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海龟产卵｜日本沙滩的保护与行动

日本的沙滩是北太平洋红海龟唯一的产卵地

日本沙滩为何具有世界性的重要意义

初夏的夜晚，只有海浪声回荡的沙滩上，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上岸。海龟产卵是日本海边最神秘的自然景象之一，但这一景象绝不是理所当然会持续下去的。日本海龟协会会长龟崎直树说明，在北太平洋，红海龟产卵的地方只有日本。也就是说，如果日本的沙滩消失，北太平洋的红海龟就会失去产卵的场所本身。

日本有红海龟、绿海龟和玳瑁三种海龟定期上岸产卵。其中，本州至九州的太平洋沿岸主要是红海龟，西南诸岛则主要是绿海龟和玳瑁。各物种的生态以及变暖造成的性别比例偏差，请参阅相关文章日本的海龟产卵与回归。本文转换视角，聚焦“在沙滩这一现场，人们在做什么”，来看具体的保护措施。

产卵次数不能简单用“增加”或“减少”来概括

环境省的“监测点1000”项目在全国的调查点持续记录红海龟的上岸和产卵次数。据报告，调查点的产卵次数2021年为573次，是2017年以来的最低值，2022年则比上年增加62%，达到930次。起伏看似很大，但这是因为从东海觅食地洄游到日本沿岸产卵的群体约每两年来访一次，仅凭逐年的增减很难判断种群的好坏。

此外，环境省的整理显示，产卵次数自2008年起呈增加趋势，2012年达到峰值，2013年起连续三年减少。要掌握中长期趋势，需要数年的数据。支撑这项扎实监测的，是各地市民团体、研究人员和地方政府人员每天清晨在沙滩上做的足迹调查。

从产卵到孵化的约两个月：沙滩上发生了什么

母龟上岸产卵

产卵期因地区而异，本州至九州大致是初夏到夏季。母龟夜间从水边上岸，爬到海浪够不到的沙滩高处，用后肢挖出能容纳身体的坑，再在坑中挖出产卵的洞。一次产卵约100枚左右，同一季节还会隔一段时间多次上岸。产完卵后，母龟用沙子盖住卵并整平，然后回到海里。

这里重要的是，母龟是自己选择“安全的地方”：黑暗、安静、海浪够不到、沙质松软适度。据说在人工灯光和人迹较多的沙滩上，上岸后却不产卵就返回的“空爬”会增多。

卵的孵化与沙子的温度

卵在沙中约用两个月发育并孵化。沙温不仅影响胚胎的发育速度，还左右幼龟的性别（一般温度高偏雌性，温度低偏雄性）。环境省的监测报告还测定了各沙滩的沙中温度，例如2020年度的报告指出，千叶县一宫町在产卵季后半段可能因低温而难以胚胎发育。了解每个沙滩的温度环境，是保护的第一步。

幼龟如何找到大海与“陷阱”

孵化的幼龟到了夜晚会来到沙子表层附近，一齐爬出沙面。此时幼龟被认为是以海面方向明亮的水平线为标志奔向大海的。因为在自然沙滩上，反射星光和月光的海面比后方陆地一侧黑暗的树林和沙丘更亮。可是，如果背后有人工照明，这一线索就会被打乱。

1. 母龟夜间上岸，选择产卵地点
2. 卵在沙中约两个月发育（沙温左右性别和孵化率）
3. 幼龟夜间爬出沙面，朝明亮的方向前进
4. 到达水边，游向外海

威胁沙滩产卵的五个因素

那么，是什么在妨碍日本沙滩上的海龟产卵呢？根据各地政府和保护团体的报告，整理出代表性的因素。

① 沙滩本身的消失（海岸侵蚀）

产卵首先需要面积足够、沙量充足的沙滩。然而日本的海岸侵蚀不断加剧，静冈县表滨海岸的调查团体指出，可供产卵的自然海滨因侵蚀和护岸人工化而所剩无几。也曾确认有母龟被消波块挡住去路的案例。关于侵蚀的机制，请参阅海岸侵蚀为何不断加剧？和水坝与海岸侵蚀的关系。

据报道，冲绳县大宜味村喜如嘉的海滩，当地调查者认为近20年来沙滩降低了1米以上（这是当地的看法，因果关系尚未确定）。沙子减少后，水边逼近产卵场所，卵被海浪淹没的风险随之增高。今后的海平面上升也会夺走沙滩的立足之地（海平面上升会让日本的沙滩怎么样？）。

② 人工光（光污染）

环境省《光污染对策指南》（2021年3月修订版）将光污染定义为“因人工光的不当使用、不顾及他人的使用或漏光而妨碍良好光环境的状况”，并整理了对野生动植物的不良影响的报告。对海龟来说，沿海道路照明、停车场、建筑物和汽车前灯会使母龟远离，并扰乱幼龟的方向感。

③ 车辆驶入与人的踩踏

车辆驶入沙滩会破坏龟巢、压坏卵，还会因车辙困住幼龟。熊本县红色名录相关资料指出，天草下岛的沙滩受到沙滩减少、塑料垃圾和定置网的影响，在海水浴场还受到踩踏和光污染的影响。

④ 漂流垃圾与误捕

从海上漂来的垃圾会成为在沙滩上行走的母龟和幼龟的障碍。垃圾的真相与对策，请参考海岸漂流垃圾的真相。在近海，定置网等造成的误捕被认为是成熟母龟减少的原因，也有人指出产卵期被误捕的成熟个体正在减少（环境省监测报告）。

⑤ 气候变化：沙子温度的变化

沙温上升，幼龟的性别比例可能偏向雌性。这一点在日本的海龟产卵与回归中有详细说明，请一并阅读。

沙滩现场开展的保护举措

威胁多种多样，对策也多种多样。这里按类型介绍日本沙滩上实际开展的举措。

限制车辆驶入与进入规则

千叶县依据《千叶县立自然公园条例》，对县立九十九里自然公园内从旭市到一宫町约60公里的海岸限制车辆等驶入。目的是保护红海龟等海滨生物，违者有处罚规定。鹿儿岛县有《海龟保护条例》，禁止捕捉海龟和采集卵。爱知县表滨海岸也提出了将自然公园特别地区内的沙滩指定为限制驶入区的计划。

另一方面，冲绳县原则上禁止车辆驶入海滨，但据报道条例和规则中并无明文规定，也没有处罚，因此各地采取设置防止车辆进入的柱子和告示牌等对策。各地区的限制力度存在差异。

保护龟巢：围栏、标识与卵的移植

在已确认产卵的巢周围设置标记或围栏，防止踩踏和车辆碾压，是各地保护团体长年坚持的基本对策。此外，对于产在海浪能触及的位置或人流较多处的卵，还会移植到安全的“孵化场”。国土交通省四国地方整备局公布的高知县仁淀川周边保护活动报告（某一年度）中，设置了防止车辆进入的绳索并移植了卵，记录的孵化率为40%，回到海里的幼龟为1,128只。

不过，移植是移动卵的作业，如果时机或方法有误，会导致孵化率下降。必须在具备专业知识的团体或地方政府指导下进行，普通人绝不能擅自挖出或移动卵。

遮光林与照明对策

在屋久岛，为了让夜间上岸的母龟不受汽车灯光等影响，沿县道种植了遮光林，由当地协议会负责修枝和除草等维护管理。作为一般的光污染对策，可通过配光控制和遮光板减少向海一侧漏出的光。

国外的例子是，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沿海城市制定了条例，要求在产卵季关闭或调暗海滨照明。布劳沃德县的资料将超过560纳米的长波长（琥珀色、橙色、红色LED等）整理为州标准中对海龟友好的光。据Sea Turtle Conservancy的数据，佛罗里达州2007年估计约有6万4千只幼龟因人工光而迷失方向。在日本，随着白色LED的普及，选择照明的波长和方向正成为课题。

向屋久岛永田滨学习：地方规则与同开发的共存

北太平洋产卵密度最高的海滩

鹿儿岛县屋久岛的永田滨于2005年11月8日被列入拉姆萨尔公约登录湿地（登录编号1559）。环境省的资料称这里是北太平洋地区红海龟产卵密度最高的海岸。每年4月下旬至8月上旬有许多海龟上岸产卵，孵化的幼龟在7月上旬至9月下旬回到海里。

2009年诞生的“观察规则”

一旦成为热门观察地，游客使用灯光和过度靠近就会成为问题。因此2009年，当地将“永田滨海龟观察规则”作为自愿规则制定出来。虽无法律约束力，但根据环境省的介绍目前仍在继续执行。主要内容如下。

• 夜间请勿进入：5月1日至9月30日的20点至次日清晨5点，请勿进入沙滩
• 参加观察会：产卵期（5月10日至7月10日）请参加需事先预约的观察会（限50人，由永田海龟联络协议会运营）
• 不要进入围栏内：避免踩踏地下的卵和幼龟
• 不使用灯光：夜间的光会影响上岸的母龟和返回大海的幼龟
• 搭帐篷和采集沙子依据《自然公园法》被禁止

这些规则的特点在于，不仅是“禁止”，还提供了“有导览的观察会”这一观赏方式。不排斥想看的心情，而是建立与保护并存的机制，这是获得当地理解的关键。即便如此，环境省仍表示产卵数呈减少趋势，需要严格执行规则，以减轻人为造成的产卵和孵化环境恶化。

同开发共存：工程、设施与活动

近年来，在海龟产卵地附近的公共工程、设施建设和举办活动，在各地引发了讨论。在静冈县的远州滩海岸，滨松市已将红海龟及其产卵地指定为市天然纪念物，同时有居民团体因担心对光环境的影响，发起了要求重新考虑海岸附近新设施建设的联署活动（这是居民团体的主张，不是政府的正式看法）。

规划阶段应确认的三件事

1. 时期：能否让工程和夜间活动避开产卵、孵化期（大致为初夏至秋季）
2. 光：能否设计照明的位置、方向、颜色（波长）和点灯时间，使光不向海一侧泄漏
3. 沙：重型机械和材料堆放是否会压实产卵的沙子，或因挖掘而失去沙子

不要让开发与保护对立，尽早与当地的保护团体和研究人员商量，最终反而能减少纠纷。关于守护海岸沙量平衡的视角，也请参考采挖海沙加速海岸侵蚀。

对比各地举措：各地的做法与共同点

我们来按地区对比至今看到的举措。同样是“保护海龟”，因沙滩条件和承担者不同，重点也各不相同。

成功的共同要点

地区虽不同，做得好的现场有共同点。第一，调查的人、保护的人、使用的人彼此认识。第二，除了限制之外，还有观察会和宣传活动等“可以边玩边学的入口”。第三，每年持续采集数据并验证对策效果。相反，只有限制却没有宣传的沙滩，规则容易流于形式。

市民、学校与企业参与的沙滩保护

每天清晨的足迹调查与监测

这类调查不仅有专家，也有不少地区依靠当地志愿者、学校的课外活动和大学研讨班的支持。孩子们发现足迹、守护卵和幼龟的体验，作为环境教育也有很大价值。从海洋教育的角度看，期待以生物为入口，把关注扩展到整个海洋的课题（沙滩侵蚀、垃圾、气候变化）。

海龟产卵调查是清晨在沙滩上行走，数一数并确认上岸留下的“足迹”。在环境省监测点1000中，日本海龟协会作为调查手册的制作和咨询单位参与其中，各地的调查员用同样的方法收集数据。长期用同样方法持续下去，就能看出文章开头所见年度波动之外的趋势。

海滩清洁也是“产卵准备”

产卵季前清扫沙滩，能为母龟和幼龟确保通道，是重要的保护活动。不过，在产卵期的夜间或清晨清扫时，要注意不要踩到龟巢。基本做法请参阅什么是海滩清洁？参加方法、携带物品与坚持的诀窍。

旅游与住宿设施的协助

也有一些地区，海边的酒店和民宿在产卵季会拉上窗帘、关掉朝海一侧的室外照明。环境省光污染对策指南中提到的配光控制和遮光板，对企业来说是比较容易实施的对策。旅游与保护的兼顾，从长远看对地区经济也有益。

观察会导览和调查员成为当地的“讲述者”，来访者的行为也会随之改变。与其强加规则，不如分享理由，这才是让规则被遵守的捷径。

我们能做的事：旅行、散步与生活中对海龟的关照

造访沙滩时的行为规则

我们造访沙滩时的行为，对母龟和幼龟的影响超出想象。比如在夜晚海边随手打开的手机灯光，对习惯黑暗的母龟来说是强烈的刺激，可能使它放弃上岸。反过来，只要多一个了解规则的人，那片沙滩上被保护的龟巢就一定会增加。这里针对旅行者、当地居民和企业，整理出容易坚持的关照。

• 夜间沙滩上不使用灯光（包括手机灯光和闪光灯）
• 不靠近、不触碰产卵中的母龟和幼龟，也不使用闪光灯拍照
• 不进入围栏和标记所在的区域。发现足迹或洞穴时不要踩踏
• 不要让汽车、摩托车、自行车驶入沙滩
• 挖的洞要填平，不要留下沙堡或深坑（会成为母龟和幼龟的障碍）
• 垃圾一定要带走。塑料瓶和塑料袋也可能被误食

从身边就能做到的事

• 住在海边的家或店铺，夜间的室外照明不要向海一侧泄漏
• 减少塑料袋、吸管等一次性塑料（海龟的一生与保护中也介绍了误食的威胁）
• 向当地保护团体捐款、做志愿者或参加观察会
• 发现沙滩变化（侵蚀或漂流垃圾增多）时联系当地政府
• 在社交媒体上不要过多发布位置信息（可能招来偷猎或过多游客）

今后的课题：跨越世代守护沙滩

幼龟入海之后

顺利入海的幼龟乘着黑潮等洋流游向外海，一边成长一边长距离洄游。已有研究表明，在日本出生的红海龟会横渡太平洋，前往墨西哥等北美沿岸，然后再回到日本近海。也就是说，保护日本的沙滩不只是日本国内的问题，也是横跨太平洋的国际课题。

达到可以产卵的成熟年龄，一般需要几十年。母龟被认为有回到自己出生的沙滩（或其附近）产卵的“回归”习性，因此一旦沙滩消失，原本会回到那里的种群就很难恢复。关于回归，请参阅日本的海龟产卵与回归。

为何需要跨越国界的合作

幼龟在成长过程中会跨越国界，即使在日本保护了沙滩，如果在洄游的海域遭遇误捕和垃圾的危害，数量也无法恢复。在保护产卵地的同时，还需要减少渔业误捕、减少海洋垃圾（海洋塑料为何难以分解）等保护整个海洋的行动。

• 产卵地（沙滩）：侵蚀对策、光污染对策、车辆限制、龟巢保护
• 洄游海域（近海）：减少误捕、减少海洋垃圾
• 国际合作：与洄游目的地国家共享数据、共同保护

海龟保护不是几年就能看到成果的行动。海龟据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成熟，今天的沙滩保护要在几十年后才会结果。正因如此，持续的监测和跨越世代的地方参与不可或缺。

今后的四个课题

1. 数据的持续：保证包括两年周期在内的长期监测不因人手不足而中断
2. 沙量平衡：重新审视水坝、护岸、采沙等整个流域的泥沙管理，遏制侵蚀
3. 光环境的标准化：参考国外案例，制定海岸照明的波长、方向和点灯时间的参考标准
4. 地方规则的推广：把永田滨那样的自愿规则和观察会机制推广到其他产卵地

日本的沙滩是北太平洋红海龟不可替代的产卵地。做足迹调查的人、维护遮光林的人、造访沙滩的我们——每个人小小关照的积累，守护着下一代幼龟迈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