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鸟误食塑料问题解析｜九成海鸟吃下塑料的原因与胃部疾病“塑料病”

什么是海鸟误食塑料——波及全球九成个体的问题

海鸟误食塑料，指的是海鸟把漂浮在海面或海中的塑料垃圾误认成食物吞下。被吞下的东西五花八门：老化碎裂的塑料碎片、作为塑料制品原料的树脂颗粒、打火机和瓶盖、气球残片、渔具碎块等等。塑料无法被消化，吐不出来就会一直留在胃里，一点点侵蚀鸟的健康。

首次在全球尺度上揭示这一问题全貌的，是CSIRO与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2015年发表在PNAS上的研究。团队汇总了1962年至2012年间发表的海鸟误食文献，并将海洋垃圾的分布预测与186种海鸟的分布范围叠加，进行了风险分析。

用数字看误食的蔓延

关键在于，既往文献报告的“29%”只是各项调查开展当时的数值。流入海洋的塑料逐年增加，把数据校正到当前的污染水平后，研究者估计此时此刻存活的海鸟中约90%曾吞下过塑料。而且如果污染以现在的速度继续发展，预计到2050年几乎所有海鸟物种（99%）都会发生误食。

海鸟是“海洋健康的晴雨表”

海鸟处于食物链上层，在广阔海域间移动、取食海面附近的猎物，因此很早就被视为反映整个海洋污染状况的“指示物种（哨兵物种）”。检查海鸟的胃内容物，也能推测某片海域漂浮着多少塑料。换句话说，海鸟误食塑料的蔓延，正折射出海洋自身污染的蔓延。

海鸟误食的报告可以追溯到塑料大规模生产刚起步的20世纪60年代。起初只被当作罕见个案，但随着产量爆发式增长，报告数量持续攀升。全球塑料产量已从1950年的约200万吨扩大到如今每年超过4亿吨，未被妥善处理的垃圾有一部分持续经由河流和海岸流入大海。对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度过的海鸟来说，这60多年间，“餐桌”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海鸟为什么会把塑料当成食物——“气味陷阱”的科学

“视力如此出色的鸟类，为什么会把塑料和食物搞混？”——这曾是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疑问。答案之一是外观相似。在海面漂流中碎裂磨圆的塑料片，颜色和大小都与鱼卵、小鱼、鱿鱼碎块、磷虾十分相似，尤其白色、黄色、红色系的碎片容易与猎物混淆。但近年的研究揭示了另一个仅凭视觉无法解释的强大因素——气味。

DMS——浮游生物散发的“美食气味”

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马修·萨沃卡博士等人2016年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研究，把解释海鸟误食的关键锁定在一种叫二甲基硫醚（DMS）的物质上。DMS是海洋浮游植物（藻类）产生的气味物质，当磷虾等浮游动物取食藻类时会被释放到海水中。也就是说，弥漫着DMS气味的地方意味着“磷虾正在吃藻类的地方＝海鸟的食堂”。包括信天翁和鹱在内的鹱形目海鸟，正是依靠这种气味在茫茫大海中定位觅食场，进化出了嗅觉觅食的本领。

研究团队把三种代表性塑料（聚乙烯等）的珠粒装进网袋、在海中浸泡约三周后发现，其表面附着了藻类等微生物，开始散发出作为觅食场信号的DMS气味。而且文献数据分析证实，对DMS气味反应越敏锐的物种，误食塑料的比率越高。研究团队把这称为“嗅觉陷阱（olfactory trap）”。海鸟吃塑料并不是因为“愚蠢”，而是数百万年间磨炼出的觅食能力被反过来利用了。

这一假说也很好地解释了物种间误食率的差异。在鹱类当中，那些在地面挖洞筑巢、夜间凭气味在海上觅食的物种，其误食频率往往高于更依赖视觉的鸥类等。不是“看不清才搞错”，而是“正因为气味传感器太优秀才会上当”——嗅觉觅食这一进化的产物，被人类制造的材料变成了弱点。

海面取食方式潜藏的风险

信天翁、鹱和暴雪鹱主要以“海面啄取”的方式进食——用喙从海面叼取食物。漂浮塑料聚集的海面正是它们的餐桌，而在夜间或微光中迅速抓取猎物的生活方式，也不容许它们逐一甄别每一口食物。此外，鹱类的胃在前胃（腺胃）与砂囊之间收窄，固形物一旦吞下就很难吐出，这也加重了危害。

什么容易被吃下——大小、颜色与形状

海鸟胃中发现的塑料有明显规律。大小多为几毫米到几厘米，接近它们平常猎物的尺寸。作为塑料制品原料的颗粒状树脂颗粒，大小和形状都酷似鱼卵，很早就是海鸟胃里的常客（树脂颗粒流入海洋的途径详见树脂颗粒专题文章）。而在海面长期漂流、被海浪和紫外线磨去棱角、表面覆盖藻膜（生物膜）的碎片，无论外观还是气味都愈发接近“真正的食物”。塑料在海中漂得越久，对海鸟就越危险。

中途岛环礁的黑背信天翁——被“喂食”塑料的雏鸟

作为海鸟误食塑料的象征而闻名世界的，是生活在北太平洋中途岛环礁的黑背信天翁。中途岛环礁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黑背信天翁繁殖地之一，但周边海域邻近被称为“太平洋垃圾带”的漂浮塑料聚集区，亲鸟觅食的海面上漂满了塑料碎片。取食海面附近鱿鱼和鱼卵的黑背信天翁，会连同猎物一起、或者错把它们当作猎物，吞下打火机、瓶盖和碎裂的塑料。

无法吐出的雏鸟，胃中塑料越积越多

信天翁的育雏方式，是亲鸟把在海上吃下的食物储存在胃里带回巢中，再反刍喂给雏鸟。此时亲鸟胃里的塑料也会一并转交给雏鸟。据日本野鸟会等机构介绍，雏鸟要到出生后约四个半月才能吐出胃中异物，在那之前，被喂进来的塑料只能在小小的胃里越积越多。据估计，中途岛环礁每年约有5吨塑料经由亲鸟喂给雏鸟。

胃被塑料占据的雏鸟，明明营养不足却产生饱腹感，不再向亲鸟乞食，因营养不良和脱水而日渐衰弱。尖锐的碎片还可能划伤消化道。未能等到离巢的雏鸟尸体腐朽之后，原本是胃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瓶盖和打火机——美国摄影师克里斯·乔丹在中途岛拍摄的系列照片，让全世界认识了这个问题。

信天翁受害格外严重，也与它们的生活方式有关。信天翁是野生鸟类中格外长寿的类群，中途岛环礁的黑背信天翁“智慧”（Wisdom）年过70仍在产卵，是已知最长寿的野生鸟类之一。但它们的繁殖节奏极慢，一年最多产一枚卵，失去一只雏鸟的代价远比其他鸟类沉重。长寿同时也意味着摄入塑料和化学物质的年月更长。越是从容慢活的海上旅者，受塑料污染的影响就越深。

中途岛环礁的景象绝不是遥远的异国故事。漂浮在夏威夷群岛周边的塑料中，有很多是洋流从太平洋对岸的亚洲和北美沿岸带来的，日本的河流与海岸流出的垃圾也是其中一部分。反过来，环游太平洋的垃圾也会漂到东亚海岸。在被洋流连成一体的太平洋上，某个街角被丢弃的一个瓶盖，几年后可能进入数千公里外岛屿上一只雏鸟的胃——海鸟误食，是海洋连接世界这一事实最令人心痛的证明。

日本的信天翁也未能幸免

全世界共有22种信天翁，其中许多正面临灭绝危机，塑料污染与误捕、外来捕食者并列为主要威胁之一。在日本近海，黑脚信天翁和黑背信天翁体内也检测出了塑料及其来源的化学物质。信天翁为何能在海上连续飞行数千公里，信天翁滑翔的科学专题有详细解读——但其惊人的活动范围之广，反过来也意味着它们会遭遇世界各大洋的塑料。

全球首个命名疾病“塑料病”——逐渐硬化的胃

2023年3月，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与Adrift Lab的研究团队（珍妮弗·拉弗斯博士等）在学术期刊《危险材料杂志》（Journal of Hazardous Materials）发表论文，将误食塑料引发的病症命名为“塑料病（plasticosis）”。像硅肺病、石棉肺那样以致病物质命名的疾病名称，被用于塑料导致的野生动物疾病，这在世界上尚属首次。

研究的舞台是澳大利亚以东的豪勋爵岛。在这里繁殖的淡足鹱，是世界上误食塑料最严重的海鸟之一。研究团队对30只离巢前幼鸟的前胃（腺胃）组织进行染色检查后发现，摄入塑料越多的个体，瘢痕组织——也就是伤痕的纤维化——形成范围越广，黏膜结构发生显著改变，严重时组织结构本身已经消失。

浮石不会引发——塑料特有的伤害

值得注意的是，吞下了同样无法消化的天然物浮石的个体，并没有出现类似的瘢痕化。这说明这种纤维化并非“任何坚硬异物都会引起”，而是塑料特有的反应。变硬失去弹性的胃，消化和营养吸收功能下降，被认为会导致生长迟缓、对感染的抵抗力减弱。外表看起来健康的鸟，胃里可能正悄然进展着疾病——塑料病的发现揭示出，误食的危害绝不只是“死亡个体”的问题。

• 消化功能下降——分泌胃酸和消化酶的腺组织被瘢痕取代，消化能力减弱
• 营养吸收恶化、生长迟缓——吃同样多的食物却长不好，离巢时体重偏轻
• 易受感染——受损的黏膜容易成为细菌和寄生虫的入口
• 微小碎片同样有害——研究报告不仅肉眼可见的碎片，微塑料也参与组织的炎症和纤维化

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研究团队指出，目前确认患塑料病的虽然只有淡足鹱一种，但从误食塑料的普遍程度来看，其他海鸟和海洋生物极有可能也在发生同样的病变。塑料在海中不会真正降解、只会不断碎裂变小的特性，详见海洋塑料为何不会消失的专题文章。

不止是物理伤害——添加剂带来的“隐形化学污染”

误食塑料的危害并不限于胃被堵塞、划伤等物理层面。塑料制品中添加了各种化学物质：让材料不易燃烧的溴系阻燃剂、增加柔软性的增塑剂、延缓老化的紫外线吸收剂等。塑料在海水中漂流时，还会把周围的持久性有机污染物（POPs）吸附浓缩在表面。海鸟吞下的塑料在胃里滞留越久，这些化学物质就越会溶出，转移并蓄积到脂肪、肝脏等组织中。

全球半数海鸟已受添加剂污染

在全球尺度上揭示这种“隐形污染”蔓延程度的，是东京农工大学高田秀重教授等人的国际合作研究。2021年发表的调查分析了全球16个地区、32种海鸟共145只个体，结果约半数（52%）个体检测出阻燃剂、增塑剂、紫外线吸收剂等塑料添加剂。夏威夷和西澳大利亚的鹱类体内浓度尤其高。在此之前的2018年研究中，对全球15个地区、37种150只海鸟的分析确认约40%个体存在添加剂蓄积；统计模型估计，一只鸟摄入15片塑料后，体内蓄积某种添加剂的概率为73%，摄入30片时升至90%。

来自日本的实证研究——白额鹱证明了什么

为“野生海鸟体内检出的化学物质，究竟是不是来自塑料？会不会来自食物？”这一疑问画上句号的，也是日本的研究团队。东京农工大学、北海道大学等团队对广泛分布于日本近海的白额鹱雏鸟开展了投喂含添加剂塑料颗粒并持续追踪的实证实验，在2020年发表的论文中通过野外实验证明，塑料来源的添加剂会转移并蓄积到肝脏和脂肪组织。更早的2013年，研究者还在北太平洋短尾鹱的脂肪组织中检测出了疑似来自误食塑料的溴系阻燃剂（PBDEs）。

这些添加剂和POPs中，包含被怀疑具有内分泌（激素）干扰作用、影响肝功能的物质。它们对繁殖和生长的长期影响仍在研究之中，但“吞下塑料＝暴露于化学物质”这一途径得到实证，意义十分重大。

此外，高田教授等人还主持着“国际树脂颗粒监测”（International Pellet Watch）——一项让世界各地志愿者收集海岸上的树脂颗粒送检分析、绘制全球污染物地图的国际监测计划，其基础可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积累。通过比较各地漂着颗粒上吸附的多氯联苯（PCB）等物质的浓度，塑料充当有害物质“搬运工”的实态在全球尺度上得以可视化。在海岸捡起的一粒小小颗粒，就能成为描绘地球污染地图的一份数据——这是公众参与科学的绝佳范例。

世界与日本的监测——海鸟告诉我们海洋有多脏

海鸟胃中的塑料，已作为衡量海洋污染的“标尺”被纳入国际监测体系。代表性例子是保护东北大西洋海洋环境的《奥斯陆-巴黎公约》（OSPAR）的暴雪鹱指标。研究者解剖被冲上北海沿岸的暴雪鹱，其生态质量目标（EcoQO）是把胃中塑料超过0.1克的个体比例控制在10%以下。但实际调查中，超标个体比例持续高于三成，距离目标仍然遥远。

选择暴雪鹱作为指标是有理由的。它几乎一生都在远洋度过、只取食海面食物，胃内容物能直接反映“该海域海面漂浮着多少塑料”；而且它在北大西洋和北太平洋广泛分布、数量众多，漂着个体可以持续收集。用同一方法长年调查，就能通过真实生物的身体，追踪海洋塑料污染究竟在增加还是减少。

日本积累的调查与研究

在日本，山阶鸟类研究所对长年收集的海鸟标本进行分析，北海道大学、东京农工大学等的调查研究也在持续推进。山阶鸟类研究所与东京农工大学的共同研究，从海鸟实际吃下的塑料碎片本身检测出了添加剂，查明了其在体内蓄积的实态。日本近海既是黑潮与亲潮交汇的世界级海鸟栖息海域，也是东亚塑料垃圾容易聚集的海域，白额鹱等常见海鸟的误食也已有报告。

这些踏实的监测工作，对于衡量对策成效同样不可或缺。当限塑令和一次性塑料削减措施推进之后，海鸟胃里的东西会如何变化——那正是政策的成绩单。

公众也能参与的调查

海鸟监测并非研究者的专利。向研究机构报告海岸漂着海鸟信息的漂着鸟调查、在海滩清扫中记录垃圾种类和数量的海岸垃圾组成调查、向前述国际树脂颗粒监测寄送颗粒等，国内外都有让公众成为数据贡献者的机制。散步时在海岸记录下的一只鸟，就可能成为捕捉海洋变化的宝贵观测点。

海鸟面临的危机全貌——塑料只是威胁之一

要正确理解误食塑料的严重性，必须先了解海鸟已经身处的严峻境况。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研究团队2015年发表在《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上的分析显示，受到持续监测的全球海鸟种群（500多个种群，约相当于全球海鸟的19%）在1950年至2010年间减少了69.6%。这相当于大约2.3亿只海鸟消失。

层层叠加的威胁

• 渔业误捕——被延绳钓或刺网缠住溺亡；是信天翁面临的最大威胁之一
• 食物资源减少——沙丁鱼等饵料鱼类的过度捕捞和分布变化
• 外来捕食者——被带上繁殖岛屿的老鼠和猫捕食鸟卵和雏鸟
• 气候变化——海水升温改变食物环境，海平面上升淹没营巢地
• 污染——塑料误食、石油污染、化学物质污染

误食塑料是叠加在这些威胁之上的又一重负担。海鸟和海龟因渔网、延绳钓丧生的问题详见误捕问题专题文章——当多重压力叠加时，种群的恢复力会严重受损。正因如此，治理我们能够切实减少的塑料污染，是对海鸟未来成效显著的保护措施。CSIRO研究团队也强调：“通过源头上有效的垃圾管理，可以切实降低海鸟面临的威胁。”

海鸟的生活方式本身也使其难以从打击中恢复。许多海鸟寿命长达数十年，但要5至10年才性成熟，一次繁殖往往只能养育一只雏鸟。“活得久、稳扎稳打地留下后代”的策略在稳定的海洋中行之有效，但在亲鸟和雏鸟不断因污染和误捕丧生的环境里，种群恢复会滞后数代。今天的对策要几十年后才能在种群数量上显现成效——正因如此，在危害变得肉眼可见之前出手，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通往解决之路——从国际条约到今天的购物

全球每年流入海洋的塑料垃圾以数百万吨计（2015年的代表性估算约为800万吨）。减少海鸟误食的唯一根本对策，就是减少进入海洋的塑料本身。国际社会终于开始朝这个方向行动。

国际框架的现状

2019年二十国集团（G20）大阪峰会上，在日本倡议下各国共同确认了“大阪蓝色海洋愿景”。这是一项力争到2050年将海洋塑料垃圾新增污染降为零的国际目标。2022年联合国环境大会又通过决议，制定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终结塑料污染国际条约（塑料条约），政府间谈判持续进行。围绕生产限制等议题谈判艰难，2025年8月日内瓦会议也未能达成整体协议，但缔约的势头并未中断。

日本国内的法律制度建设也在推进。除了规定海岸漂着垃圾处理与源头防控的《海岸漂着物处理推进法》之外，2022年4月《塑料资源循环促进法》开始施行，要求企业削减一次性勺子、吸管等特定塑料制品，并在产品设计阶段就考虑回收利用。已经进入远洋并碎裂的塑料几乎无法回收，因此对策的主战场在“河流与街道”——即在垃圾入海之前加以防控和回收。在上游切断垃圾通往海鸟之口的路径，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们今天就能做的五件事

1. 减少一次性塑料——以自带水杯、购物袋为基本习惯，拒绝不需要的吸管和餐具
2. 妥善丢弃垃圾、随手捡拾——街头乱丢的垃圾会经河流入海；哪怕捡起一件垃圾也是源头治理
3. 参加海岸、河川清扫活动——本地的海滩清洁是切实减少误食源头的行动
4. 谨慎对待气球、打火机等易被误食的物品——在户外放飞气球会导致海鸟误食和缠绕
5. 了解并传播——把塑料病和“气味陷阱”的科学讲给家人朋友，让社会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