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国立公园：35座公园与守护它们的独特"地域制公园"制度

什么是国立公园——"守护并乐享"日本代表性风景的制度

国立公园是指为了保护代表日本的杰出自然风景地、同时促进其利用，由国家（环境大臣）依据《自然公园法》指定的公园。它并非单纯把美丽的地方圈起来，而是把"保护"与"利用"同时作为目标，这是它的重要特征——前提是任何人都可以造访并亲近自然。

全国35座、约占国土6.5%的规模

随着2024年6月日高山脉襟裳十胜国立公园获得指定，日本的国立公园达到全国35座。总面积约244万公顷，约占国土面积的6.5%。北起北海道的利尻礼文佐吕别，南至冲绳的西表石垣，火山、高山、湿原、森林、岛屿、珊瑚礁之海——日本列岛几乎所有类型的自然都被囊括其中。

据环境省统计，国立公园的游客量每年累计超过3亿人次，相当于日本人口的两倍以上。除了登山和露营，不少人在温泉旅行或自驾途中，不知不觉就已经进入了国立公园的范围。

7,000种植物、10万种昆虫——生命的宝库

国立公园守护的不只是风景。据环境省介绍，日本栖息着约7,000种植物、1,000种以上的动物（哺乳类、鸟类、爬行类、两栖类等），以及估计达7万至10万种的昆虫，其中许多物种的栖息地就在国立公园之内。日本列岛呈弓形绵延3,000公里，气候带从亚热带跨越到亚寒带，拥有6,800多个岛屿，是以面积而论生物多样性极为突出的"热点地区"。国立公园可以说是日本列岛生态系统的缩影，把这些多样的生命连同风景一起传递给未来。

国立公园、国定公园、都道府县立自然公园的三级体系

依据《自然公园法》设立的"自然公园"分为三个等级：由国家指定并管理的国立公园；作为仅次于国立公园的景观地由国家指定、都道府县管理的国定公园；以及都道府县依条例指定的都道府县立自然公园。三者合计覆盖国土的一成以上，就"公园密度"而言，日本在世界上也名列前茅。

• 国立公园（35座）：代表日本的杰出风景地。由国家（环境省）指定并管理
• 国定公园：仅次于国立公园的风景地。由国家指定，都道府县管理
• 都道府县立自然公园：代表地区的风景地。由都道府县指定并管理

90年的历史——从1934年最初的3座到2024年的第35座

世界上第一座国立公园，是1872年在美国诞生的黄石国立公园。在日本，明治以后随着近代化进程，保护景胜地的呼声日益高涨，1931年《国立公园法》制定。随后，1934年3月，濑户内海、云仙、雾岛三地成为日本最早的国立公园。在世界首例黄石公园诞生约60年后，日本国立公园的历史由此开启。

战后的扩张与《自然公园法》的诞生

战后，随着经济增长带动旅游需求，公园的指定扩展到全国各地。1957年，继承并发展《国立公园法》的《自然公园法》制定，确立了国立公园、国定公园、都道府县立自然公园这一沿用至今的三级体系。在高速增长期，开发与保护的冲突愈演愈烈，公园制度也在不断强化"为守护而设的管制"中走向成熟。

公园的历史，也是自然保护运动的历史。最具象征意义的是尾濑（今天的尾濑国立公园）。战后，当电源开发的大坝计划可能淹没湿原时，研究者和登山者们挺身反对，展开了被称为日本自然保护运动原点的保护活动。垃圾带走运动、以木栈道保护植被——如今在全国公园里习以为常的许多利用规范，都发源于尾濑。

平成以后，"海"与"森"的新公园接连诞生

近年的新指定呈现出鲜明的特征。2014年的庆良间诸岛（冲绳，珊瑚礁之海）、2016年的山原（冲绳本岛北部的亚热带森林）、2017年的奄美群岛（鹿儿岛，亚热带岛屿）——生物多样性宝库南西诸岛的指定接连不断。而后，2024年6月25日，北海道的日高山脉襟裳十胜国立公园成为第35座。它把南北绵延约140公里的脊梁山脉到襟裳岬海岸连成一体，是日本陆域面积最大的国立公园。

国立公园是如何选定的

国立公园并不是哪个地方政府"举手申请"就能设立的。依据《自然公园法》，由环境大臣在听取相关都道府县及中央环境审议会的意见后作出指定。评判时重视的不仅是风景的杰出程度，还包括是否包含代表日本自然的生态系统、是否具备成片的足够面积，以及能否与地方共同构建保护与利用的体制。指定之前需要多年的自然环境调查和地方协调，日高山脉襟裳十胜国立公园若从其前身国定公园时代算起，也是历经40多年才实现的"升格"。

从最初的指定算起，到2024年正好90年，濑户内海国立公园迎来了指定90周年。90年间发展到35座公园的历史，也正是日本人不断选择"要把哪些风景留给下一代"的历史。

地域制公园——不购买土地也能守护自然的日本独特制度

日本国立公园最大的特征，就是"地域制公园"这一制度。美国和加拿大的国立公园采用国家拥有土地（或确保管理权）、作为公园专用土地统一管理的"营造物公园"模式。与此相对，日本并不由国家买断土地所有权，而是把包括私有土地在内的一定区域划为"国立公园"，通过行为管制来守护风景。

国立公园里住着居民

据环境省资料，日本国立公园内的土地约60%为国有地、约13%为公有地、约26%为私有地。也就是说，超过四分之一的土地属于个人或企业。国立公园里之所以有温泉街、村落、农田和牧场，正是这个原因——居民们在一定规则下照常生活、经营生计。日本式的做法不是把公园当作"无人保护区"，而是连同人的生活与自然交叠的风景一起守护。

与营造物公园的区别

地域制的长处与短处

地域制的长处在于：即使在土地利用高度密集的国家也能划定广阔的区域，而且不仅能保护原生自然，还能守护梯田、里山、里海这类"由人的活动塑造的次生自然"。另一方面，它需要与土地所有者不断协调，无法实现营造物公园那样强有力的统一管理。围绕私有土地开发的利益协调，在首批指定90年后的今天，依然是国立公园行政最大的课题。

"次生自然"的代表例子，是阿苏九重国立公园的草原。阿苏雄浑的草原景观若放任不管便会重新变回森林，它是靠延续千年的烧荒和放牧等人类活动维系下来的。在营造物公园的思路下，"经人之手的自然"很难被视为保护对象；而在采用地域制的日本，这种堪称人与自然共同作品的风景恰恰可以成为公园的核心。梯田、里山，还有海边的里海——能够以制度接纳日本人经年累月培育的风景，正是地域制公园的精髓所在。

"人的参与反而让自然更丰饶"这一理念，与发源于濑户内海的"里海"思想有着深刻的关联。第一批国立公园之一正是以多岛之海和层层梯田闻名的濑户内海，这一点很能说明日本人的自然观。

分区机制——从特别保护地区到海域公园地区

不购买土地，靠什么守护自然？答案是"分区（地种区分）"。国立公园内部按照自然的重要程度分级划片，各区的管制强度各不相同。在最严格的区域，砍一棵树也需要许可；在宽松的区域，只需申报即可——这种梯度正是兼顾生活与保护的关键。

陆地分区：从特别保护地区到普通地域

• 特别保护地区：公园的核心。为维护景观受到最严格的保护，采集动植物、修建构筑物等原则上须经许可
• 特别地域（第1种〜第3种）：按重要程度分为三级。建筑、开垦、砍伐树木等须经许可
• 普通地域：特别地域外侧的缓冲带。超过一定规模的行为须申报

海洋分区：海域公园地区

国立公园守护的不只是陆地。2010年施行的修订版《自然公园法》把原有的"海中公园地区"扩充为"海域公园地区"，使保护范围不再局限于海中，还涵盖滩涂、礁岩等海面和海上的景观。珊瑚礁、海藻场等特别优良的海域被划入其中，采集热带鱼和珊瑚、填海造地等行为受到管制。

防止过度使用的"利用调整地区"制度

分区中还有调节"进入量"的机制。2002年《自然公园法》修订时引入的利用调整地区制度，可以限制进入优良自然区域的人数和时段。例如在知床国立公园的知床五湖，棕熊活跃期内只有参加持证向导带领的团队才能行走地面步道。不是"不让人进"，而是"设计人怎么进"——这是在控制自然负荷的同时提供高品质自然体验的先进利用管理案例。

守护海洋生态系统的机制，除了国立公园的海域公园地区，还有海洋保护区（MPA）和拉姆萨尔公约湿地等，它们相互叠加，构成了日本海洋的安全网。

此外，住宿设施、露营地、游客中心等利用据点被集中安排在"集团设施地区"，以免在公园内无序扩张。像上高地、尾濑的山之鼻那样，把利用据点收拢集中，就能把对外围广袤自然的影响降到最低。分区既是决定"守护哪里"的机制，同时也是精心设计"在哪里游玩"的机制。

与海相连的国立公园——从濑户内海到"庆良间蓝"

"国立公园＝山"的印象也许根深蒂固，但日本的国立公园从一开始就与海同在。1934年首批公园之一的濑户内海国立公园，其指定理由正是大小岛屿星罗棋布的多岛海景观。包括岛上生活和层层梯田在内的"人与海的风景"，90年来一直受到守护。

庆良间诸岛——时隔27年的新公园是一座"海之公园"

2014年3月5日获指定的庆良间诸岛国立公园（冲绳县），是自1987年钏路湿原以来时隔27年的新设国立公园。相对于约3,520公顷的陆域，其海域约90,475公顷，为日本最大。在被称为"庆良间蓝"的高透明度海水中，多样的珊瑚高密度生长，冬季还有座头鲸前来繁殖。珊瑚礁绵延的水深30米以浅海域约8,290公顷被划为海域公园地区，受到重点保护。

珊瑚礁之海何等丰饶、如今又面临怎样的危机，请参阅守护冲绳与南西诸岛的珊瑚礁一文的详细解读。

三陆复兴国立公园——支撑震后重生的海之公园

2013年诞生的三陆复兴国立公园（青森、岩手、宫城），是以助力东日本大地震灾后重建为目的、由原陆中海岸国立公园重组而来的公园，也是唯一以"复兴"冠名的国立公园。连接里亚斯式海岸绝景、丰饶渔场和传递海啸记忆的震灾遗构的长距离步道"陆奥潮风小径"，全长超过1,000公里，从青森县八户市沿太平洋岸一直通到福岛县相马市，让人们通过徒步旅行为灾区带来人流与经济的循环。它直面自然的威胁与恩惠这两面，展现了日本国立公园的崭新角色。

从山到海——日高山脉襟裳十胜展现的新公园形态

2024年诞生的日高山脉襟裳十胜国立公园，把保留冰川地貌的2,000米级山脉、森林，直到襟裳岬的海蚀崖及周边海域"从山到海"连成一体加以指定，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山上的森林经由河流滋养大海——近年生态学不断揭示的"森里海相连"，在这座公园的区域设计中得到了具体体现。襟裳岬周边还是一段"绿色再生"佳话的舞台：渔民们在曾经荒秃的土地上植树造林，重新换回了盛产海带的大海。

支撑现场的人们——巡护员与地区协作

在广袤的国立公园现场负责管理的，是环境省的自然保护官（巡护员）。日本的巡护员制度始于1953年，最初仅有12名。如今他们被派驻到全国各国立公园，承担着开发行为许可审批、登山道和利用设施管理、受损自然的再生工程、外来物种防治乃至自然观察活动等广泛职责。

支撑少数精锐的活跃巡护员与地区力量

然而，仅靠行政人员无法覆盖国土的6.5%。在现场，辅佐巡护员的活跃巡护员（Active Ranger）负责巡查和向游客宣传引导，注册为公园志愿者的市民则参与自然解说、清扫活动和植被保护。作为地域制公园，日本的国立公园本来就离不开土地所有者、农林渔业者、旅游从业者和地方政府的协作。"大家共同守护的公园"——这正是日本型国立公园的本质。

防治威胁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也是现场的重要工作。在同为世界自然遗产的小笠原国立公园，清除啃食岛上植物的野山羊、防治捕食特有昆虫的绿变色蜥（外来蜥蜴）的工作已持续多年，恢复特有生态系统的努力正在结出果实。在岛屿、湖沼这类封闭生态系统中，仅仅一种外来物种就可能把特有物种逼到灭绝边缘，脚踏实地的防治与阻止引入的口岸对策缺一不可。

与游客的接点，是各地的游客中心。作为"公园的门户"，这里通过展览和影像介绍公园的由来和生物，巡护员和解说员会告诉你当季的自然情报，也是亲子自然学习的热门场所。在登山或观察出发前顺路一访，连同安全信息在内，你对当天公园的了解和乐趣都会倍增。

以科学与协作"再生"自然

现代的国立公园管理并不止步于"维持现状"。积极找回正在消逝的自然的自然再生工程正在各地推进：钏路湿原恢复蜿蜒河道，阿苏支援草原烧荒等。在珊瑚礁之海，石西礁湖（西表石垣国立公园）的珊瑚群落修复也一直在进行。不仅守护，还要借助科学的力量促其恢复——国立公园也是日本自然再生的最前线。

观光与保护的兼顾——畅享计划与过度旅游

如今，日本的国立公园正处在前所未有的旅游浪潮之中。政府于2016年启动的"国立公园畅享计划"，旨在把国立公园打造成世界水准的"National Park"品牌，吸引访日游客。该计划源于2016年3月政府制定的《支撑明日日本的观光愿景》中提出的把国立公园访日游客增至1,000万人的目标，由阿寒摩周、日光、庆良间诸岛等8座公园作为先行示范，推进多语言导览和高品质住宿环境的建设。拆除废弃建筑改善景观、开发依托自然的体验活动等借鉴欧美"以旅游收入支撑保护投入"的国家公园经营做法，正在各地持续展开。

访日游客持续刷新历史纪录

在这些努力之下，造访国立公园的访日外国游客2024年达到约844万人，创历史新高。据环境省估算，2025年更达到约988万人，是疫情前2019年的约1.5倍。人气第一的是坐拥富士山的富士箱根伊豆国立公园。日本的山海风景，已成为吸引世界游客的强大旅游资源。

如何应对拥挤、礼仪与自然负荷

另一方面，人气的集中也带来了过度旅游（观光公害）的隐忧。登山道拥堵和植被踩踏、垃圾与排泄物处理、投喂野生动物等，利用的增加直接转化为自然的负荷。富士山吉田线于2024年开始收取通行费并设定登山人数上限，"入域费・协力金""预约制""人数限制"等利用管理手段正在各地推广。

应对气候变化也是国立公园的新课题。环境省自2021年起推进"零碳公园"登记制度，让公园内的观光地和村落整体推进脱碳，中部山岳国立公园的乘鞍高原成为第一号。通过引入电动巴士和可再生能源，目标是实现"造访国立公园本身就是一场环保之旅"。

把从游客处获得的资金回馈于自然保护和设施维护的机制，是在打造"乐享"通向"守护"的循环。保护与利用并非对立，设计得当便能相互支撑——90年前同时高举"保护与利用"的《自然公园法》理念，如今正再次经受考验。

与世界相连的日本国立公园——世界遗产与保护区网络

日本的国立公园与国际自然保护框架有着紧密的联系。世界自然遗产中的屋久岛、知床、小笠原诸岛、奄美大岛・德之岛・冲绳岛北部及西表岛，其核心区域均为国立公园（仅白神山地以自然环境保全地域为核心）。国立公园严格的分区制度，正是世界遗产所要求的保护保障措施。

30by30时代的国立公园

2022年通过的《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提出了到2030年保护30%以上陆地和海洋的"30by30"目标。日本也在朝着这一目标，推进以国立公园为首的保护地的扩展与质量提升。国立公园与海洋保护区（MPA）、国定公园、拉姆萨尔公约湿地等一道，构成支撑这一国际目标的中坚力量。

从"守护风景"到"守护生态系统"

国立公园制度最初是为守护"杰出的风景"而生的。而如今，守护风景背后的生态系统本身、生物多样性本身的角色正在迅速扩大。山原森林里的冲绳秧鸡、庆良间的珊瑚与座头鲸、日高山脉的冰河期孑遗物种——35座公园也是把日本的生物多样性送往未来的"方舟"。

乐享国立公园、成为守护者——我们能做的事

国立公园最大的魅力，在于任何人都可以前往游览。原则上无需门票，35座公园又各具截然不同的个性。不妨先在地图上找找离你最近的国立公园——很多人会发现，公园的边界其实就在通勤圈内。

35座公园，各有各的玩法

• 知床（北海道）：冬季的流冰漫步，以及向导带领下穿越知床五湖原生林
• 中部山岳（长野、岐阜等）：从上高地的清流漫步到北阿尔卑斯纵走
• 富士箱根伊豆（山梨、静冈等）：富士山的眺望、箱根的温泉、伊豆的海岸美景
• 濑户内海（11府县）：多岛之海的夕照，以及岛波海道的骑行环岛
• 庆良间诸岛（冲绳）：在庆良间蓝的海中潜水，冬季观鲸

喜欢登山的人、想泡温泉放松的人、想潜入大海的人——在35座公园中，一定能找到属于你的那一座。重要的是，不要把"乐享"与"守护"割裂开来。选择当地的向导团和旅宿，你的旅行支出就会直接化作支撑公园的地区力量。

造访时的基本礼仪

• 不采集、不伤害动植物（在特别保护地区，连一片落叶都属于采集管制对象）
• 垃圾全部带走，不投喂野生动物
• 不偏离登山道和木栈道（高山植物和湿原一旦受损，恢复需要几十年）
• 在设有入域费、协力金制度的地方积极配合
• 无人机拍摄和大团队游览，请提前确认各公园的规定

以"守护者"身份参与的方法

想更进一步的人，有许多参与的入口。各地的公园志愿者、自然观察会、海滩清扫、珊瑚与植被监测调查等，市民支撑公园的活动正逐年扩大。作为地域制公园，日本的国立公园是一套不只靠行政、到访者和居住者人人都能成为守护者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