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塑料变成鞋子｜阿迪达斯×Parley对海洋再生的挑战与局限

海洋塑料问题究竟是什么

要理解阿迪达斯与Parley的这项举措，首先需要弄清楚"为何海洋塑料会成为问题"。我们日常使用的塑料袋、塑料瓶、食品托盘，一旦未能妥善处理，便会顺着河流流入海洋。一旦进入海洋，塑料在自然环境中几乎无法分解，被认为会以数百年为单位持续漂流。

据日本环境省的白皮书估算，全球每年约有800万吨塑料垃圾流入海洋。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而且每年都在不断累积。关于塑料在海洋中如何逐渐碎裂、又是如何被生物摄入体内，可参阅海洋塑料为何不会分解一文的详细解说。

"2050年将超过鱼类"这一估算

谈及海洋塑料问题时，经常被引用的一个预测是："若不采取对策，到2050年，海洋中塑料垃圾的重量将超过鱼类的重量"。这一预测基于英国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在2016年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前后发布的报告，日本环境省等公共机构也曾引用这一数字来敲响警钟。

当然，这终究只是建立在一定前提条件之上的估算，并非"必然发生"的确定未来。但作为一个直观传达危机感的数字——如果按目前的排放速度持续下去，海洋的面貌可能发生巨大改变——它已被广泛引用和分享。

碎裂而成的"微塑料"威胁

流入海洋的塑料，在波浪与紫外线的作用下逐渐碎裂，变成5毫米以下的"微塑料"。这种肉眼难以看清的微小颗粒，有观点指出可能会沿着食物链从浮游生物、鱼类，一路传递到我们的餐桌上。关于其对人体和生态系统的影响，可参阅微塑料与我们的健康一文的梳理。

此外，渔业作业中遗留在海中的渔网与绳索——所谓的"幽灵渔具"，同样在海洋塑料中占据很大比例。这也是导致海洋生物缠绕致死的原因之一，相关问题在漂流海中的幽灵渔具一文中有详细介绍。事实上，阿迪达斯与Parley早期的概念鞋款中，就使用了由这类非法渔网制成的纤维。

日本同样是"当事者"

海洋塑料并非遥远国家的问题。据UNEP（联合国环境规划署）的报告显示，日本一直被列为全球人均容器包装塑料废弃量较高的国家之一。在此背景下，日本于2022年4月施行了《塑料资源循环促进法》，要求企业减少一次性塑料制品的使用。

也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既是排放者，同时也是解决问题的参与者。像阿迪达斯与Parley这样由企业主导的举措，正是在这一大潮流中，试图给出"将回收的垃圾转化为有价值产品"这一答案的尝试之一。

为何塑料如此棘手

塑料之所以在海洋垃圾中尤其受到关注，有几个原因。首先，由于质轻易于漂浮，它会随风与洋流在全球范围内扩散。太平洋中存在一片因洋流而聚集垃圾的海域，被称为"太平洋垃圾带"，即便是日本的海岸，也会有来自遥远国家的垃圾漂流而至。垃圾如何在海洋中流转，与海水温度与洋流的机制密切相关。

其次，塑料是由石油制成的人工产物，微生物几乎不具备分解它所需的酶。木材与纸张能在数月至数年内回归土壤，而塑料瓶据信会残留数百年，钓鱼线甚至可能残留600年以上。也就是说，此刻流入海洋的一片塑料，很可能在我们子孙的年代之后，仍在海中漂流不止。

第三，塑料具有容易吸附有害化学物质的特性。在海中漂流的过程中，它会将周围水中的有机污染物浓缩在表面，并随着被生物吞食而进入其体内。也就是说，海洋塑料不仅仅是"垃圾"问题，同时也可能成为化学物质污染的载体。这种复合型的棘手特性，正是促使全球企业与研究者投入对策的原因所在。

阿迪达斯与Parley的相遇——2015年联合国宣言

Parley for the Oceans是由出生于德国的设计师西里尔·古奇（Cyrill Gutsch）于2012年创立的海洋环境保护网络。它连接创作者、企业、研究者与政府部门，在提升人们对海洋之美与脆弱性认知的同时，共同致力于阻止海洋破坏的项目。

阿迪达斯与Parley正式缔结伙伴关系是在2015年4月20日。作为创始成员，阿迪达斯承诺支持Parley的宣传与教育活动，并表示将参与基于后文所述行动准则"AIR"的海洋塑料计划。

"停止观望"——概念鞋款带来的冲击

这一合作的象征，是2015年在联合国总部亮相的一双概念鞋款。其鞋面由从海洋回收的塑料，以及从非法作业中被丢弃的渔网中纺出的纤维编织而成。伴随着"停止行业的观望游戏"这一信息，这是一次向世界宣告海洋垃圾也能成为高性能运动鞋的宣言。

我们不把塑料视为敌人，而是视为一次设计上的失败。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够重新设计材料本身。

——西里尔·古奇（Parley for the Oceans创始人）的理念

行动准则"AIR"——Avoid・Intercept・Redesign

支撑Parley活动的核心，是取三个词首字母而成的"AIR"三阶段战略。这一理念诞生于"仅靠回收和再利用无法应对塑料问题"这一认识，并已在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的伙伴关系中注册登记。

值得注意的是，三者之中最为本质的其实是"Avoid（避免）"与"Redesign（重新设计）"。回收是问题发生之后的应对，仅靠这一点，就如同任由水龙头开着，却只顾擦拭地板上的积水。阿迪达斯与Parley的鞋款是引人注目的"Intercept"成果，但其背后蕴含着一个更长远的视野——从根本上摆脱对塑料的依赖来进行制造。

这一理念后来也成为阿迪达斯提出循环战略的基础。该公司将材料的使用划分为三个循环："再生利用（Recycled）""设计为可反复使用的形态（Circular）""转向可回归自然的材料（Regenerative）"，试图逐步迈向更为根本的解决方案。与Parley的合作，可以说承担了向世界强烈展示这第一步"再生利用"的角色。

为何运动品牌要投身海洋议题

那么，制造运动鞋与队服的企业，为何会如此深入地参与海洋环境这一乍看之下相距甚远的议题呢？其背后的事实是，运动服饰的许多材料都是聚酯纤维，也就是源自石油的塑料纤维。无论是跑步用的运动衫，还是足球队服，追根溯源都是塑料制品。也就是说，对阿迪达斯而言，海洋塑料并非事不关己，而是关乎自身原材料本身的问题。

正因如此，将垃圾转化为原料的举措，既是一种环境贡献，同时也是守护企业未来的战略。全球性运动品牌所拥有的传播力与设计能力被投向海洋议题后，其信息也传递到了那些此前对环保活动关注不多的年轻群体当中。这项合作，正是建立在理念与商业相互交汇的这一点之上。

海滩垃圾如何变成纤维——Parley Ocean Plastic的机制

那么，散落在海滩上的塑料，究竟是如何转变为运动鞋材料的呢？这种再生材料被称为"Parley Ocean Plastic（帕雷海洋塑料）"，最终制成的是一种性能不输于原生（全新）塑料的高机能聚酯纤维。

回收现场——马尔代夫、斯里兰卡、多米尼加共和国

成为Parley材料原料的塑料，主要收集自马尔代夫、斯里兰卡、多米尼加共和国等沿海地区。基本做法是与当地社区及清洁网络合作，在海滩、沙滩以及流入海洋之前的沿岸地带回收塑料瓶等垃圾。作为岛国的马尔代夫，既是旅游胜地，又存在垃圾处理基础设施有限的问题，因此Parley在此处的介入（Intercept）被认为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从分拣到纤维——再资源化的工艺流程

收集到的塑料，会交由经过认证的回收合作伙伴处理，经过多道工序后重生为纤维。大致流程如下。

1. 回收：在海滩、沿岸收集塑料垃圾（主要为塑料瓶）
2. 清洗与分拣：去除污渍，按材料种类分类
3. 破碎处理：粉碎成细小的片状（薄片）
4. 造粒：熔化后加工成小颗粒（粒料）
5. 纺丝：从粒料中纺出高机能聚酯纤维
6. 制成产品：将纤维编织成鞋类及服装的鞋面等部分

相较于以石油为原料新制成的原生聚酯纤维，这种再生聚酯纤维在生产过程中据称能够减少水、能源及化学物质的使用量。既减少垃圾，又抑制资源消耗——这可以说是一种体现了循环经济理念的材料。

不过，这一工艺绝非魔法。回收来的塑料中往往混杂着污渍、异物以及多种材质，要从中提取出可用于纺丝的合格材料，需要投入相当的人力与成本。正因如此，"经过认证的回收合作伙伴"这一受到管理的供应网络才显得尤为重要。谁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回收，又依据怎样的标准进行分拣——这种可追溯性，正是支撑这一材料价值与信任的生命线。

"Ocean Plastic"一词的准确含义

在这里，有一点需要准确把握。"Ocean Plastic（海洋塑料）"这一表述，容易让人联想到从海底或远洋打捞上来的垃圾，但实际使用的主要是在到达海洋之前，从海滩、沿岸回收的塑料。英语中也将其称为"ocean-bound plastic（流向海洋途中的塑料）"。阿迪达斯自身也解释称，这些材料是在到达海洋之前，从海岸及沿岸社区回收而来。

这绝非欺瞒，反而是合乎情理的做法。要回收已经进入远洋并碎裂的塑料，在技术上极为困难。相比之下，在流入海洋"之前"就将其拦截下来，无论是效率还是效果都更高。不过，这一措辞的微妙之处，也与后文将提及的批评有关，值得记在心上。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那就是回收活动对当地居民生活的支撑作用。在马尔代夫这样的岛国，通过建立回收塑料的收购机制，能够为当地居民创造新的收入来源。当垃圾从"麻烦之物"转变为"能换钱的资源"时，它就不再被随意丢弃，而是会被主动收集起来。当环境保护与地方经济相互契合，回收才第一次成为可持续的活动。海洋问题从来都不仅仅是环境问题，同样也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所面临的问题。

从概念到量产——迈向3000万双的飞跃

2015年的概念鞋款引发了巨大反响，但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将这一件独一无二的展示品，变成实际可以购买的量产商品"。仅凭理念是无法拯救海洋的。只有伴随规模的扩大，所回收垃圾的数量才真正具有意义。

2016年，首款市售产品问世

2016年11月，阿迪达斯发布了首款使用Parley Ocean Plastic制成的高性能运动产品。其核心便是跑鞋"UltraBOOST Uncaged Parley"。11月15日发售的首批产品仅限量7,000双，但阿迪达斯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目标——到2017年底生产100万双。

产量呈"数量级"增长

此后产量的增长，堪称名副其实的数量级跃升。这项举措的一大特点在于，它并未止步于一时的话题炒作，而是逐年不断扩大规模。

据报道，阿迪达斯早在较早阶段就公布了已售出超过100万双Parley运动鞋的业绩，截至2020年底，累计已有超过3000万双鞋类使用这一材料制成。按每双鞋11个塑料瓶计算，意味着有着惊人数量的塑料被回收再利用。

不仅限于鞋类

这项举措并不止步于跑鞋。皇家马德里、拜仁慕尼黑等知名足球俱乐部的队服也采用了Parley材料，在体育运动的最前线，呈现出源自海洋垃圾的材料支撑运动员比赛的场景。随着这一材料的应用扩展至整个服装领域，消费者日常接触到这种材料的机会也随之增多。

"实现量产"的真正意义

在此不妨停下来思考一下，为何产量的扩大如此重要。在实验室里制造一双美观的可持续鞋款，其实并没有那么困难。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要在保持性能、价格与供应稳定的同时，将成百上千万双鞋摆上全球各地的货架。让品质本就参差不齐的回收材料，以能够满足市售品要求的水平稳定供应——只有跨越这道门槛，环保材料才不会永远停留在"昂贵的话题制造"层面。

阿迪达斯将Parley材料的产量推高至数千万双的规模，本身就是再生材料从"特别之物"迈向"理所当然的选择"的证明。一家企业大规模采用某种材料，就能带动其采购网络与加工技术的发展，也使其他企业更容易跟进。从撬动整个市场这一意义上讲，量产化本身也是一种环境贡献。

"Run for the Oceans"——用奔跑守护海洋的运动

阿迪达斯与Parley这项举措的过人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是销售产品，更设计了一套机制，将消费者本身也纳入当事者的行列之中。其代表性案例，便是全球规模的跑步活动"Run for the Oceans（为海洋而跑）"。

奔跑的距离转化为捐款

Run for the Oceans是一项借助运动的力量与伙伴的力量，旨在提升人们对海洋塑料问题认知的全球跑步运动。参与者通过应用程序等记录下自己奔跑的距离后，阿迪达斯便会根据这一距离向Parley的海洋塑料计划进行捐款。奔跑本身即成为守护海洋的行动——这是一套简单明了的设计。

这项活动累计记录的距离，某些年份甚至超过了1000万公里，全球各地的跑者都在为了海洋而奔跑。也有年份采用每公里捐赠1美元、并设定上限的运作方式。相较于金额的多少，更重要的是它让许多人切身感受到自己的运动与海洋息息相关这一点。

"改变意识"或许才是最大的成果

就回收的塑料数量与捐款金额而言，相较于全球海洋塑料垃圾的总量，终究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尽管如此，通过运动这一人人都能亲近的入口而接触到海洋问题的人数，却是难以估量的。海洋保护工作，正是依靠这种社会大众关注度的提升才得以向前推进。关于守护海洋生态系统的相关框架，也请一并阅读什么是海洋保护区（MPA）一文。

在传达环境问题时，若仅仅是将严峻的现状摆在人们面前，往往会让人陷入一种无力感——"反正靠我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的放弃心理。Run for the Oceans的巧妙之处，正在于将这种无力感转化为可以付诸行动的希望。它将奔跑这一人人皆可做到的行为，与守护海洋这一宏大叙事联系起来，使参与者获得了"自己也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的感受。这种心理层面的转变，或许正是宣传活动所能拥有的最大力量。

教育与启蒙——面向下一代

Parley也一直致力于与学校及社区合作的教育项目。孩子们亲身体验海滩清扫活动，了解收集来的垃圾将会重生为什么。这样的体验，远比统计数字更能深深地留在记忆之中。培养海洋素养（关于海洋的基础理解），从长远来看，或许比任何产品开发都具有更持久的效果。这一理念，也与海LAB所追求的学习理念不谋而合。

Primeblue、Primegreen与阿迪达斯整体的减塑目标

与Parley的合作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项目，但与此同时，阿迪达斯还提出了一个更为宏大的目标——让整个企业转向再生材料。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制造个别话题，而是意在改变业务的标准。

两个再生材料品牌

阿迪达斯推出了两种使用100%再生聚酯纤维的材料技术："PRIMEBLUE（普瑞姆蓝）"与"PRIMEGREEN（普瑞姆绿）"。两者之间的差异整理如下。

"到2024年全线产品转向再生聚酯纤维"

作为环保目标，阿迪达斯首先提出了"到2020年，产品所用聚酯纤维的50％以上转为再生材料"这一里程碑，并已实现这一目标。此后，该公司又提出了到2024年，尽可能在所有产品上停止使用原生聚酯纤维、全面转向再生聚酯纤维这一目标。

此外，阿迪达斯还提出了到2030年将自身二氧化碳排放量较2017年削减30％的气候目标，展现出引领整个时尚行业脱碳与减塑潮流的姿态。材料的再生利用，不仅与海洋塑料问题相关，也与应对气候变化息息相关。关于海水升温对海洋生物的影响，可参阅海洋变暖与渔业的未来一文。

从"象征"到"标准"——角色的差异

在此，将Parley Ocean Plastic与PRIMEGREEN的关系梳理清楚，能让我们更立体地看清这项合作的定位。源自海洋的Parley材料，就数量而言，终究只是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因为能够回收的海滩塑料数量本身有限。而以各类使用过的塑料瓶为原料的PRIMEGREEN，则能够以远大得多的规模稳定采购。

换言之，Parley材料所承担的并非"数量"上的角色，而是"象征"上的角色。海洋垃圾变成鞋子这一简单而有力的故事，吸引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而这份关注又成为撬动整个企业转向再生材料的杠杆。华丽的旗舰项目撬动了舆论，朴实无华却大规模的标准材料则实际降低了环境负荷——理解了这种角色分工，也就能明白为何"影响有限"后来会被列为终止这一合作的理由之一。

光与影——漂绿批评与2024年合作终止

至此，我们主要着眼于这项举措的成果。但要正确地从企业案例中学习，同样需要正视其中的批评与局限。阿迪达斯与Parley的故事，在2024年以合作终止的形式迎来了一个阶段性的终点。其背后存在着几个不容忽视的争议点。

对"海洋垃圾"这一形象的质疑

第一个批评，是关于"Ocean Plastic"这一表述与营销宣传之间的落差。如前所述，实际使用的主要是在到达海洋之前于沿岸回收的塑料，而非从远洋打捞上来的真正意义上的海洋垃圾。有专家指出："就目前而言，大规模真正回收海洋塑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批评的声音认为，尽管如此，广告中大量使用海洋与海滩的画面，是否会让消费者产生一种正在清理海洋本身的印象，这一点值得商榷。

对供应链与"实际效果规模"的质疑

第二，据报道调查显示，阿迪达斯产品中所使用的海洋塑料，相当一部分实际上可能并非来自Parley的回收网络，而是来自阿迪达斯自身独立管理的另一条供应链。如果情况属实，那么"与Parley一起收集海洋垃圾"这一叙事的一部分，便会因此动摇。

第三，回收利用本身也存在局限性。塑料瓶一旦转变为鞋用纤维，此后便难以再次回收利用，在产品寿命结束时，往往不得不进入填埋或焚烧处理。也就是说，与其说这是一套无限循环的机制，不如说更接近于再多延长使用一次的机制。此外，聚酯材质的服装与鞋类在洗涤与使用过程中会释放出微小的纤维（微纤维），这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微塑料来源，这一课题同样存在。

而最为根本的批评在于，这类举措并未从根本上重新审视"大量生产、大量销售"这一商业模式的核心。无论使用多少再生材料，只要每年仍有庞大数量的新鞋在全球范围内持续生产与消费，环境负荷的总量就不会发生戏剧性的减少。回收利用并不能回答"生产过剩、消费过剩"这一结构性问题本身。有观点尖锐地指出，AIR战略本应最为重视的"Avoid（从源头减少）"，恰恰因与商业模式不合而容易被搁置一旁，这一点值得深思。

就目前而言，也就大规模而言，所谓"回收利用的海洋塑料"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一位致力于海洋塑料回收工作的专家的指出

2024年，合作未再续约

在这样的背景下，阿迪达斯选择不再续签将于2024年底到期的合同，为与Parley长达约十年的合作画上了句号。据报道，除了供应链不透明与漂绿担忧之外，阿迪达斯将Parley产品定位为"在自身广泛的可持续产品体系中影响有限"，也是被列出的原因之一。实际上，2024年的部分队服，与以往不同，并未使用海洋塑料制成。

需要澄清的是，合作终止并不意味着"这项举措毫无意义"。它将海洋塑料问题推向了全球关注的焦点，并在大规模生产的现场将再生材料付诸实际应用，这一功绩十分重大。与此同时，正视其光鲜表象背后的课题，也正是通往下一次更好尝试的必经之路。关于垃圾甚至深入深海的实际情况，也可参阅沉入深海的垃圾一文的报道。

总结——从一个企业案例中，为海洋带回的启示

阿迪达斯与Parley for the Oceans的合作，始于2015年在联合国的宣言，产出了超过3000万双鞋类这一具体成果，并于2024年悄然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点。这约十年的历程，可以说是围绕"企业究竟能为海洋做些什么"这一问题所展开的一场宏大社会实验。

成果与局限，需要一并学习

从这一案例中，我们可以同时学到两件事。其一是，当大企业真正认真投入时，能够将回收的垃圾转变为实际的量产商品，并将数以千万计的消费者的目光引向海洋问题。其二则是一个教训：无论一项举措看起来多么出色，一旦在措辞的使用、供应链的透明度，以及回收利用的根本性局限等方面移开目光，就可能因此失去信任。

要实现海洋的再生，无论是用回收材料制成的运动鞋，还是微生物分解塑料这样的新技术，抑或是每个人做出的微小选择，都是不可或缺的。关于分解塑料的生物研究，可在海洋塑料为何不会分解一文中继续了解；关于守护丰饶海洋的机制，则可参阅什么是海洋保护区（MPA）一文。

"购物即投票"的视角

作为消费者，我们最容易做到的行动，就是通过日常的购物来表达自己的态度。人们常说"购物即投票"。选择用什么材料、以怎样的姿态制成的商品，都是对企业投下的一张无声选票。选择使用再生材料的产品是一票，反过来说，只购买真正需要的东西并长久珍惜使用，同样也是一票。

不过，正如本文所展示的那样，不能对企业的环保宣传照单全收，保持一双能够辨别其内容真伪的眼睛同样不可或缺。哪怕仅仅是"使用海洋塑料"这样一句话，其真正含义与实际效果，也会因产品而大相径庭。不被动听的故事所裹挟，坚持核实事实——这种态度，既能让我们成为一名精明的消费者，同时也能成为海洋未来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为迈出一步做准备

阿迪达斯与Parley的十年虽已落幕，但与海洋塑料的斗争仍在继续。世界各地不断涌现出新的材料、新的回收技术、新的商业模式。完美的解决方案尚未出现。即便如此，我们依然可以从这些先行案例（包括其中的失败与批评）中汲取经验，一点一点向前迈进。如果这篇文章，能成为你更真切地感受海洋、思考自己力所能及的一步的契机，那将是我们的荣幸。

当我们意识到脚下的运动鞋与海洋息息相关时，海洋便一下子变得触手可及。既支持企业的挑战，又保持一双冷静审视其内涵的眼睛——这或许正是守护未来十年海洋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