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丁鱼资源为何数十年一次大起大落

真沙丁鱼捕捞量的过山车：从1988年的顶峰到崩溃，再到复苏

日本近海的真沙丁鱼捕捞量自1970年代起迅速增长，1988年创下历史最高的448万吨。当时被称为"沙丁鱼景气"，捕捞持续兴旺，但此后局势急转直下。

短短5年内跌至峰值的三分之一，十余年间跌至最盛期的数十分之一——如此急剧的变化，仅靠过度捕捞或环境污染是无法解释其规模与速度的。这正是"体制转变"这一气候海洋学关键词登场的地方。

全国各产地境遇不一

在1980年代的沙丁鱼景气时期，从北海道到九州，全国主要渔港的沙丁鱼捕捞都十分兴旺，被加工成罐头、小鱼干、养殖用饲料（鱼粉）等多种用途。然而到了1990年代的骤减期，对沙丁鱼依赖度越高的产地，渔获额下滑幅度就越大，加工业者停业、渔业者减船的情况接连出现。这种对地方经济造成的巨大打击，也成为推动体制转变研究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进入2000年代资源触底之后，复苏的步伐也并非整齐划一。太平洋一侧、日本海一侧、濑户内海等海域存在不同的系群（同一物种中产卵地点、洄游路线不同的种群），各自的资源动向存在时间差与差异。本文主要以公开数据最为充实的太平洋系群为中心进行解说。

"沙丁鱼消失"感受背后的数字

从1990年代后半到2000年代前半，日本各地很多人都曾感到"沙丁鱼从餐桌上消失了"。事实上，这一时期全国的真沙丁鱼捕捞量确实跌至峰值时期的数十分之一水平。这也影响了小鱼干、圆干、鱼仔干等加工品的原料采购，部分厂商在这一时期转向了进口原料。相反，在近年的资源复苏阶段，不少消费者可能感觉到超市里真沙丁鱼生鱼片、圆干出现的频率增多了。这种餐桌上的切身感受，正是体制转变这一宏大海洋现象最贴近生活的体现。

什么是体制转变：数十年周期中海洋的"体制更替"

体制转变是指海洋的物理环境（水温、海流、营养盐分布等）在某一年前后急剧且持续地切换为另一种状态的现象。1980年代，当时的日本水产厅研究人员发现了全球真沙丁鱼捕捞量的同步变动，并将其与气候的急剧跃变联系起来，由此形成了这一理论。

"鱼种交替"——体制转变的另一面

体制转变最具代表性的表现形式是"鱼种交替（species alternation）"。海洋环境处于寒冷体制时真沙丁鱼占优势，反之在温暖体制下则是鳀鱼占优势，这种跷跷板式的关系已在世界各海域被反复观测到。

发现的契机是"全球同步变动"

体制转变理论的出发点在于：1980年代人们确认到，不仅日本近海，秘鲁近海、加利福尼亚近海、南非近海等世界主要沙丁鱼渔场的捕捞量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增减。如果原因仅是特定海域的过度捕捞或污染，就无法解释地理上相距遥远的海域为何会同时发生变动。这种"全球同步性"正是揭示背后存在地球规模气候变化的重要线索。

此后，通过分析古文献及海底沉积物中鱼类鳞片化石记录的研究表明，真沙丁鱼资源的剧烈变动早在近代渔业开始之前的数百年间就已反复发生。也就是说，体制转变并非人类渔业活动所造成的现象，而是原本就内置于地球气候系统中的自然节律。

困扰海洋研究者的"预测难题"

体制转变的概念虽已被广泛接受，但要事先高精度预测下一次转变"何时"发生、"朝哪个方向"发生，至今仍非易事。虽然从过去数据中可以发现大致20〜30年的周期性，但周期长度与振幅并不固定，无法进行简单的日历式预测。因此研究人员持续监测水温、海流、浮游生物量等多项环境指标，力图及早捕捉体制正在转变的迹象。

为何会更替：阿留申低压、PDO与卵、仔鱼的存活

驱动体制转变的主要气候系统，是北太平洋上空的"阿留申低压"，以及海面水温呈数十年尺度变动的"太平洋十年涛动（PDO：Pacific Decadal Oscillation）"。已知在阿留申低压增强的寒冷期，真沙丁鱼资源趋于增加；而在低压减弱、海洋转暖的时期则趋于减少。

海水温改变的是"食物"与"存活率"

真沙丁鱼一次产卵数万至十几万枚，但绝大多数在仔鱼阶段就会死亡。其存活比例（初期存活率）在很大程度上受水温、海流所左右的动物浮游生物数量与分布影响。在寒冷体制下，黑潮、亲潮的流路以及涌升流（营养丰富的深层海水上涌至海面附近的现象）的模式，会对真沙丁鱼的饵料环境更为有利；反之在温暖体制下，环境则被认为更有利于鳀鱼。

北美西海岸也出现同样现象

这种鱼种交替并非日本近海独有的现象。据报道，在北美加利福尼亚海流海域，1976〜77年的体制转变也曾使优势物种从鳀鱼转变为真沙丁鱼，PDO位相与资源变动之间的对应关系已在横跨整个太平洋的尺度上得到确认。

产卵场所本身也会发生变化

水温环境的变化也会影响真沙丁鱼选择在何处产卵。黑潮流路大幅偏向外海的年份，与流路贴近沿岸的年份相比，卵与仔鱼被输送到的海域会有所不同，这也决定了它们之后能否抵达适宜生长的觅食场所。在资源评估中，此类产卵场所变化及输送过程的模拟，也被用作预测未来补充量（新加入资源的幼鱼数量）的重要信息。

真沙丁鱼与鳀鱼：为何像跷跷板一样交替

真沙丁鱼与鳀鱼外形虽然相似，但摄食方式与产卵策略有所不同。真沙丁鱼不仅能利用大型动物浮游生物，还能高效利用植物浮游生物；而鳀鱼则更偏好较窄的水温范围与饵料环境。这种生态差异被认为是环境体制切换时，二者谁能占据优势的原因之一。

• 寒冷体制（阿留申低压增强）：对真沙丁鱼有利，资源量增加
• 温暖体制（阿留申低压减弱）：对鳀鱼有利，真沙丁鱼减少
• 两个物种很少同时达到峰值，往往呈交替占优势的趋势

不过，这并非简单的一对一替换，还与鲭鱼类、鱿鱼等其他中上层鱼类的资源变动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更接近于整个海洋生态系统随气候体制而重新编排的图景。

也有"双方都减少"的时期

真沙丁鱼与鳀鱼并非总是简单地处于跷跷板的两端，在环境对双方都不利的过渡期，也存在两个物种资源量同时低迷的时期。反之，对两者都有利的环境条件有时也会暂时重叠。实际的资源变动模式，比教科书式的跷跷板要复杂得多。

波及鲭鱼、鱿鱼的"连锁反应"

除真沙丁鱼与鳀鱼的交替外，已知真鲭、蓝点马鲛（缟鲭）、日本枪乌贼（鱿鱼）等其他中上层鱼类资源也会随气候体制的转变而联动变化。当某一鱼种资源减少时，其原本利用的饵料与栖息空间会出现空余，从而促进另一鱼种的增加。这种"连锁反应"式的资源交替，说明海洋生态系统并非由单一因素决定，而是多个鱼种、多重因素相互交织的复杂系统。

对食物网的波及：鲸类、海鸟、大型鱼类受到的影响

真沙丁鱼在海洋生态系统中承担着极其重要的"食物"角色，是所谓饵料鱼（forage fish）的代表物种。结成庞大鱼群游动的习性，也被认为是一种既能躲避捕食者、又能高效获取食物的策略。一旦资源量降至原来的数十分之一，以其为食的鲸类、海豚、海鸟、金枪鱼与鲣鱼等大型捕食者的分布及繁殖成功率也会受到影响。

食物减少，捕食者随之迁移

真沙丁鱼资源丰富的海域，往往会吸引鲸类、鲣鱼等洄游鱼类追随而至。反之，在真沙丁鱼急剧减少的海域，这些捕食者可能会转向寻求其他饵料资源而改变分布，这有时也会成为渔业目标鱼种发生变化的契机。

海鸟繁殖成功率与真沙丁鱼资源量之间的关系，也是世界各涌升流海域正在推进研究的课题之一。秘鲁近海的产粪鸟类（鲣鸟、鸬鹚等）早已为人所知，其种群数量会随鳀鱼资源的增减而大幅波动，是饵料鱼资源量直接关系到海鸟生存与繁殖的典型例子。在日本近海，也有观点指出，包括真沙丁鱼在内的中上层鱼类资源的增减，可能影响海鸟及小型鲸类的分布与行为。

也间接影响我们的餐桌

真沙丁鱼资源的变动，与我们的餐桌也并非无关。真沙丁鱼不仅作为小鱼干、罐头、鲜鱼被消费，也被用作养殖鱼类饲料（鱼粉、鱼油）的原料，其资源量的增减也会波及养殖业的成本。此外，也有观点指出，以真沙丁鱼为食的鲣鱼、金枪鱼、鰤鱼等餐桌常见鱼种的捕捞状况，也可能受到间接影响。

对渔业的影响：捕捞量大起大落与资源管理的难题

体制转变引发的资源变动，对渔业经营而言是重大的风险因素。曾经沙丁鱼渔业兴盛的渔港，在资源崩溃期不乏被迫停业或转行的渔业者。反之，在近年的资源复苏阶段，渔获量骤增导致加工与流通体制跟不上的问题也随之出现。

即使资源增加，也需警惕"过度捕捞"

日本水产研究・教育机构指出，即使在资源量处于增长阶段时，若持续施加过度的捕捞压力，也可能加快向下一个减少阶段的转移，或加大减少的幅度。实际上，近年来针对太平洋系群真沙丁鱼曾出现要求抑制捕捞的建议，基于资源评估设定并遵守可捕捞量（ABC）因此备受重视。

此类建议的背后，也存在结构性因素：资源处于增长趋势的时期，渔业者的投资意愿往往更高，渔船与渔具的扩充也更容易推进。然而体制转变终将逆转。增长阶段过度的设备投资，可能在随后的减少阶段成为渔业经营的沉重负担。着眼于长期的捕捞管理与经营判断双管齐下，对可持续渔业而言不可或缺。

正因如此，以体制转变为前提的长期资源管理——即在景气时期不过度捕捞、在不景气时期减轻反弹冲击的理念——已成为可持续渔业不可或缺的视角。近年海水温上升导致秋刀鱼、鱿鱼歉收的现象，也是资源变动另一侧面的参考案例。

渔业者与科研机构的合作支撑资源管理

在真沙丁鱼这类中上层鱼类资源的管理中，渔业者日常的渔获信息以及渔场的目视信息，是提升科研机构资源评估精度的重要数据来源。反过来，科研机构给出的资源评估及可捕捞量（ABC）展望，也是渔业者判断渔具配置及出海计划的依据。这种双向的信息共享机制能否有效运作，决定了能否渡过体制转变带来的惊涛骇浪。

即使在资源量增加的阶段，基于以往教训采取克制的捕捞管理，也有助于资源的长期可持续性。

——摘自日本水产研究・教育机构资源评估相关资料

加工与流通环节也需要灵活应对

资源的骤增骤减，不仅影响渔业者，也给加工与流通企业带来巨大影响。资源骤减时，原料短缺会导致加工生产线缩减，并促使企业转向进口原料；而资源骤增时，渔获量超出冷冻与加工能力，则可能引发价格暴跌及未利用鱼问题。近年来，利用冷冻库存来平抑渔获波动、基于供需预测开展计划性作业等举措也在逐步推进。

当前资源状况与最新预测（2024〜2026年）

根据日本水产研究・教育机构的资源评估，截至2024年，真沙丁鱼太平洋系群的资源量约为400万吨。与曾经跌至约5万吨规模的资源评估相比，这是大幅度的复苏，但据称补充量（新出生并加入资源的数量）近年呈减少趋势，也有观点指出资源可能已经过了峰值。

2026年的捕捞预测

在长期渔海况预报中，关于2026年太平洋沙丁鱼类的渔情，相关信息也在持续更新，基于资源评估的可捕捞量（ABC）讨论每年都会进行。为应对资源可能进入减少阶段的情况，已采用逐步调整捕捞压力的管理方式。

可捕捞量（ABC）是如何确定的

每年的资源评估会综合卵与仔鱼的分布调查、渔业渔获数据、海洋观测数据等信息来推算资源量，并据此试算翌年以后的可捕捞量（ABC：Allowable Biological Catch）。同时也会进行未来约10年的情景分析，展示如果维持当前捕捞水平，资源在多大概率上能够超过管理目标。这种科学的评估流程，正支撑着渔业从凭感觉"能捕多少就捕多少"，转向重视资源可持续性的管理型渔业。

补充量呈下降趋势意味着什么

2024年资源评估中指出的补充量下降趋势，意味着即便资源量本身仍处于较高水平，承担下一代的年轻个体供给已开始变得紧张。补充量的减少究竟是暂时性波动，还是迈向下一次体制转变的转折征兆，需要通过今后数年数据的积累才能逐渐明朗。"如何判断资源的峰值"这一问题，并不局限于真沙丁鱼，也是许多水产资源管理共通的重要课题。

气候变化时代的体制转变：未来将如何演变

在全球变暖不断推进的背景下，以往周期性的体制转变模式将如何演变，是思考气候变化与水产资源关系时的重要研究课题。海水温度的整体上升及海洋热浪的频发，有可能改变寒冷体制与温暖体制这一传统框架本身。

"寒冷体制不再到来"的担忧

以往的体制转变理论，前提是寒冷体制与温暖体制每隔数十年交替到来。然而随着海洋整体平均水温的抬升，以往对真沙丁鱼有利的"寒冷体制"所对应的水温水平本身，可能变得难以出现。若真如此，研究者们也在讨论这样的情景：未来真沙丁鱼资源可能难以恢复到以往那样的高水平，或者复苏期会变得更短。

与洄游性鱼类整体分布变化的关系

近年来，一方面鰤鱼、蓝点马鲛等暖水性鱼类的分布正在向北扩展，另一方面秋刀鱼、鱿鱼的歉收持续存在，说明除真沙丁鱼外，其他中上层及洄游性鱼类的资源变动与分布区域变化也在同时进行。随着体制转变与全球变暖这两种不同时间尺度的变化相互叠加，未来资源变动模式的预测正变得更加复杂。

"可预测性"研究不断推进

要事先准确预测体制转变发生的时间点依然十分困难，但借助海洋观测卫星及浮标获取的水温、海流数据，以及基于机器学习的资源变动模型的发展，研究人员正努力及早察知下一次体制转变将朝哪个方向发展。这种预测精度的提升，对渔业者判断出海计划与设备投资也将成为重要的信息基础。

总结：以数十年的尺度看待海洋

真沙丁鱼的大起大落，并非某一年的丰收或歉收，而是海洋环境本身在数十年尺度上更替的"体制转变"这一宏大节律的一部分。阿留申低压与PDO等气候系统的变化，通过真沙丁鱼与鳀鱼的交替，波及至食物网乃至渔业经营。

通过长期数据判断资源当前所处的阶段，并在增长期也坚持不过度捕捞的资源管理，是缓解下一次减少阶段冲击的关键。对我们消费者而言，在选购真沙丁鱼时意识到其时令与资源状况，也是与海洋波动共处的小小一步。

通过真沙丁鱼这种身边的鱼类了解体制转变，也是切身感受海洋环境、气候系统与人类社会紧密相连的一个契机。以数十年的长时间尺度看待海洋，对于思考今后如何与水产资源相处而言不可或缺。

世界海洋的相同模式：秘鲁、南非、加利福尼亚

沙丁鱼类与鳀鱼类资源的剧烈变动，在世界各地的涌升流海域——即深层富含营养的海水涌向海面附近的海域——共通地被观测到。除日本近海外，秘鲁、智利近海的洪堡海流海域、南非与纳米比亚近海的本格拉海流海域，以及北美的加利福尼亚海流海域，被称为世界四大涌升流海域，均支撑着沙丁鱼属或其近缘物种的大规模渔业。

秘鲁的鳀鱼资源与厄尔尼诺现象

秘鲁近海的鳀鱼（Anchoveta）渔业被视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单一鱼种渔业之一，但每逢厄尔尼诺现象发生的年份，海水温度上升、涌升流减弱，资源量与捕捞量便会反复出现骤减。厄尔尼诺现象在时间尺度上以数年为周期，与体制转变有所不同，但它是水温变化影响中上层鱼类资源这一共通机制的良好例证。

四大涌升流海域共通的"跷跷板现象"

在南非的本格拉海流海域及加利福尼亚海流海域，也有报告显示沙丁鱼类与鳀鱼类在数十年尺度上交替占优势的现象，研究表明这些地理上相距遥远的海域之间，资源变动的位相存在趋同的倾向。隔着太平洋相距遥远的日本近海与北美西海岸出现相似时机的变动，这一事实印证了体制转变并非局部现象，而是与地球规模大气・海洋环流相联系的现象。

国际资源管理合作的必要性

沙丁鱼类与鳀鱼类往往跨越多国专属经济水域进行分布与洄游，仅靠一国的资源管理存在局限。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等国际机构多次指出，对于此类共享资源，各国共享资源评估数据、共同构建监测体制的重要性。日本的真沙丁鱼研究成果，有时也被其他涌升流海域作为资源管理的参考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