中之一，其打击便难以估量。这里存在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关系：迁徙距离越长的物种，对中继地消失就越脆弱。

把身体改造成"燃料箱"

能够实现如此飞行的，正是迁徙前在滩涂上进行的集中燃料补给。鸻鹬类会在中继地的滩涂上，花费数天至数周持续捕食底栖生物，从而大幅增加体重。增加的体重大部分是脂肪，这将成为长途飞行的能量来源。某些物种在飞行前甚至会暂时缩小消化器官，并相应地发达胸部飞行肌，实现从体内结构层面的自我改造。

换言之，对候鸟而言，滩涂并非"单纯的休息场所"，而是决定下一段飞行成败的"补给基地"。若在此处未能充分增肥，就可能无法抵达下一个目的地，在途中耗尽体力。中继地的质与量，决定着整个迁徙的生死存亡。

1. 抵达中继地滩涂，集中捕食底栖生物
2. 在数日至数周内大幅增重，储存脂肪
3. 缩小消化器官，发达飞行肌，使身体适应飞行需要
4. 以储存的脂肪为燃料，向下一个目的地展开长途飞行

"自助餐"消失后会发生什么

把这套机制反过来看，中继地的脆弱之处便显现出来。倘若滩涂面积缩小、底栖生物变得匮乏，鸟类就会蜂拥至同一地点争夺食物。被迫在未充分增肥的情况下出发的个体，很可能在迁徙途中耗尽体力，或即便抵达繁殖地也没有足够体力产卵。中继地的退化，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方式，拉低了远在他方的繁殖地的成功率。

迁徙的时机同样受到极为精确的调控。候鸟必须配合北方繁殖地昆虫与植物最为丰盛的短暂夏季抵达，否则将没有足够食物喂养雏鸟；反之若抵达过早，等待它们的将是仍被冰雪封锁的大地。因此，候鸟会以日照时长变化等为线索，将体内生物钟与外界信号相结合，来决定出发的时机。能否按计划在中继地补充燃料，也关系到这套精密日程整体能否成立。若滩涂日渐贫瘠、滞留时间被迫延长，抵达繁殖地的时间就会推迟，甚至可能导致当年的繁殖彻底落空。

由此看来，鸻鹬类的迁徙可以比作一条"不曾断裂的锁链"。繁殖、南迁、越冬、北迁，唯有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连，来年鸟群才会再度回到滩涂。哪怕其中一环变得脆弱，整条锁链都可能断裂。而滩涂这一中继地，正是这条锁链中承受负荷尤为沉重的关键一环。试图完整理解候鸟的生活，本质上就是在理解跨越海洋与陆地、跨越国界的自然联系本身。

滩涂正在消失——黄海的填海造地与中继地危机

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心脏地带，当属被中国和朝鲜半岛环抱的黄海（及渤海）广阔滩涂。这里曾是众多鸻鹬类将其作为迁徙折返点集中利用的"关键中继地"。然而，这一带的滩涂正经历大规模消失。

研究显示，从1960年代初到2010年代中期，黄海、渤海沿岸约65%的潮间带滩涂已经消失。填海造地形成的工业用地和港口建设、以及向养殖池和盐田的转变，是主要原因。据某项估算，仅在2000年至2015年这15年间，就有约1795平方公里（约占沿海湿地的29%）因开发而丧失。对候鸟而言，这相当于大部分垫脚石正从海中悄然消失。

黄海滩涂之所以格外重要，是有原因的。这一带拥有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广阔滩涂，得益于大河带来的养分，底栖生物极为丰富。由于它恰好位于北极圈繁殖地与南半球越冬地的正中间，对许多物种而言，这里是将漫长迁徙一分为二的不可或缺的"折返点"。若无法在此充分补充燃料，之后的飞行乃至目的地的繁殖都将无从谈起。可以说，一片海域的滩涂，掌握着整个迁飞区的命运。

对中继地的依赖度预示着种群下降幅度

黄海滩涂消失对候鸟造成的影响，已获得科学证据的支持。多项研究表明，某一物种对黄海滩涂的依赖程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预示该物种种群数量的下降幅度。换言之，越是高度依赖黄海的物种，其数量下降得越快。这被视为中继地消失是种群数量下降主要原因的有力证据。

滩涂的消失与水质及生态系统的恶化也并非毫无关联。当封闭的内海富营养化加剧时，赤潮和贫氧水团便会随之出现，底栖生物的栖息环境本身也随之恶化。这种沿海环境恶化的机制，在赤潮与富营养化一文中有更详细的说明。

日本中继地面临的多重威胁

在日本国内，围绕滩涂的形势同样不容乐观。1960至70年代，大规模沿海围垦和填海造地导致滩涂本身被物理性摧毁，曾是种群下降的主要原因。如今大规模填海已经减少，但种群数量的下降依然没有停止。威胁反而变得更加多样化、复合化。

• 水田、莲田等候鸟长期利用的次生湿地功能衰退
• 农田整治导致蓄水期（放水时期）缩短
• 防潮堤建设造成滩涂与湿地面积缩减
• 海平面上升与泥沙供给不足导致沙滩、滩涂日渐贫瘠
• 人类进入与开发导致栖息场所质量下降

也就是说，即便看得见的大规模开发有所减少，栖息地的质量仍在持续悄然下降。滩涂需要的不只是"守护"，更需要"恢复与提升质量"的理念。关于国内滩涂保护的具体举措，滩涂保护一文有更深入的探讨。

滩涂的缩减，与当地居民的生计也密不可分。富饶的滩涂同时也是孕育文蛤、紫菜、鱼虾贝类的渔场，一旦滩涂消失，沿海水产资源也将随之枯竭。海洋环境变化对渔业造成的影响，海洋变暖与渔业一文也有所论述。守护候鸟与守护沿海居民的生活，绝非彼此割裂的两个课题。

锐减一半的种群数量——数字诉说的静默灭绝

滩涂的消失与退化，清晰地反映在候鸟数量之上。日本环境省等机构在全国主要渡来地开展的长期监测调查，用冷峻的数字揭示了这一变化。与2000年度相比，截至2022年度末，日本鸻鹬类的总种群数量在春季下降了约58.2%，秋季下降53.0%，冬季下降55.3%。短短二十余年间，数量已锐减近半。

更为严峻的是，下降趋势仍在持续。尤其是2010年度以后，种群数量以每年约6%的速度持续快速下降。年降6%意味着，若放任不管，大约十几年后数量将再度减半。这被认为并非一时的波动，而是一种结构性的下降趋势。

整个迁飞区都在持续下降

这一趋势并非日本独有的问题。放眼整个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候鸟性水鸟的种群数量估计以每年约5%至9%的比例下降。迁飞区内约38%的鸻鹬类种群呈下降趋势，其中20个种群已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列为濒危等级。候鸟危机的波及范围，已达到整个东亚—大洋洲区域的规模。尤其是那些远离繁殖地、在澳大利亚或新西兰越冬的物种，由于在整个迁徙全程中暴露于更多危险之中，其下降趋势往往更为显著。

这一下降趋势的背后，不仅有滩涂消失这一直接因素，气候变化这一长期压力也在其中发挥作用。在作为繁殖地的北极圈，气候变暖正在改变积雪消融和昆虫出现的时机，人们担心当候鸟抵达时，食物高峰期已经错过，形成所谓的"时间错位"。而在作为中继地的滩涂，海平面上升则进一步压缩了栖息空间。多重压力在迁徙的各个阶段同时发挥作用，使得种群数量的恢复变得愈发困难。

"静默灭绝"一词的分量

滩涂鸟类的减少，并不像森林火灾或漏油事故那样以戏剧性的方式被报道。然而，每年一点一滴、确实地减少下去的情形，常常被称为"静默灭绝"。正因缺乏戏剧性，危机感难以被共享，等到人们察觉时，数量往往已跌至难以恢复的水平——这正是这个问题的棘手之处。也正因如此，通过脚踏实地的长期监测将变化"可视化"，才是保护工作的起点。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的监测工作背后离不开众多志愿者的目光支撑。在全国各地的滩涂上，公民观察者持之以恒地在春秋两季数点飞来的鸟类数量。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多年积累的记录，我们才能以确凿的数字讲述"这二十多年间数量减半"这一事实。一只一只鸟数下来的踏实积累，最终成为了推动政策与国际谈判的证据。公民科学可以说是候鸟保护背后隐藏的基石。

标志性物种勺嘴鹬——全球仅存数百只的警钟

象征候鸟危机的一种鸟，正是勺嘴鹬。正如其名，它是一种拥有独特喙部的小型鹬类，喙的前端如勺子般扁平展开，其惹人怜爱的姿态深受全世界研究者和爱鸟人士的喜爱。然而如今，勺嘴鹬已被视为地球上最接近灭绝的鸟类之一。

勺嘴鹬在西伯利亚东北部繁殖，在缅甸、孟加拉国等东南亚地区越冬，其往返迁徙距离超过1.5万公里，途中以黄海和日本的滩涂作为中继地。然而，全球种群数量已锐减至数百只规模，在日本环境省红色名录中被列为最危急的"极危IA类"。有报告指出，过去约十年间全球种群数量大幅下降，若维持现状，近期灭绝的风险被认为极高。

70年数据揭示的"时间差"

2026年，北海道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发表了基于约70年数据分析勺嘴鹬种群下降原因的研究成果。这项研究之所以格外重要，在于它揭示了栖息地变化反映到种群数量上，存在"超过10年的时间差"。相比过去10年的环境变化，过去50年间长期的栖息地缩减，与当前的种群下降之间的关联性更强。

这项研究显示，勺嘴鹬的观测种群数量从1970年代到2020年代下降了约90%，同一时期滩涂缩减约54%，沙滩缩减约58%，而人工替代栖息地更是消失了93%。时间差的存在，给我们带来了沉重的教训：即便现在守护滩涂，其效果或许要在十几年后才会体现在数字上——反过来说，如今失去的滩涂所欠下的"债"，将在十几年后以更为严重的种群下降反噬而来。

栖息地的变化要反映到种群数量上，至少需要经过10年以上的时间。相比过去10年的变化，过去50年间长期的栖息地缩减，与当前的种群下降之间的关联性更强。

——北海道大学 先崎理之 副教授等人的研究（《Estuarine, Coastal and Shelf Science》，2026年）

保护标志性物种的意义

拯救勺嘴鹬的行动正跨越国界不断扩展。在作为繁殖地的俄罗斯远东地区，人们尝试了一种被称为"人工助飞"的方法——在安全环境中人工孵化野生鸟卵，饲养至一定阶段后再放归野外，以此提高雏鸟的存活率。在作为越冬地的东南亚地区，也开展了为当地猎人提供替代生计手段的活动，以防止盗猎。正因为繁殖地、中继地、越冬地中哪怕缺失一环都无法拯救这一物种，整个迁飞区范围内的合作才显得不可或缺。

保护像勺嘴鹬这样的标志性物种（旗舰物种），并不只是拯救这一个物种。让勺嘴鹬能够健康栖息的滩涂，对黑腹滨鹬、斑尾塍鹬、黑脸琵鹭等依赖同一环境的众多生物而言，同样是良好的栖息环境。以标志性物种为旗帜来保护栖息地，其"伞"之下的整个生态系统也随之得到保护——这正是保护生物学中所说的"伞护效应"。各国将勺嘴鹬越冬地划定为保护区的行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这种全面守护海洋生物多样性的思路，与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一文的内容也是相通的。

守护滩涂——拉姆萨尔公约、国际合作与一线力量

危机固然深重，但人们并未袖手旁观。由于候鸟跨越国界迁徙，其保护离不开国际性的框架。其核心，正是以保护湿地为目的的"拉姆萨尔公约"，以及专门针对候鸟迁飞区的"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EAAFP）"。

拉姆萨尔公约与"明智利用"

拉姆萨尔公约是一项旨在保护作为水鸟栖息地、具有国际重要意义的湿地的国际条约。它并非单纯禁止开发，而是重视在可持续利用湿地的同时加以保护的"明智利用"理念。1993年，千叶县的谷津滩涂作为日本国内首个滩涂被登录；此后，藤前滩涂（2002年）、佐贺县的东与贺滩涂（2015年）等鸻鹬类重要中继地也相继获得登录。

其中，藤前滩涂的登录尤其离不开公民力量的推动。这片滩涂曾一度计划作为垃圾处理场被填埋，但在坚持主张其作为候鸟重要渡来地的市民与研究者的不懈努力下，该计划最终被撤回，随后该地被登录为拉姆萨尔公约湿地。一片险些消失的滩涂得以守护，并获得国际认可——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案例，证明地方的关注与行动能够真正实现保护成果。像谷津滩涂这样留存在都市之中的滩涂，也唯有得到众多人的亲近与守望，才能被传承至未来。

守护整个迁飞区的国际合作

EAAFP是2006年成立的候鸟性水鸟国际合作伙伴关系。从俄罗斯远东到澳大利亚、新西兰，沿迁飞区分布的各国、国际机构和非政府组织共同参与，致力于将候鸟的重要栖息地作为一个网络加以保护。在日本国内，截至2023年，宇登吕沼、风莲湖·春国岱、东京港野鸟公园等34处地点已加入这一网络。这是一套无法仅凭一国之力守护的候鸟、由整个迁飞区共同支撑的机制。

保护工作正逐步从"守护"迈向"恢复"阶段。各地已开始尝试通过打开部分堤坝、重新引入海水，来恢复曾经消失的滩涂；也有通过补充泥沙，恢复贫瘠滩涂底栖生物栖息环境的举措。这种积极再生沿海生态系统的理念，与海草床再生的行动也有共通之处。海洋生态系统即便一度消失，只要具备合适的条件，也蕴藏着逐步恢复的可能性。

国际合作也传来了积极的信号。据IUCN报告，黄海滩涂消失的速度自2013年前后起已趋于放缓，中国将沿海湿地列入世界自然遗产等保护举措也正在推进。当然，已经消失的滩涂并不会轻易恢复，依然需要紧急的应对措施，但方向正在发生转变，这本身就令人抱有希望。

我们能做些什么

候鸟与滩涂的保护，并非只属于专家和行政部门的事。每个人的关注与行动，都在支撑着这股大潮流。不妨先从走近附近的滩涂、亲眼看一看鸻鹬类的身影开始。通过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和蓝碳生态系统的视角，我们对生物的丰富性以及孕育它们的海洋恩惠的理解，也会变得更加立体。

结语——不让垫脚石消失

鸻鹬类的迁徙，是一场在地球尺度上上演的生命剧目。体重仅有数十克的小鸟，一年两次完成数千公里乃至超过一万公里的旅程。支撑这一奇迹的，正是沿途星罗棋布的滩涂——这些"垫脚石"，以及在那里进行的集中燃料补给。

然而如今，这些垫脚石正在世界各地消失。黄海约65%的潮间带滩涂已经消失，日本的鸻鹬类在这二十多年间数量锐减近半。正如勺嘴鹬的研究所揭示的那样，滩涂消失的影响会伴随超过10年的时间差才会显现出来。也就是说，我们是否在当下采取行动，将决定十几年后候鸟的命运。

滩涂的危机，与其他海洋议题也是相连相通的。沿海富营养化、三陆海域所经历的环境变化与复兴、海草床与盐沼的再生——这些围绕海洋的问题彼此紧密相连。从三陆海域的再生这类沿海复兴的故事中，我们也能获得找回失落自然的启示。从候鸟的视角重新审视海洋，也正是在重新审视我们整个沿海环境。

与此同时，黄海消失速度的放缓，以及通过拉姆萨尔公约、EAAFP展开的国际合作等，希望的种子也确实正在成长。候鸟是跨越国界造访我们的共同财富。尽可能多地留存垫脚石，并不断提升其质量——这正是将滩涂上群鸟翻飞的景象传递给未来的坚实一步。下次造访滩涂时，请务必记起，那些在泥地上忙碌啄食的小小旅行者，正行进在一场连接遥远北极圈与南半球的壮阔旅程之中。而支撑它们每一段旅程的，正是我们脚下的这片滩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