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外来物种从何而来？压载水与紫贻贝、蟹类的威胁与对策

海洋外来物种是什么——“隐形偷渡客”问题

所谓外来物种，是指原本并不存在于该地区，却因人类活动而从其他地方带入的生物。在陆地上，混入货物中被运输的昆虫，或作为宠物进口后逃逸的动物，都是常见的例子。海洋中也发生着同样的事情，只是舞台在水面之下，几乎不为我们所见。正因如此，海洋外来物种也被称为“隐形偷渡客”。

并非所有外来物种都会成为问题。多数在新环境中无法定居而消失。但也有一部分物种，在没有天敌的环境中爆发式增殖，排挤本土生物，破坏生态平衡。这类物种被特别称为“入侵外来物种”，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全球具有代表性的问题物种汇编为《世界最具威胁的100种入侵外来物种》名录。在海洋生物中，稍后将出现的紫贻贝也位列其中。关于日本海洋生物的整体面貌，也可参阅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一文。

海洋外来物种的三条入侵途径

海洋生物越过原本分布范围而被运输的途径，大致可归纳为三种。这三种途径无一不与人类的经济活动，尤其是国际物资流通紧密相连。

• 压载水：货船为稳定船体而装载的海水。取水港口的浮游生物或贝类幼体会随之一同被运走，并在另一港口排出。是规模最大的途径。
• 船体附着：藤壶、贝类等附着在船底或海洋构筑物上随之移动。低速航行、长期停泊的船只风险更高。
• 进口、养殖与放流：为食用或养殖而进口的生物，或依附其上的其他生物扩散到野外的情况。观赏用放流也是原因之一。

为何“海洋全球化”会加速

海洋外来物种问题日趋严重的背景，是20世纪后半叶以来国际贸易的急速扩张。随着更大型的船只以更快的速度、更高的频率联通世界各地港口，原本生物绝不可能跨越的海洋这道“屏障”，如今只需数天到数周便能被跨越。曾经因大陆和洋流而彼此隔绝的生态系统，通过贸易网络被连接了起来。

压载水带来的生态混乱——世界与日本的实况

在三条入侵途径中，影响最大的是压载水。首先让我们了解一下这个“船只压舱物”究竟是什么。

什么是压载水

货船卸货变轻后，船体会上浮，使螺旋桨和舵靠近水面，导致船身不稳。为防止这种情况，船只会在船底专用水舱中注入海水作为压舱物，这些海水便是压载水。由于装货港排出压载水、卸货港注入压载水，压载水便持续大量地在世界各港口之间往来运输。国际海事组织（IMO）估算，全球每年运输的压载水总量约达120亿吨。

问题在于，这些海水并非“单纯的水”。取水港口的海域中，漂浮着无数浮游生物、细菌，以及贝类、蟹类、鱼类的卵和幼体。它们会连同海水一起被吸入水舱，并在遥远的港口被活体排出。据说随压载水被运输的水生生物种类超过7000种，其中一部分便会在新环境中定居下来。

震撼世界的两个案例

压载水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国外著名的案例可见一斑。这两个案例都是压载水研究中反复被引用的“教科书式”案例。

1. 黑海栉水母（约1982年）：原产北美的一种栉水母随压载水被带入黑海，爆发式增殖。它们吞食浮游生物殆尽，对当地重要的渔业资源——鳀鱼（鲱鱼类）的捕捞造成严重打击。
2. 五大湖斑马贻贝（约1988年）：原产欧洲的斑马贻贝入侵北美五大湖，异常繁殖。它们厚厚地附着在发电站和工厂的取水口上，造成堵塞、妨碍通水，带来巨大经济损失。

这些案例表明，仅仅一种外来生物，就可能引发波及生态系统乃至渔业、产业基础设施的连锁性损害。而日本也并非这场“海洋全球化”的例外。四面环海、贸易量位居世界前列的日本港口，每天都有大量压载水进出。

紫贻贝——餐桌上的淡菜原是外来物种

在海洋外来物种中，与我们生活最贴近的恐怕就是紫贻贝了。餐厅中作为“淡菜”提供的黑色双壳贝类，多数便是紫贻贝。它虽然美味可食，但在日本海域却被视为外来物种。

出生于地中海的“淡菜”

紫贻贝（学名 Mytilus galloprovincialis）原本是原产于地中海及其周边海域的双壳贝类。它具有极强的扩散能力和繁殖力，如今已扩散至包括日本在内的世界各地。据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入侵生物数据库等资料显示，紫贻贝自昭和初期（20世纪30年代）起，便通过船只压载水或船体附着进入日本，并逐步扩大栖息范围。由于其旺盛的扩散能力，它同时入选了IUCN《世界最具威胁的100种入侵外来物种》名录，以及日本生态学会《日本100种最具威胁的入侵外来生物》名录。

在日本海域，除紫贻贝外，还有绿贻贝（Perna viridis）、淡水壳菜等外国产贻贝科贝类定居。其中，淡水壳菜因对生态系统影响巨大，被指定为《外来生物法》中的“特定外来生物”，原则上禁止饲养与运输。紫贻贝和绿贻贝则被列入日本环境省的《生态系统受害防止外来物种名录》，呼吁人们加以注意。

既是麻烦制造者，也是美味佳肴

紫贻贝有趣之处在于，它同时具有“棘手的外来物种”与“全球性食材”这两副面孔。在欧洲，它自古便是重要的养殖对象，是全球养殖数量最多的贝类之一。日本餐桌上出现的淡菜，多数也属于这一类。然而，野生化的个体会密密麻麻地附着在港口护岸、船底、取水口壁面等处，抢占本土附着生物本应使用的空间和食物。

如何利用贝壳这一课题，本土的牡蛎也同样面临。将贝壳作为资源加以再利用的举措，也可参阅牡蛎壳回收利用一文。即便是外来物种，将被清除的个体加以有效利用而非浪费的思路，也为思考未来的海洋课题提供了一个启示。

蟹类的入侵——地中海滨蟹与东京湾

与贝类并列，蟹类也是备受关注的海洋外来物种。蟹类移动能力强，一旦定居便难以清除，已在世界各地引发问题。在日本，其代表便是地中海滨蟹。

1984年，东京湾的首次记录

地中海滨蟹（学名 Carcinus aestuarii）正如其名，主要分布于地中海一带。它随船只压载水等被运往世界各地，1984年在日本东京湾首次被记录。此后于20世纪90年代扩散至大阪湾，如今已在日本各地的内湾、内海定居。它对港湾等受人类活动影响的环境适应力强，常见于城市近郊海域。

其近缘种欧洲绿蟹（Carcinus maenas）是入选《世界最具威胁的100种入侵外来物种》名录的强势入侵者。有趣的是，据报道，在日本野生化的种群，是欧洲绿蟹与地中海滨蟹的杂交后代中更接近地中海滨蟹的类型，这类谱系目前仅在日本被发现。这些绿蟹类被日本环境省的《生态系统受害防止外来物种名录》列为需要注意的物种。

小小身躯里藏着的“捕食者”面孔

绿蟹类之所以受到警惕，最主要的原因是其旺盛的食欲。海外研究表明，在近缘种欧洲绿蟹入侵北美的地区，它们一边搅动底质，一边捕食蛤蜊、牡蛎、贻贝类等双壳贝类，甚至鱼类和甲壳类的幼体，给本土生物群落和渔业造成了巨大损害。即便单个个体很小，一旦数量增多，也具备彻底改变滩涂与浅海生态系统的力量。

在日本，滩涂与浅内湾同样是蛤蜊等双壳贝类的重要生长场所，这类环境是生物多样性的宝库。关于滩涂所发挥的作用，可参阅滩涂保护一文详细解说。外来蟹类在这些区域增多，对本土渔业资源而言是不容忽视的风险。

近缘种欧洲绿蟹在北美搅乱底质，捕食蛤蜊、牡蛎、贻贝类等渔业双壳贝类，以及鱼类、甲壳类幼体，给本土生物群落和渔业造成了巨大损害。

——日本国立环境研究所 入侵生物数据库（地中海滨蟹条目）

定居带来的本土生态系统与产业影响

如前文所述的紫贻贝和绿蟹类那样，外来物种一旦定居，其影响便不仅限于生态系统，还会波及我们的生活与产业。这里我们从“生态系统”“渔业”“基础设施”三个方面来梳理其影响。

本土生态系统平衡遭到破坏

外来物种对生态系统造成的影响大致可分为三类。其一是捕食——吞食本土贝类和幼鱼。其二是竞争——争夺有限的食物和栖息地，排挤本土物种。其三是环境改变——通过附着或挖掘改变底质本身。像紫贻贝这样覆盖基质的物种，会引发竞争与环境改变；而像绿蟹类这样的物种，则会引发捕食与环境改变。这些影响不断累积，会使该地原有的生物联系悄然瓦解。

生态系统失衡的原因并不仅限于外来物种。营养过剩引发的赤潮与富营养化，以及海水温度上升等因素也错综交织其中。外来物种问题需要与这些其他环境压力一并考量，而非孤立看待。

对渔业与养殖业的打击

外来物种也会对渔业造成直接影响。绿蟹类捕食蛤蜊等双壳贝类，会使赶海和采贝渔业的资源减少。附着性贻贝类若大量附着在养殖设施的绳索、网具、筏架上，会妨碍原本要养殖的贝类和海藻生长，增加设施重量，推高管理成本。地方渔业如同震灾后的重建一般，需要长时间积累（参见三陆渔业的复兴），而外来物种带来的负担，对一线从业者而言是沉重的课题。

使发电站与基础设施停摆

容易被忽视的是，外来物种也会给基础设施带来损害。火力和核能发电站需要使用大量海水进行冷却，若藤壶、紫贻贝等附着生物厚厚地堵塞取水通道，会妨碍通水，降低冷却效率，最坏情况下甚至导致停机。据报告，绿贻贝等外来物种会对这类取水设施造成污损损害，目前仍需靠人工清除加以应对。国外方面，前述五大湖斑马贻贝堵塞发电站与工厂取水口、引发巨额治理成本的案例便广为人知。

此类损害也有折算成金额的估算。由世界各国科学家参与的国际生物多样性组织（IPBES）报告称，入侵外来物种造成的全球经济损失，每年至少达4230亿美元，折合日元约62万亿日元。这一数字涵盖海洋与陆地两方面，而海洋外来物种也占据其中一部分。

《压载水管理公约》——用国际规则阻止偷渡

既然压载水是海洋外来物种最大的入侵途径，其对策便无法仅凭一国之力完成，因为船只往来会跨越国境。为此，作为国际规则应运而生的，便是《压载水管理公约》（BWM公约）。

从2004年通过到2017年生效之路

《压载水管理公约》正式名称为《2004年国际船舶压载水和沉积物控制与管理公约》，由国际海事组织（IMO）于2004年2月通过。其目的是防止随压载水一同运输的有害水生生物和病原体扩散，遏制其对海洋生态系统、人类健康及经济活动造成的不良影响。然而，公约的生效经历了漫长的过程。生效条件为“至少30个国家批准”且“这些国家的商船总吨位占全球35%以上”，门槛颇高。直到2016年9月芬兰批准该公约后，这一条件才得以满足，并于一年后的2017年9月8日正式生效。

日本也加入了该公约。2014年5月经国会批准，同年10月向IMO秘书长交存加入书，并自公约生效之日——2017年9月8日起在国内施行。由此，出入日本港口的船只也被要求进行压载水管理。

D-1与D-2——两项标准

该公约就船只应如何管理压载水制定了两阶段标准。作为过渡方法的D-1标准（压载水更换标准），是在近岸生物难以存活的远洋海域更换压载水的方法。更为彻底的D-2标准（压载水性能标准），则要求船只配备处理装置，将排放水中所含生物数量减少至规定数值以下。最终，所有适用船只都将过渡至D-2标准。

D-2标准的内容非常具体。经处理后的压载水中，最小径50微米以上的生物（主要为浮游动物）须低于每立方米10个存活个体；最小径10至50微米以下的生物（主要为浮游植物）须低于每毫升10个存活个体。此外，还对与人体健康相关的霍乱弧菌等指标生物设定了上限。船只搭载的压载水处理装置，通过过滤、紫外线照射、药剂处理等组合方式来满足这一标准。

在日本，对于使用药剂等活性物质的处理装置，环境省负责审查评估其对水域环境的影响，并与国土交通省及相关机构合作，建立了确认其安全性的机制。国际规则与国内制度相结合，构建起在国境线上减少船只所携带的“隐形偷渡客”的体制。

我们能做的防治与早期发现

国际条约与国家制度，是应对海洋外来物种问题的宏观框架。然而，要根除已经定居的外来物种极为困难，现实中“不再增加”“尽早发现”这类脚踏实地的努力必不可少。在这一领域，不仅是专家，我们普通市民也有可以参与的场景。

国内规则《外来生物法》

在日本国内，2005年施行的《外来生物法》（关于防止特定外来生物对生态系统等造成损害的法律）是外来物种对策的支柱。该法律将对生态系统、人类生命身体、农林水产业造成重大损害之虞的生物指定为“特定外来生物”，原则上禁止其饲养、栽培、保管、运输、进口及向野外放生。海洋生物中，前文提及的淡水壳菜等便属于此类。

对于未被指定为特定外来生物的物种，环境省也制定了《生态系统受害防止外来物种名录》，广泛列举需要注意的物种。紫贻贝、绿贻贝、绿蟹类均被列入该名录，虽未达到法律禁止的程度，但呼吁人们注意不要随意扩散。关于海洋生物保护的整体理念，也可参阅海洋保护区一文。

监测与早期发现的重要性

外来物种对策的铁则是“早期发现、早期应对”。若能在入侵初期、数量尚少时发现并处理，便仍有根除或遏制的可能。反之，若等到扩散殆尽才察觉，能采取的手段便十分有限。因此，港湾与滩涂的持续监测、专家进行的物种鉴定，以及记录的积累都十分重要。近年来，通过分析漂浮在海水中的生物DNA片段来调查有哪些生物存在的“环境DNA”技术，也开始被应用于外来物种的早期发现。

每个人能做的事

海洋外来物种或许让人觉得事不关己，但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能做一些事情。这并不困难，只需持续积累一些小小的用心。

• 不要随意放生生物：不要将饲养的生物或钓到的外来物种放生到其他水域。
• 不带入、不带出：清洗掉钓具或休闲用品上附着的生物和泥土，不要带到其他地方。
• 发现后记录并上报：若发现不常见的贝类或蟹类，请拍照并将信息提供给地方政府或研究机构。
• 正确了解：了解淡菜这类身边食材背后的外来物种问题，是产生关注的第一步。

重新审视人与海洋关系的“里海”理念，对思考外来物种问题也颇具启发。人类适度参与、同时守护海洋恩惠的思路，在里海理念一文中也有介绍。外来物种对策同样如此，与其单方面管理海洋，不如说是与海洋共生智慧的一部分。

总结——如何面对“海洋全球化”

海洋外来物种，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构建的国际贸易网络所催生的“文明副产物”。只要船只仍连接着世界，生物的非本意迁移就无法完全归零。正因如此，需要多层次的防备：通过《压载水管理公约》这类国际规则尽可能收窄入侵入口，通过《外来生物法》抑制国内扩散，并通过监测尽早发现。

紫贻贝与地中海滨蟹，向我们展示了“海洋已经彼此相连”这一现实。但与此同时，它们也通过餐桌上淡菜这一贴近生活的存在，为我们提供了将海洋变化视为自身之事来思考的契机。守护海洋生物之间联系的努力，不能仅限于外来物种对策，还需要与应对气候变暖、污染等问题一体推进。作为思考海洋未来的入口，也请一并阅读日本海洋生物多样性与蓝碳生态系统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