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近海为何拥有世界顶级的生物多样性｜黑潮・亲潮・深海・特有种

日本近海为何是“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

“日本近海是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这并非印象之谈，而是有数字支撑的事实。JAMSTEC与京都大学、东京大学等机构联合开展的研究（发表于美国科学期刊PLOS ONE）分析了1953年以来的大量文献后发现，在包括专属经济区（EEZ）在内的日本近海，已确认从细菌到哺乳动物在内共3万3629种海洋生物。这相当于世界海洋中约23万种生物的14.6%。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数字的“密度”。日本近海仅占全球海洋总体积的0.9%。也就是说，在不到1%的海域空间中，聚集了世界海洋生物的七分之一。若按单位面积或单位体积计算，日本近海的多样性堪称世界顶级。日本在地图上看似一个小小的岛国，但就海洋生物而言，无疑是一个“大国”。

这项研究的意义不仅在于揭示了物种数量之多。正是通过对1953年以来文献的细致梳理，日本近海的全貌才第一次隐约浮现出来。反过来说，在此之前，我们并未准确掌握本国海域究竟栖息着哪些生物。而且正如后文所述，如今新种仍在不断被发现，3万3629种这一数字终究只是“目前已知部分”的暂定值。日本海洋真正的多样性被认为远不止于此。

哪些生物种类最多

在已确认的3万3629种生物中，数量最多的是章鱼、乌贼、贝类等软体动物，共8658种；其次是螃蟹、虾等甲壳类，共6232种。鱼类同样丰富，与其他渔业国相比，日本的鱼类种类之多也十分突出。以聪明著称的章鱼和乌贼也是日本海洋的主角之一，关于它们的智力，头足类智力相关文章中有详细介绍。

哺乳类也不容忽视。在世界现存的127种海洋哺乳动物中，鲸类、海豚类、海豹与海狮类、海獭等约50种已在日本近海得到确认。也就是说，世界上约四成的海洋哺乳动物会造访或栖息于日本海域。鲸类壮阔的洄游生态，鲸鱼洄游之谜相关文章中也有深入探讨。

软体动物和甲壳类之所以占据前列，除了这两个类群本身物种丰富之外，还因为日本海域从浅滩到深海，沙地、岩礁、泥地、珊瑚礁——提供了极其多样的“栖息地”。生物的多样化程度与环境的种类数成正比。曲折的里亚式海岸、干潟、藻场、深湾、近海海山——这些环境的丰富程度，直接体现为生物的丰富程度。多样性，也是环境多样性的一面镜子。

黑潮与亲潮——两股洋流缔造的奇迹交汇点

为何日本近海如此多样？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洋流——暖流黑潮与寒流亲潮——在日本列岛东侧相遇。关于洋流本身的机制，可参阅海水温度与洋流相关文章，能加深理解。

从南方而来的黑潮——热带多样性的入口

黑潮是一股世界级的暖流，从菲律宾附近海域沿日本南岸向北流动。这片黑潮・亚热带海域与东南亚被视为世界生物多样性最高的“珊瑚三角区”相连。也就是说，黑潮扮演着“多样性高速公路”的角色，将热带丰富的生物运送至日本海域。透明度高的温暖海水，将珊瑚与南方鱼类带入日本南部海域。

黑潮的另一项重要作用是“输送”卵与幼体。诞生于南方海域的生物卵与幼体，乘着黑潮被运送至日本各地沿岸，在当地建立起新的种群。不仅是鱼类，珊瑚幼虫（浮浪幼体）与海龟幼体也利用这股巨大的洋流扩大分布范围。黑潮就像一条传送带，不断“更新”着日本海洋的多样性。

从北方而来的亲潮——输送养分的“母亲之潮”

另一方面，亲潮是一股从鄂霍次克海、北太平洋南下的寒流。据说其名称源自“如同养育鱼类的母亲一般的潮流”，以富含营养盐（浮游生物的养分）著称。寒冷而富含营养的海水能大量培育浮游植物，进而构筑起以浮游动物、小鱼、大型鱼类相连的食物链基础。浮游生物在海洋初级生产中的作用，浮游植物相关文章中有详细解说。

有趣的是，黑潮与亲潮对“多样性”的贡献方式恰好形成对比。黑潮透明度高、营养较少，却从热带带来众多“种类”；而亲潮种类虽有限，却凭借压倒性的养分提升了生物的“数量”。黑潮输送的是质（多样性），亲潮孕育的是量（丰饶度）。两者在日本东侧相遇，便造就出兼具种类与数量的稀有海域——可谓两股洋流的合力之作。

两股洋流交汇的“混合水域”之丰饶

黑潮与亲潮相撞的日本东部海域被称为“混合水域（潮境）”。在这里，喜暖海鱼类与喜冷海鱼类相互混杂，形成了地球上罕见的暖流系与寒流系生物共存的海域。营养丰富的亲潮与携带多样生物的黑潮相互叠加，使这片混合水域成为世界级的优良渔场。秋刀鱼、鲣鱼、金枪鱼、鲭鱼、沙丁鱼等支撑日本餐桌的众多鱼类，大多得益于这片潮境的恩泽。

渔业之所以在潮境繁荣，有着明确的原因。在两个性质不同的水团相接之处，海水被搅动，深层的养分涌升至表层，浮游植物因而爆发式增长。浮游动物、小鱼、大型洄游鱼类随之聚集而来——食物链的所有阶段就这样集中在同一片海域。世界上众多主要渔场大多位于暖流与寒流的交界处或涌升流区域，这绝非偶然。而日本恰恰在自家近海就拥有这样一个代表性海域。

黑潮与亲潮相撞的日本东部海域被称为混合水域，喜暖水与喜冷水的鱼类在此混杂共存，多种生物栖息于此，使其成为世界级的优良渔场。

— 日本环境省 海洋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

唯日本独有——特有种与未被触及的海洋

多样性之高，并不能仅凭“物种数量”来说明。日本海域还栖息着大量唯有在此才能见到的特有种。四周被海洋隔绝、南北狭长延伸、暖流与寒流交织、从浅滩到深海环境多变的日本列岛，堪称生物独立演化的理想舞台。日本国立科学博物馆也将日本定位为汇聚了众多独特性生物的“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

南北3000公里孕育的多样环境

日本列岛从亚寒带延伸至亚热带，南北跨度约3000公里。从北海道的流冰海域到冲绳的珊瑚礁海域，气候带截然不同的海洋共存于同一个国家之中。这种环境的广阔性，孕育出了各自适应不同海域的多样生物——以及特有种。生活在珊瑚礁中的小丑鱼与海葵之间的密切关系，小丑鱼与海葵共生相关文章中也有介绍。

特有种得以诞生的关键在于地理上的“隔离”。在四周被海洋包围的岛国，与外部种群的交流变得困难，从而促使生物按照当地环境进行独立演化。据称日本仅陆地与海洋合计已确认的生物就超过9万种，其中包含许多在其他国家绝无可能见到的物种。国立科学博物馆正是基于这种高度的独特性，将日本列为世界级“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海洋特有种，是日本这片国土历经漫长岁月孕育出的无可替代的财富。

• 亚寒带海域（北海道周边）：流冰、海带森林、冷水性鱼贝类
• 温带海域（本州沿岸）：黑潮与亲潮交汇的混合水域，多样的洄游鱼类
• 亚热带海域（西南诸岛）：珊瑚礁、色彩鲜艳的鱼类、南方系生物
• 深海（各地深湾・海沟）：适应无光世界的特有深海生物

至今仍不断被发现的新种

日本海域的多样性，还体现在“尚未被彻底调查”这一点上。JAMSTEC与国际项目“海洋物种普查（Ocean Census）”联合开展的深海调查中，仅2025年6月对南海海槽与七曜海山列（东京东南方500〜700公里处）的调查，就发现了38个新种以及28个极有可能为新种的物种。所采集的生物标本超过528份。在光线无法抵达的深海黑暗中，甚至发现了发光生物——即便到了21世纪的今天，日本海域依然是“发现的前沿地带”。关于深海发光现象，也可参阅生物发光相关文章。

一次调查便能发现如此多的新种，反过来说明我们迄今为止所见过的，也只不过是日本海洋极小的一部分。尤其是深海，其未知程度之高，使其与宇宙并列被称为“地球最后的前沿”。海底的面积极为庞大，抵达深海需要特殊的调查船与潜水器，因此迄今为止人类目光所及之处仍十分有限。新种持续被发现，也意味着日本海洋的多样性至今仍被大大低估。

就连身边也能找到独特性极高的生物。作为世界最大级螃蟹之一的高足蟹，是日本周边深海的代表性物种；而生活在深海高压环境中的小飞象章鱼、大王具足虫等，也让日本深海成为独特生物的宝库。这其中的每一个物种，都是日本海洋所走过的演化历程的“活见证”。失去它们，就意味着失去一页永远无法找回的自然史。

深海这一前沿地带——骏河湾、相模湾与海山

谈及日本的生物多样性，深海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四周环海且拥有陡峭海底地形的日本，有多处海域距岸不远便可抵达深海。深海正是日本海洋引以为傲的“纵深”所在。

日本三大深湾——骏河湾、相模湾、富山湾

尤为著名的是骏河湾、相模湾、富山湾，合称“日本三大深湾”。骏河湾距岸仅约2公里便可达水深500米，最深处达2500米，是日本最深的海湾。这里栖息着众多珍贵的深海生物，包括世界最大级螃蟹之一的高足蟹，以及鼠尾鳕、深海鲨鱼等。深海生物如何适应黑暗、寒冷、高压的世界，深海生物适应机制相关文章中有详细解说。

相模湾同样是一片特别的海域。表层流淌着温暖的黑潮系海水，而在水深约250米〜1000米附近，则渗入了来自北方的寒冷亲潮系海水。由于暖流与寒流以分层形式共存于同一海湾，相模湾获得了丰富的养分，从浅海到深海，各层栖息着不同的生物，成为多样性的宝库。相模湾自明治时代起便以海洋生物研究圣地而闻名，是众多新种在此被正式记载的“学术之海”。

这些深湾之所以成为生物宝库，是因为深度本身便造就了多样的“环境层次”。阳光可达的表层、微光笼罩的中层、漆黑一片的深层——随着深度变化，光照、水温、水压、养分都随之改变，各层都栖息着与之相适应的生物。在日本这种从岸边骤然跌落至深海的深湾中，这种垂直方向的多样性表现得尤为丰富。海洋的丰饶不仅横向扩展，也在纵深方向层层堆叠。

海山——耸立于太平洋海底的“山”

在近海深处的深海中，散布着从海底耸立而起的海山。海山周围涌升的洋流携带养分而来，使其成为生物聚集的“绿洲”。在前文提及的七曜海山列调查中，从此前从未被调查过的4座海山中，发现了包括5种铠虾新种在内的众多新种。在南海海槽的甲烷渗漏区域，一处此前仅记录过1〜6种生物的地点，如今已确认包括33种软体动物在内共计80个物种，可见深海的多样性远超我们的想象。

不依赖太阳的生态系统——化学合成的世界

许多深海生物生活在一个地表常识不再适用的世界里。尤为令人惊叹的是，在南海海槽等甲烷渗漏区与热液喷口区所形成的“化学合成生态系统”。在这里，取代阳光的是从海底渗出的甲烷或硫化氢，以此为能量来源的微生物构筑起食物链的基础，依附其上的贝类、甲壳类、管虫等也形成了独特的群落。不依赖光合作用的生态系统，正因拓展了我们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并为地外生命探索提供启示而受到全球瞩目。日本海域也是这类异世界般生态系统的研究据点之一。

保护深海生物多样性也具有现实意义。适应极端环境的深海生物所拥有的特殊酶与蛋白质，作为可能为医药与产业技术带来启发的“生物资源”，正受到全球关注。一种尚未命名的生物，或许就掌握着未来新药或新材料的关键。理解并保护深海，也就是在守护未来的可能性本身。日本拥有丰饶的深海，可以说无论在科学层面还是产业层面，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生物多样性支撑的水产——我们的餐桌与海洋

日本海洋的丰饶，与我们的餐桌直接相连。世界级的鱼类种类之多，是和食不可或缺的多样鱼贝类来源，支撑着日本饮食文化本身。生鱼片、寿司、烤鱼、炖煮——按季节享用时令鱼类的文化，正是建立在生物多样性丰富的海洋之上。

多样性带来的“鱼类资源之丰”

日本近海栖息着多达3万3629种海洋生物这一事实，直接意味着“可利用水产资源的广泛性”。从金枪鱼、鲣鱼等洄游鱼类，到深海的螃蟹、虾，再到沿岸的贝类与海藻，日本人将这种多样性毫无遗漏地纳入了饮食文化之中。即便某种鱼歉收，也能由其他鱼类弥补——多样性也是水产这项事业的“保险”。

这种鱼类资源的丰富，也孕育出各地不同的饮食文化。北海道的鲑鱼与海带、东北地区的秋刀鱼、北陆地区的白虾与螃蟹、濑户内海的鲷鱼与章鱼、九州的鰤鱼与竹荚鱼、冲绳色彩斑斓的鱼类——各地时令鱼类各不相同，由此塑造出各具特色的乡土料理与饮食风景。日本饮食文化的深厚底蕴，归根结底是由海洋生物多样性的深厚底蕴所支撑的。“多样的海洋”与“多样的餐桌”直接相连。

“水产大国”的现状

日本曾是世界第一渔业大国。1984年，渔业与养殖业产量达到1282万吨，被称为世界第一的“水产大国”。然而近年来，由于资源状况与海洋环境的变化，产量有所下降，2022年约为391万吨，位居世界第12位。要想持续“利用”这片丰饶的海洋，一边保护资源一边加以利用的可持续管理已不可或缺。

产量下降的背景中，不仅有资源过度捕捞，还有因海水升温导致秋刀鱼、鱿鱼、鲑鱼等主要鱼种长期歉收的因素。海洋环境变化对渔业的影响，变暖与渔业相关文章中有详细论述。丰富的生物多样性也是应对这些变化的韧性（复原力）之源，守护它直接关系到未来水产业的存续。

此处需要注意的是多样性与可持续性之间的联系。只依赖特定鱼种的渔业，一旦该鱼种歉收便会瞬间陷入困境。但若健康存在着多样的鱼种，便能灵活应对变化，维持资源整体的稳定。正因如此，与其单纯“多多捕捞”，不如科学管理资源以确保未来能持续利用，并守护生物多样性本身——这才是水产大国日本实现复兴的关键。守护海洋的丰饶与守护渔业，两者绝不矛盾。

放眼世界，随着人口增长，水产品需求持续增长，养殖业正在快速扩张。在此背景下，日本这种可持续管理天然资源、同时保持丰富生物多样性的海洋，其价值正与日俱增。能够稳定供应优质且多样水产品的海洋，从粮食安全的角度而言，也是国家的财富。日本率先在全球加强资源管理，不仅是守护本国餐桌之道，也是为世界海洋可持续性做出贡献之路。

看不见的恩惠——海洋的生态系统服务

海洋赋予我们的，并不只是食物。生物多样性丰富的海洋能够净化水质、调节气候、抵御灾害保护沿岸、抚慰人心——这些功能统称为“生态系统服务”。这是通常没有标价的恩惠，但我们的生活离开它便无法维系。海洋也是一台巨大的“生命维持装置”，它产生了地球大部分的氧气，并吸收大量的CO₂与热量，从而稳定气候。

生态系统服务的四种类型

• 供给服务：鱼贝类、海藻、药物原料等从海洋获取的产物
• 调节服务：CO₂吸收、水质净化、气候调节、沿岸保护
• 文化服务：休闲娱乐、旅游、教育、精神富足
• 支持服务：养分循环、氧气生产、栖息地提供等支撑其他一切的基础

蓝碳——海洋储存的碳

近年来尤其受到关注的是蓝碳。这是指藻场（海草・海藻）、干潟、盐沼等沿岸及海洋生态系统通过光合作用吸收CO₂，并长期储存于海底与深海之中的碳。日本在2024年4月向联合国报告的温室气体清单中，成为世界上首个核算并报告海草藻场与海藻藻场CO₂吸收量的国家。海洋生物正在成为应对气候变化的重要担当。关于蓝碳的机制，蓝碳生态系统相关文章中有详细解说。

藻场与干潟不仅能吸收CO₂，还是鱼类的产卵与育幼场所，能够净化水质，并为多样生物提供栖息地。这正是生物多样性、气候对策与水产业融为一体的恩惠。海洋生物相互支撑，其多样性越高，生态系统服务就越能稳定发挥作用。守护多样性，也就是在守护这些“看不见的恩惠”。

为何多样性越高恩惠就越稳定？不妨将一个生态系统比作由众多零件构成的机器。零件（即生物种类）越多，即便失去一个，也能由其他物种补足其功能，整体运作得以维持。反之，种类稀少的生态系统，一旦发生变故便可能瞬间丧失功能。生态学上将此称为“生物多样性提升生态系统的稳定性”。日本海洋这般高度的多样性，正是在气候变化与环境变化的惊涛骇浪中，确保恩惠不断绝的坚实保险。

文化、旅游，以及“学习”的恩惠

生态系统服务中，还包括难以量化的“文化服务”。潜水、观鲸、赶海、垂钓、水族馆——生物多样的海洋，是休闲与旅游的舞台，也是滋润地方经济的资源。而最重要的是，丰饶的海洋是学习与感动的源泉。孩子在潮池中发现螃蟹、为深海生物的奇妙而双眼发亮——这样的体验，培养出珍视海洋的下一代。守护生物多样性，也是在将这份文化与心灵的富足传递给未来。

日本近海正在发生的变化

这片世界级的海洋，如今正在急速变化。最主要的原因是全球变暖导致的海水温度上升。日本近海部分海域的水温上升速度超过全球平均水平，生物的分布与生态正受到巨大冲击。历经漫长岁月构筑起来的微妙平衡，正在短短数十年间开始崩塌。

鱼类与珊瑚都在“向北”移动

海水温度上升，喜暖生物便会向北扩展分布范围。事实上，在造礁珊瑚分布北限附近的长崎县五岛・对马以及千叶县馆山等地，已有报告称热带性珊瑚新近出现，并以每年约14公里的速度向北扩展。鱼类与海藻同样如此，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南方系物种如今也在北方海域被发现。生态系统的地图本身正在被改写。关于海水升温带来的酸化及其对珊瑚的影响，也可参阅海洋酸化与珊瑚相关文章。

海藻荒漠化——正在消失的海中森林

分布向北移动本身是一种自然的适应，但问题在于其速度。即便生物能够移动，若其所依赖的食物、产卵环境、共生对象无法随之跟进，生态系统内部的联系便会土崩瓦解。某种鱼类北移后，以其为目标的渔业，或以其为食的其他生物却被留在原地——这种“错位”正在各地发生，多年来稳定的食物网与渔业形态开始瓦解。

在沿岸地区，“海藻荒漠化”问题尤为严重。海藻荒漠化，是指茂盛的藻场消失、岩石裸露的现象。藻场是众多鱼贝类的产卵与育幼场所，其消失会同时打击生物多样性与渔业。以日本北部为中心，海水升温使海胆全年保持活跃，吞食掉刚萌发的海藻，被认为是原因之一。海洋的“森林”一旦消失，无数依赖它的生物也将失去栖身之所。由于藻场同时也是蓝碳的承载者，海藻荒漠化还会导致CO₂吸收能力下降，是一种双重乃至三重的损失。

• 分布北移：珊瑚、鱼类、海藻向北移动，改变本地生态系统
• 主要鱼种歉收：秋刀鱼、鱿鱼、鲑鱼等长期歉收
• 海藻荒漠化蔓延：藻场消失，产卵育幼场所与多样性随之丧失
• 珊瑚白化：高水温导致珊瑚失去共生藻类，存在白化死亡的风险

高水温还会引发珊瑚白化。珊瑚从体内共生的藻类（虫黄藻）获取养分，但水温若升得过高，这种共生关系便会破裂，珊瑚随之变白，最终死亡。关于珊瑚与虫黄藻的关系及白化机制，珊瑚与虫黄藻共生相关文章中有详细解说。

这些变化并非各自独立发生，而是像锁链一样相互关联。海水温度上升，分布随之改变，藻场随之减少，珊瑚随之衰弱，摄食关系随之崩溃，渔业随之动摇——一个诱因便会连锁式地波及整个生态系统。与此同时，海洋酸化与塑料污染等其他压力也在同步袭来。正因如此，抑制变暖本身的行动，与保护海洋生物的行动，都必须刻不容缓地同时推进。

将这份丰饶留给未来——30by30与我们能做的事

该如何将这份令世界称羡的日本海洋多样性，传承给下一代？国际社会与日本目前所倡导的，是“30by30”目标。这是一项全球共同目标，旨在到2030年为止，将陆地与海洋各自至少30%的区域纳入保护范围。

30by30：世界的共同承诺

截至2020年，日本约有13.3%的海域被划为保护区，为达成30%的目标，正在推进新保护区的设立，以及企业与地方推动的“自然共生场所”（OECM）登记工作。除了单纯“禁止进入”之外，让人与海洋相互联系、同时保持丰饶的“里海”理念，也是日本的一大优势。海洋保护区对生物多样性恢复的作用，海洋保护区相关文章中有详细介绍。

守护海洋，绝非仅仅“为了自然”的行动。健康的藻场与渔场能够丰富水产资源、吸收CO₂、支撑旅游业与地方生计。也就是说，从长远来看，保护行动同样也是对人类自身的一种投资。世界之所以齐心朝着30%这一目标迈进，正是因为生物多样性的丧失已被视为直接关系到粮食、气候与经济的人类共同课题。拥有世界级海洋的日本所做出的努力，在国际上同样具有重大意义。

恢复行动也在推进

除了保护，各地也在推进找回已经失去的海洋这一尝试。藻场荒漠化海域的藻场再生、白化珊瑚礁的修复、利用蓝碳打造里海——这些都是旨在恢复生物多样性的努力。以人力修复受损珊瑚礁的挑战，珊瑚礁修复相关文章中有所介绍。这些活动也与地方渔业、旅游业及气候对策相互联结，探索着海洋与人类共同富饶的道路。捕获过度繁殖的海胆并将其商品化，从而兼顾海藻荒漠化对策与地方经济，这类将课题转化为机遇的独特尝试，也正在各地涌现。

我们能做的事

1. 了解：了解日本海洋究竟有多丰饶，以及此刻正在发生什么（阅读本文也是迈出的一步）
2. 选择：选择食用通过可持续渔业捕获的水产品（如带有认证标志的产品）
3. 减少：日积月累地做出减少变暖与塑料垃圾成因的小小选择
4. 参与：尝试参与地方海洋保护活动、里海建设或海滩清洁

结语——作为傲立于世界的“海洋之国”

日本海洋仅占全球海洋总量的0.9%，却聚集了世界海洋物种约14.6%——即3万3629种——生物，堪称名副其实的世界级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黑潮与亲潮交汇的混合水域、南北跨越3000公里的多样环境，以及近在咫尺的深海——这些因素相互叠加，造就了这份奇迹般的丰饶。

这份多样性，一直点缀着我们的餐桌、调节着气候、支撑着我们的生活。然而如今，因海水升温而导致的分布变化、海藻荒漠化、渔获歉收等异变正在推进。为将这片令世界称羡的海洋传承给未来，了解、选择、参与——每个人的行动都受到了考验。

我们不能忘记，如今掌握的3万3629种这一数字，终究只是“目前已知的部分”。深海与海山之中，无数尚未命名的生物仍在沉睡。日本海洋是一座永不枯竭的自然图书馆，探究得越深，便会呈现出新的谜题。在失去这些书卷之前守护并解读它们——这或许正是长久以来生活在海洋环抱中的我们所肩负的使命。若本文能成为让人们关注身边海洋丰饶的一个小小契机，将是我们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