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滩涂保护——孕育生命、净化水质的泥之海及其再生挑战

什么是滩涂——潮水涨落造就的特殊场所

滩涂，是指因潮水涨落而每天反复没入海面之下、又露出于大气之中的平坦泥沙地形。涨潮时它成为海底，退潮时则显露出宽广得足以步行穿越的平原。正是这种"一天两次时而变成海洋、时而变成陆地"的剧烈环境变化，使滩涂成为独一无二的特殊场所。

滩涂的形成需要多个条件同时具备。首先，潮水涨落（潮汐）的差幅要大；其次，需要有波浪平静的内湾，让河流带来的细小泥沙能够安静沉积；此外，还需要浅滩海底平缓延展。在日本，像有明海、东京湾、濑户内海这样有大河注入的封闭型内湾，正好满足了这些条件，从而孕育出丰饶的滩涂。

潮汐由月球与太阳的引力作用产生。靠近月球的一侧与其相反的一侧海面会隆起，随着地球自转，多数海域一天会经历约两次涨潮和两次退潮。涨潮与退潮时水位的差值被称为"潮差（干满差）"，这一差值越大，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就越广阔。有明海是日本潮差最大的海域，大潮之日潮差最多可达6米左右。正因如此，有明海才发育出了一望无际的广阔滩涂。

滩涂的泥沙绝非均一。靠近河流、堆积着细腻泥土的地方，靠近外海、沙质较多的地方，以及像水道一样潮水流动的"潮沟"——这些细微的地形与颗粒差异，会使栖息其中的生物种类各不相同。这种细密的马赛克状环境多样性，正是支撑滩涂高生物多样性的隐藏原因。

滩涂可分为3种类型

在日本环境省的自然环境保护基础调查中，滩涂依据其成因被大致分为3类。我们在海边所见的滩涂，大多是面向外海的"前滨滩涂"。

• 前滨滩涂：沿外海或内湾海岸线发育、最为常见的类型，占日本滩涂面积的绝大部分。
• 河口滩涂：形成于河流入海口处的滩涂。淡水与海水混合，养分丰富，生物多样性高。
• 潟湖滩涂：形成于被沙洲等与外海隔绝的海湾（潟湖）内侧、波浪极为平静的滩涂。

滩涂上每一粒泥沙的表面，都密密麻麻地附着着肉眼看不见的微藻（如硅藻）与无数细菌。当潮水退去、阳光洒落时，这些微藻便一齐开始光合作用，整片滩涂随之化身为一座巨大的"食物生产工厂"。正是这种默默无闻的初级生产，构成了滩涂一切繁荣景象的根基。

陆地与海洋交界处孕育的丰饶

既非陆地也非海洋、处于二者之间的滩涂，被称为"生态过渡带（ecotone）"。众所周知，在两个世界相接的边界处，双方的要素相互交融，往往能意外地汇聚起丰富的生命。滩涂正是海水与淡水、水与空气、光与泥交汇之处，是这种边界活力的真实体现。唯有能够忍受每日两次没入与露出、以及季节性水温和盐度变化这种"波动"的生物才能生存下来，而这恰恰塑造出了独特的生态系统。

滩涂孕育的生命——从底栖生物到候鸟

滩涂的泥中与表面，栖息着数量惊人的生物。担当主角的是被称为"底栖生物"的小型无脊椎动物，它们潜入泥中或在泥面爬行为生。多毛类（沙蚕的近亲）、文蛤和蛤蜊等贝类（软体动物）、螃蟹和虾等甲壳类（节肢动物）是主要成员，在1平方米的泥地中挤满数百乃至数千个个体的情况并不罕见。

泥中相连的食物链

滩涂的食物链始于微藻与碎屑（生物尸骸、排泄物等有机物碎片）。沙蚕、螃蟹、贝类以此为食，而鱼类、螃蟹和鸟类又会前来捕食这些底栖生物。像有明海的弹涂鱼那样，用嘴舔食滩涂泥面上的微藻的鱼类也存在，形成了滩涂特有的独特生态系统。海洋生物之间的这种联系，与深海生态系统截然不同，是阳光充足的浅滩所独有的。

从陆地流来的有机物，以及海中浮游生物的尸骸，若放任不管便会腐败、污染水质。然而在滩涂中，这些却成为底栖生物绝佳的"美餐"。也就是说，滩涂也是一台"转换装置"，将陆地与海洋汇聚而来的有机物，转化为贝类和鸟类这类看得见的生命。正是这种高效的物质循环，让滩涂被称为"海洋的摇篮"。许多鱼贝类的幼年时期都在安全的滩涂浅水区度过，长大后才游向外海。

滩涂上还生活着许多当地特有的知名生物。有明海的弹涂鱼、虾虎鱼、招潮蟹（一侧螯足特别巨大的蟹类）等，都是只有在有明海滩涂才能见到、或是数量特别丰富的生物。这种高度的独特性，是滩涂历经漫长岁月孕育出的进化产物，一旦失去便难以轻易挽回。

• 多毛类（沙蚕的近亲）：在泥中摄食有机物，是鸟类与鱼类的重要食物来源
• 双壳类（文蛤、蛤蜊等）：过滤海水、净化水质的主角
• 甲壳类（螃蟹、虾、招潮蟹）：挖掘洞穴，将氧气输送入泥中
• 虾虎鱼类（弹涂鱼等）：以泥面微藻为食的滩涂特有鱼类
• 鹬类、鸻类：以底栖生物为食、支撑长途迁徙的候鸟

候鸟赖以续命的"加油站"

滩涂的另一位主角，是被称为鹬类、鸻类的候鸟。它们在初夏于西伯利亚或阿拉斯加繁殖，冬季则在澳大利亚或新西兰度过，因此每年都要进行一场纵贯地球的长途迁徙。最长的旅程单程可达约1.2万公里。在这段旅途中，日本的滩涂成为它们歇息双翼、捕食泥中沙蚕与贝类以补充能量的不可或缺的"加油站（中转站）"。

这条迁徙路线被称为"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横跨日本、俄罗斯、中国、韩国、澳大利亚等22个国家和地区。哪怕只是失去一处作为中转站的滩涂，鸟类便可能无法飞抵下一个加油站而力竭死亡。滩涂的保护，直接关系到跨越国境的候鸟整体命运。就长途跋涉的生物这一点而言，这与在海洋中洄游的鲸鱼洄游也有着相通的壮阔之处。

日本滩涂之所以具有国际重要性，原因也正在于此。例如东京湾的谷津滩涂，每年约有110种野鸟飞来，据说来到日本的鹬鸻类中约有10%可在此观察到。一片小小的滩涂，支撑着全球规模的生命循环。

然而放眼全球，候鸟所面临的处境正日益严峻。在利用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的鹬鸻类中，63个种群里约有38%呈减少趋势，其中20个种群已被列入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红色名录。减少的首要原因，是作为中转站的滩涂因填海造地而消失。尤其是在亚洲黄海周边，大规模的干拓工程正急速压缩候鸟的乐园，这使得日本滩涂的价值愈发凸显。

候鸟可以说也是反映滩涂健康状况的"指标"。若作为食物的底栖生物丰富、又有能够安静歇息的环境，鸟类便会自然聚集而来。反之，鸟类数量减少的滩涂，正是其脚下生态系统正在衰弱的信号。观鸟已不仅仅是一项爱好，更成为市民监测滩涂状况的重要手段。

天然的净化装置——滩涂净化水质的机制

滩涂既是"海洋的摇篮"，同时也是一座出色的"天然净水场"。从城市与农田经由河流流入海洋的氮、磷等营养盐，以及有机物，一旦过量便会引发赤潮与青潮，而滩涂能够高效地去除这些物质，使海水逐渐变得澄清。这一净化机制主要由3类"承担者"共同支撑。

海水一旦变得浑浊、或养分过多，会引发怎样的问题呢？营养盐过剩会导致浮游生物异常增殖，使海水染成红色，形成"赤潮"。而增殖的浮游生物死亡分解时，会大量消耗海中溶氧，形成缺氧的水团（贫氧水团）。当这种水团上升至海面，会因硫化物而呈现青白色，形成"青潮"，有时还会导致鱼贝类大量死亡。滩涂正扮演着天然防波堤的角色，阻止这种恶性循环的入口——"养分摄入过量"。赤潮的机制，在赤潮解说文章中也有详细介绍。

①文蛤等双壳类的过滤作用

文蛤、蛤蜊等双壳类是用鳃过滤海水、摄食浮游生物的"滤食者"。其能力惊人，据称一只成年文蛤每小时可过滤约1升海水。在福岛县松川浦滩涂的调查中，还报告了这样的结果：夏季文蛤与牡蛎一天所吸收的氮量，竟与该水域中氮的总存量相当。密密麻麻栖息在滩涂中的双壳类，正是名副其实的活体净水滤芯。

②微藻吸收多余的养分

覆盖在滩涂表面的微藻，在进行光合作用的同时，会摄取海水中的氮和磷作为养分。这正是减少引发赤潮的过剩营养盐的作用本身。此外，藻类还通过光合作用制造氧气，向滩涂生物与水中供氧。就营养盐循环这一点而言，滩涂中底栖藻类所承担的角色，与支撑外海生态的浮游植物如出一辙。

③细菌将氮释放回大气

而肉眼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是泥中无数栖息的细菌（微生物）。滩涂的泥层是一种特殊环境，富氧的表层与贫氧的深层在此相接，在这里会发生一种名为"脱氮"的化学反应。脱氮作用，是指将溶解在海水中的氮转化为氮气并释放到大气中，从而将氮本身从海洋中彻底清除。相较于过滤和吸收只是"转移养分"，脱氮则是将其"彻底逐出这一系统"，可谓滩涂净化能力的杀手锏。

耐人寻味的是，螃蟹与沙蚕等底栖生物在泥中挖掘的无数洞穴，正推动着这一净化过程。通过这些洞穴，富含氧气的海水得以渗透至泥层深处，为细菌活动创造出适宜的环境。生物翻耕泥土，使微生物的分解与脱氮作用得以进一步推进。在滩涂之中，贝类、螃蟹、微生物各自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共同驱动着一套庞大的净化系统。哪怕缺少其中一环，这种精妙的平衡都会被打破。

据称，这三种作用相结合，使滩涂发挥出堪比污水处理厂的净化能力。而且滩涂不用电、不用药剂，仅凭阳光与生物的活动，便能24小时、365天不间断地持续净化水质。既无需维护费用，也不排放二氧化碳。如此理想的净水基础设施，人工建造是很难实现的。因填海而失去滩涂，无异于亲手拆毁一座免费为我们工作的巨型净水设施。

也有人尝试将滩涂的净化能力换算为经济价值。滩涂所承担的水质净化、渔业资源供给、防灾、休闲等功能，被称为"生态系统服务"，若折算成金额，据估算将是一笔庞大的价值。或许正是因为我们一直把这些看不见的服务当作"免费"而不加珍惜地失去它们，才是滩涂长期被轻视的最大原因。

失去的滩涂——用数据看填海造地的历史

如此珍贵的滩涂，却在日本迅速消失。据日本环境省调查，全国滩涂面积在1945年约为82,621公顷，到1978年减少至约53,856公顷，1996年更减至约49,380公顷。也就是说，战后约50年间，日本约有4成的滩涂消失了。

经济高速增长夺走的海岸

滩涂急剧减少，尤其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开始的经济高速增长期。地势平缓、易于填埋的滩涂，被相继改造为港湾、工业用地、住宅用地与商业用地。这片生物与水质净化的宝库，被视为经济增长所需的"未利用土地"。当时，滩涂所具备的净化功能与生物多样性价值尚未被充分认识，"将空无一物的浅滩变为土地"甚至被视为进步与富裕的象征。

东京湾缩减至约十三分之一

填海造地尤为剧烈的，是东京湾。明治后期约有136平方公里的东京湾滩涂，到1983年（昭和58年）已骤减至仅约10平方公里。随着城市的膨胀，东京湾的天然海岸几乎消失殆尽。如今东京湾残存的滩涂，仅限于三番濑、谷津滩涂、小柜川河口等极少数地方。曾作为"江户前"海域支撑起丰饶渔业的东京湾，其天然海岸几近消失这一事实，静静诉说着我们在经济增长的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滩涂消失是一种全球性现象

滩涂的消失并非日本独有的现象。2019年发表于科学期刊《自然》（Nature）的一项研究，通过分析超过70万张卫星图像推算得出：从1984年到2016年的33年间，全球约有16%的滩涂消失。尤其是在亚洲，伴随经济发展而来的港湾开发与填海造地十分集中，候鸟迁飞路线上的中转站正接连消失。与流入海洋的塑料垃圾问题并列，滩涂的消失也是全球亟需正视的沿岸环境课题。

滩涂的消失，不仅有填海造地这种"看得见的破坏"，也存在悄然推进的变化。当大坝与护岸工程建设减少了河流搬运入海的泥沙时，滩涂便无法获得新的泥沙补给，逐渐日渐消瘦。此外，随着海平面上升，滩涂即便试图向陆地一侧后退，也可能因背后被护岸或建筑物阻挡而无处可退，这种"沿岸挤压（coastal squeeze）"现象同样令人担忧。仅仅停止填海，并不足以彻底保护滩涂。

诹访湾的教训——干拓带来了什么

在谈及日本滩涂问题时，无法绕开的是位于有明海深处的诹访湾（长崎县）干拓工程。有明海是拥有日本最大规模滩涂的内湾，栖息着以弹涂鱼为代表的众多独特滩涂生物，也一直被视为国内规模最大的鹬鸻类候鸟飞来地之一。可以说，它正是滩涂丰饶景象的象征。

潮受堤防的封闭

诹访湾干拓工程始于1986年，1997年4月14日，全长约7公里的潮受堤防合龙，约3,550公顷的浅海域由此与外海隔绝。293块钢板相继落入海面的场景，被称为"断头台"，日本国内规模最大的诹访滩涂，以及栖息其中的众多底栖生物与候鸟，也随之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

波及整个有明海的影响

其影响并未止步于被封闭的湾内。专家指出，滩涂的消失与潮受堤防的存在，使整个有明海的潮流与潮汐都随之减弱。海水流动变得迟缓，导致氧气难以到达海底，赤潮以及贫氧水团更容易形成。这些现象，与滩涂原本所具备的净化功能的丧失有着密切关联。

其结果是，曾被誉为"宝之海"的有明海，遭受了海苔褪色、大蚌（一种大型双壳贝类）数量骤减等渔业方面的严重打击。养分与氧气循环一旦崩溃，便会引发整个生态系统的连锁性失衡，这一点与外海正在发生的海洋酸化与珊瑚问题有着共通之处。诹访湾的案例成为一个教训，说明失去滩涂这一环节，会在多大程度上动摇整个海洋的平衡。

也有观点指出，滩涂的消失可能削弱了有明海本身固有的自净能力。一旦广阔滩涂所承担的水质净化功能消失，接纳来自河流的养分与有机物的能力便会下降，赤潮与贫氧现象也就更容易发生。滩涂的丧失、水质的恶化、渔业的低迷，并非各自独立的问题，而是环环相扣的一条锁链。正因如此，再生工作不能仅着眼于堤防或渔场，找回滩涂本身这一视角同样不可或缺。

开放潮受堤防的水门，重新从有明海引入海水，以恢复潮汐涨落与潮流，这正是当下所需要的。

——公益财团法人 日本野鸟会（致力于诹访滩涂的再生）

关于诹访湾，是否开放水门至今仍意见分歧，司法判决也曾摇摆不定。在干拓地从事农业的人们的生活，与希望恢复有明海渔业和环境的人们的心愿正面碰撞，问题因此长期化。一旦大幅改变自然环境，如何处置便会因涉及人员众多而变得难有简单答案。正因如此，这一案例向我们揭示了"在失去之前加以守护"的分量之重。

诹访湾的教训，还在于我们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预见改变自然所带来的"不可挽回性"。在工程规划之时，人们并未充分预料到滩涂的消失竟会如此广泛地波及整个有明海。生态系统中各种要素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若擅动其中一部分，往往会在意想不到之处引发连锁反应。正因如此，在大型开发之前，对生态系统影响进行审慎评估的"环境评估"，其作用才显得尤为重要。

得以守护的滩涂——藤前滩涂与市民的力量

滩涂的历史，并非只有失去的故事。也有市民凭借自身力量阻止填海、成功守护滩涂的象征性成功案例——那就是位于名古屋港的藤前滩涂。藤前滩涂位于伊势湾最深处，虽是候鸟的重要飞来地，却曾被列入名古屋市垃圾处理场的填海计划之中。

从垃圾处理场计划到逆转

面对这一计划，市民团体与自然保护团体持续开展了坚韧不拔的反对运动。呼吁重视滩涂生态价值的声音与行政部门的最终判断相互呼应，1999年1月，填海计划终于宣告中止。随后，2002年11月18日，藤前滩涂被列入拉姆萨尔公约登记湿地，并被指定为国家鸟兽保护区内的特别保护区，从而蜕变为一处限制填海和干拓的"受保护的滩涂"。

这一结局，在当时绝非理所当然。自经济高速增长期以来，滩涂的填海造地一直以"进步"之名相继推进，鲜有中止的先例。藤前滩涂中止填海的决定，被视为日本社会价值观从"填平自然、化为土地"的时代转向"认可自然价值、加以保留"的时代的重大转折点之一，为后世所传颂。作为候鸟飞来地所具有的国际重要性，推动了行政部门作出这一决定，这一点同样不容忽视。

滩涂改变了城市的垃圾意识

藤前滩涂的故事之所以格外引人深思，是因为守护滩涂这一选择，改变了城市本身。失去垃圾处理场计划的名古屋市，翌年即1999年2月宣布进入"垃圾非常事态"。通过彻底的垃圾分类与回收利用，该市在2000年成功将垃圾量较上一年减少了约23%。守护滩涂的选择，成为重新审视城市生活方式本身的契机。

目前日本国内有多处滩涂——如谷津滩涂（千叶县）、藤前滩涂（爱知县）、东よか滩涂（佐贺县）等——作为拉姆萨尔公约湿地受到国际保护。其中东よか滩涂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鹬鸻类候鸟飞来地之一，是有明海残存珍贵滩涂的象征性存在。拉姆萨尔公约是为保护跨越国境迁徙的水鸟及其栖息湿地而设立的国际公约，一旦登记，开发便会受到限制，同时也要求进行保护与"合理利用（wise use）"。

藤前滩涂告诉我们的是，守护滩涂的力量，并不仅仅掌握在专家或政治家手中，普通市民也同样拥有这份力量。正因为有人挺身而出、传达其价值、付诸行动，那片滩涂才得以留存。而这一选择，不仅守护了滩涂，也将名古屋这座大都市的生活方式，推向了可持续发展的方向。守护一片滩涂，便与守护整个地区的未来紧密相连。

有明海、东京湾正在推进的再生前线

除了守护现存的滩涂之外，各地也在积极推进对受损滩涂的"再生"尝试。在此，我们将以有明海与东京湾为中心，了解目前正在进行的再生活动。不仅限于国内，与日本作为候鸟中转站相连的海外滩涂，保护行动也在不断扩展。2019年，中国黄海沿岸滩涂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象征着跨越国界、共同守护东亚滩涂的意识正在不断高涨。

谷津滩涂的"抬高地基"式再生

残存于东京湾最深处、面积约40公顷的谷津滩涂，于1993年6月10日作为日本国内首个滩涂登记为拉姆萨尔公约湿地，是一处值得纪念的滩涂。然而，由于四周被市区环绕、宛如一座"陆地上的孤岛"，它长期面临浒苔（一种绿藻）大量繁殖以及淤泥堆积等课题。为此，日本环境省关东地方环境事务所自2010年度起，推进"填沙（抬高地基）"以及清除浒苔等保护项目，持续恢复适宜鸟类栖息的环境并展开监测。

三番濑与有明海的再生探索

同样位于东京湾的三番濑（千叶县），是延展于船桥、习志野、市川、浦安近海的滩涂与浅海域，曾一度存在填海计划，但经过市民与专家的讨论，该计划得以重新审视，如今正推进旨在再生的各项举措。在有明海，要求开放诹访湾水门的运动，以及通过"覆沙"（在海底铺撒沙子以改善底质的手法）等方式恢复渔场与滩涂环境的探索，也在持续进行之中。找回一度失去的海洋，绝非一条平坦的道路。

在再生现场，人们常常提及的是这样一个难题："人工滩涂无法完全替代天然滩涂"。即便在营造的滩涂中加入沙子，也无法原样再现天然滩涂历经漫长岁月孕育出的复杂生态系统与多样生物之间的联系。正因如此，防止现存的天然滩涂进一步流失，才应当被置于最优先的位置。目前，"再生是最后的手段，没有任何再生能胜过保护"这一理念正逐渐深入人心。

作为蓝碳的新价值

近年来，滩涂也被赋予了"蓝碳"这一新的价值光环。所谓蓝碳，是指海洋生态系统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并储存于海底等处的碳。与藻场、红树林、盐沼湿地并列，滩涂也被视为一处重要的碳汇。日本环境省也将蓝碳生态系统的保护与营造，定位为二氧化碳吸收源对策的一环，滩涂的再生正开始与应对气候变化相互联结。有关海洋储碳能力的内容，也可参阅蓝碳解说文章，将有助于更立体地理解滩涂的价值。

这一视角为滩涂保护带来了新的助力。以往滩涂的价值，多以"候鸟飞来""海水变清"等难以量化的形式为主。然而，若能以蓝碳的形式评估其碳吸收量，便能为企业与地方政府将滩涂保护纳入脱碳举措、进行投资开辟道路。守护生物与应对气候变化，在滩涂这一处地方得以相互联结——这也意味着，守护滩涂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我们能做什么——将滩涂延续至未来

说起滩涂保护，或许会让人觉得那只是政府部门或研究人员的工作。然而滩涂其实也是与我们的生活最为贴近的"海洋入口"。每个人的小小行动，都将实实在在地改变滩涂的未来。

首先"了解"并"造访"滩涂

保护的第一步，是了解滩涂的价值。谷津滩涂自然观察中心、藤前滩涂的活动据点等，各地都设有可以边学习边享受乐趣的设施。通过赶海或观鸟，亲身接触泥中的生物与候鸟的身影，便能真切感受到这里绝非"单纯的泥之海"。关心滩涂的人越多，本身就是守护滩涂的一股巨大力量。尤其是让孩子们在年幼时就接触滩涂生物，更是培养未来海洋守护者的一项无与伦比的投资。

在日常生活中减轻对海洋的负担

滩涂的天敌之一，是过量养分与污染物的流入。不将油脂倒入下水道、不过度使用洗涤剂——这些日常的用心，最终都能守护流入海洋的水质。为了减少流入海洋的垃圾，了解渔具造成的垃圾（幽灵渔具）问题也大有帮助。正如藤前滩涂的故事所揭示的那样，减少垃圾的生活方式，与守护滩涂的生活方式是一脉相承的。

对于生活在滩涂周边的人来说，品尝当季的文蛤、海苔、蛤蜊等滩涂的馈赠，是十分贴近生活的方式。选择食用在健康滩涂中养育出的海产品，有助于支持那种一边利用滩涂、一边加以守护的渔业方式。前往赶海时，留下个头过小的贝类不采、遵守规定的区域与规则，这些用心都能守护来年及以后的资源。"以食支持"，同样是一种值得称道的保护方式。

支持保护活动

在全国各地，滩涂清扫活动、监测调查、大叶藻场与文蛤场的再生等市民参与型活动正在开展。作为志愿者参加这些活动，或是通过捐款支持守护滩涂的团体，都是有效的助力方式。守护海洋生物的举措形式多样，既有像海洋保护区这样通过制度加以守护的方式，也有像滩涂维护这样在现场挥洒汗水的方式。

总结——泥之海是守护生命与水的宝藏

滩涂乍看之下，不过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泥沙平原。然而其真实面貌，却是地球上最为丰饶、最为勤勉的生态系统之一——无数底栖生物在此栖息，候鸟在跨越全球的旅途中于此歇息双翼，浑浊的海水也在这里被逐渐澄清。文蛤的过滤、微藻的吸收、细菌的脱氮这三种净化机制，其效果堪比污水处理厂。

已经失去的，以及正努力找回的

然而这样一份宝藏，日本在战后约50年间失去了4成，全球也在33年间失去了16%。诹访湾的干拓告诉我们，失去滩涂这一环节，足以动摇整个海洋。另一方面，藤前滩涂也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范例——凭借市民的力量守护下来，甚至改变了城市的垃圾意识。在有明海与东京湾，抬高地基、覆沙、以蓝碳形式加以保护等再生尝试，至今仍在持续。

通过本文可以看出，滩涂的价值层层叠加，涵盖"生物""水质净化""候鸟""碳吸收""防灾"等多个层面。哪怕仅凭其中任何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人认识到其守护的价值，而滩涂却同时承担着所有这些功能。如此多功能、又持续免费为我们工作的自然，实属罕见。

而我们绝不能忘记，正如诹访湾所展示的那样，一旦大规模失去的滩涂，要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即便人工填入沙子，也无法原样恢复天然滩涂历经漫长岁月孕育出的复杂生态系统。正因如此，不再让现存的滩涂进一步消失——保护本身，才是最大也是最好的再生之策。

选择权在我们每一个人手中

滩涂是被守护还是被失去，并不取决于遥远的某个人，而是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使用着流入海洋之水的人所做出的选择的累积。当你下次站在退潮后的海边时，请回想一下，脚下延展开来的这片"泥之海"，正支撑着何等丰富的生命，又维系着何等清澈的水质。拥有这种视角的人越多，便越是让滩涂不再进一步流失的最可靠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