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里山？杂木林、稻田与池塘的循环及弃置的危机

什么是里山？位于深山与城市之间的“最贴近我们的自然”

定义：日本环境省所说的“里地里山”

说到“里山”，许多人会想到茅草屋顶的房子、梯田，以及背后茂密的杂木林。日本环境省把这样的地区称为里地里山，并解释为“位于深山与城市之间，由村落、环绕村落的次生林，以及与之交错的农田、池塘、草原等构成的地区”。关键在于，它指的不只是山，而是人的生活与自然相互重叠的整个区域。

面积之大也不容忽视。据日本环境省的资料，以次生林和农田为主的里地里山约占国土的约4成。在原始自然只留存于国土一小部分的日本，我们与“自然”相遇的场合，大多其实就发生在里地里山。

“次生自然”的概念

像农田和次生林这样，由人长期以可持续的方式利用和管理而形成并得以维持的自然，日本环境省称之为次生自然环境。与原始森林那样“人迹未至的自然”不同，里山是“因人的介入而成立的自然”。

这一差别从根本上改变了保护的思路。对于原始自然，“不去打扰”就是保护；而在里山，置之不理本身就会造成退化。正如后文所述，里山的危机不仅来自开发，也来自人的撤离。

构成里山的5个要素

• 杂木林（次生林）：以麻栎、枹栎等落叶阔叶树为主，曾作为柴薪、木炭和落叶堆肥的来源
• 稻田与旱田：作为季节性湿地，养育众多水边生物的农田
• 池塘与水渠：蓄水并向稻田供水的人工水域。另请参阅灌溉池塘的生态系统一文
• 草原与草地：靠持续割草维持的明亮环境，如茅草场和割草地
• 村落与宅邸林：人们实际生活的地方。庭院树木和神社树林也是生物的落脚点

里山的运作机制：杂木林、稻田和池塘形成的循环

杂木林曾是“燃料与肥料的工厂”

里山的杂木林过去是生产生活必需资源的场所。人们砍伐枹栎和麻栎，用作柴薪和木炭，并把落叶收集起来做成堆肥施入田地。日本林野厅和地方政府的资料介绍说，这样的杂木林是通过每隔15至20年左右砍伐一次的短轮伐作业来维持的。

枹栎和麻栎是树桩上再生新芽能力很强的树种。人们利用这一点反复进行萌芽更新，即砍伐后让树再生，因此不必重新栽种，树林也能一次次复苏。刚砍伐后的树林明亮，数年后变得茂密，最终长成高大的树林——这种在时间上错落的镶嵌式环境，成了多种生物的栖身之处。

稻田与池塘：由人创造的水循环

里山的水域是由人搬运、蓄积、放流水而形成的。渗入山坡的雨水汇成溪流，蓄在池塘里，再经水渠送到稻田。稻田是仅在水稻种植期灌水的浅水湿地，从春到夏，是青蛙、泥鳅和水生昆虫产卵与成长的场所（详见稻田里的生物一文）。

为这些水供给水源的森林所起的作用，也在水源涵养林一文中有所介绍。里山的特点是山、田、水渠、池塘连成一个水系，其中任何一环缺失，都会影响其他部分。

人与自然相互支撑的“循环型”土地利用

里山的本质在于资源在地区内部流转的循环型生活。落叶变成堆肥，堆肥培育作物，作物成为人的食物，柴薪和木炭成为燃料。在这个过程中，树林、草地和水边得到定期照料，结果使生物也拥有了宜居的环境。

人为获取益处而进行的利用，同时就是对自然的维护——这正是里山被视为“人与自然共生”象征的原因。

里山孕育的生物：约半数濒危物种栖息之地

珍稀物种集中分布地区的一半以上属于里地里山

据日本环境省的资料，全国珍稀物种集中分布地区的5成以上属于里地里山。另据环境省的调查分析，有5种以上濒危植物生长的地区中，55%位于里地里山范围内；有5种以上濒危动物栖息的地区中，49%位于里地里山范围内。

曾经常见的物种也集中在里地里山。同一调查显示，确认有青鳉分布的地区中69%、日本虎凤蝶的58%位于里地里山。许多“明明曾经很常见，不知不觉就看不到了”的生物，是随着里山的变化而减少的。

为什么这么多种生物聚集在里山

原因之一是环境的镶嵌结构。树林、草地、稻田、池塘和水渠在狭小的范围内相邻，因此需要多种环境的生物可以在同一地区完成一生。例如青蛙春天在稻田和池塘里产卵，长大后生活在树林和草地中。

另一个原因是人为作业的周期性。砍伐、割草、翻田、换水等作业以固定的节奏重置环境，防止演替过度推进。喜欢明亮环境的物种和喜欢幽暗树林的物种，可以通过错开地点和时间而共存。

• 喜欢明亮林下地面的植物：利用光线能照进林内的环境，在早春开花的草本植物等
• 稻田与水渠的生物：青鳉、泥鳅、蛙类、水生昆虫等
• 草原性昆虫：利用定期割草维持的草地的蝴蝶类等
• 往返于树林与水边的动物：灰脸鵟鹰等广泛利用里山的猛禽

里山发挥的作用：不止于生物多样性的恩惠

供给、调节与文化：里山的生态系统服务

里山同时提供食物和木材等供给服务、水质净化和缓解洪水等调节服务，以及作为景观、传统活动、教育和休闲场所的文化服务。

• 食物与资源：稻米、蔬菜、野菜、蘑菇、柴薪木炭、堆肥
• 水的调节：森林、稻田和池塘暂时蓄存雨水，使径流趋于平缓
• 土壤保持：树林和草地抑制泥沙流失
• 文化与教育：祭典、饮食文化、自然体验和环境学习的场所

里山、里川、里海：从山到海的联系

里山的水经河流流向大海。山林的照料、稻田用水的方式和河流的状态，最终也会影响沿海海域。里海指的是人们通过用心照料而获得丰厚恩惠的海滨，这个词与里山出自同样的理念。

由联合国大学和日本环境省倡议的SATOYAMA倡议，旨在在全球范围内守护并活用像里山、里海那样，人的活动与自然共同维持生产力和多样性的土地与海域利用方式（社会生态生产景观与海景，SEPLS）。2010年在名古屋举行的《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次缔约方大会（COP10）使它在国际上广为人知。

里山的一年：随季节变化的生活与生物

春：萌芽与稻田的准备

随着积雪融化，杂木林中的树木萌芽，林下地面出现早春开花的草本植物。在树木展叶之前的短暂时期，林内光线充足，因此不少植物只在这段时间里贴近地面开花、结种。靠砍伐保持明亮的树林，是这些植物重要的舞台。

在稻田里，开始整理秧田、清理水渠、割田埂的草。引入水后，整个冬天干涸的田一下子变成浅水湿地，蛙鸣随之响起。

夏：稻田与草地最热闹的季节

插秧结束后，稻田里出现蝌蚪、蜻蜓幼虫和龙虱等，吸引鹭类和猛禽前来捕食。割田埂和堤坝上的草，既能预防水稻病虫害，也能维持草地植物和昆虫赖以生存的明亮环境。在一些地区，夜晚水渠和稻田周围还有萤火虫发光。

秋：丰收与落叶的季节

收割水稻之后，稻田再次干涸。杂木林里，枹栎和麻栎的橡子落下，以其为食的动物变得活跃。秋季到冬季也是耙集落叶、收集堆肥原料的季节。据说，收集落叶使林下地面的养分不会过剩，喜欢贫瘠土地的植物也得以存活。

冬：制作柴薪与杂木林的更新

落叶后的冬季是砍树的季节。杂木林自古在树木休眠的冬季砍伐，从而促成了翌年春天树桩上长出新芽的萌芽更新。被砍伐的树林变得明亮，数年间草和灌木生长，最终又长成高大的树林。

里山的危机：失去自然的原因不只是开发，还有“弃置”

燃料革命与生活方式的变化

自昭和30年代（约1955年）起，燃料革命和化肥的普及使人们日常利用里山林的生活大幅萎缩。据日本林野厅的资料，柴薪木炭等作为燃料的利用量已减少到1960年的十分之一以下，约200万立方米。柴薪、木炭和落叶堆肥不再需要，砍伐杂木林也就失去了理由。

被弃置的里山林约有300万至400万公顷

许多曾由人工培育管理的里山林被弃置，据日本林野厅的建议书估算，全国被弃置的里山林约有300万至400万公顷。不再被砍伐的栎类等树木老龄化、大径化，林内变得幽暗，对人们的生活和生态系统都带来各种不良影响。

生物多样性国家战略指出的“第二危机”

日本的生物多样性国家战略分阶段梳理了生物多样性面临的危机。与开发和滥捕造成的“第一危机”相对，因人的介入减少、撤出而导致里地里山等的质量变化，被定位为“第二危机”，里山弃置是国家战略也正面处理的课题。外来物种引入造成的干扰则被作为另一项危机来整理。

枯萎病与大径木化的问题

据说，被弃置而大径木化的里山阔叶林，是由栎长颈小蠹（Kashinonagakikuimushi）传播的栎树枯萎病扩大的原因之一。1950年代起的燃料革命使里山不再被利用，结果松树枯萎病、栎树枯萎病等里山不健康的状态日益显现。

走访里山：享受乐趣与守护的礼仪

第一次里山漫步的要点

里山是无需登山装备的身边自然。先从离家不远的里山公园、市民森林、里山体验设施开始走访吧。在被选为重要里地里山的地区，有些地方还举办观察会和体验活动。

• 错开季节多次访问：春天的花、夏天的水边、秋天的收获、冬天的树林，同一个地方的样貌变化很大
• 看看水边：在水渠和池塘里，有时能发现小鱼和水生昆虫
• 看脚下，也看头顶：留意林下草本植物、树上的鸟，以及树桩上的萌芽
• 向当地人请教：了解种了什么、如何照料，景观的看法就会改变

访问时的礼仪

• 稻田、旱田和田埂是别人谋生的场所。请勿擅自进入，不要触碰作物和设施
• 不要过度采集生物和植物。不带走，仅限于观察和拍照
• 垃圾务必带走，不要放生外来生物
• 穿戴并携带防范蜱虫、蜜蜂和蛇的装备（长袖、长裤、驱虫剂等）
• 遵守私有地和禁止入内的标示，仅在指定地点停车

把里山的恩惠带入日常生活

与里山联系的最简单方法是选择当地产品。购买里山出产的稻米和蔬菜、本地产的木材和柴薪、蘑菇等，就能从经济上支持当地的照料工作。有些地区还设有农业体验、插秧和收割活动，以及梯田认养制度。

把里山用于观光和教育的做法也在扩大。不只把里山当作“守护的对象”，更当作“享受、学习并接受恩惠的场所”持续使用，最终会促成保护。

守护并活用里山：国家、地区、企业与市民

重要里地里山500：让值得守护的地方一目了然

日本环境省从全国选定了500处作为“重要里地里山”，作为生物多样性保护上的重要地区。选定条件是满足以下三项标准中的至少两项：①拥有多样而优良的次生自然环境；②是里地里山特有的多种野生动植物的栖息、生长地；③有助于形成生态网络。

通过利用来守护：里山阔叶林的新价值

为了通过利用来重振里山阔叶林，日本林野厅成立了国产阔叶树利用推进小组，并于令和7年（2025年）3月整理出建议书。其思路是为砍下的树木创造新的价值和出路，如柴薪、蘑菇原木、木工和家具材料等，从而产生继续照料树林的动力。

• 柴薪与木质生物质：作为地区热源加以利用
• 蘑菇原木：麻栎、枹栎被用作原木
• 家具与工艺材料：活用本地产阔叶树
• 观光与体验：里山体验、插秧与收割、导览活动

市民可以做的事

• 参加附近的里山保护志愿活动（清理林下杂草、疏伐、稻田作业）
• 选择本地的稻米、蔬菜和木制品，从经济上支持里山的照料
• 参加生物观察会和环境学习，并留下记录
• 用照片和日记记录身边里山的变化（也可参考自然日志）

与海洋的联系：守护里山就是守护海洋

照料山林的成果会传到海岸

落在山上的雨水经森林土壤、稻田和池塘汇入河流，再从河口流入大海。如果森林荒废、泥沙流出，或水边环境消失，河口、滩涂和海藻场就可能受到影响。反过来，里山照料到位的流域，则能稳定地把水和养分输送到海里。

把河流与里山、里海联系起来的视角，也与河流修复和里海的理念相通。为了守护海洋，首先要关注作为流域的里山。这就是“山、川、里、海相连”的思路。

把身边的自然传给下一代

里山不是特别的保护区，而是有人在那里生活、劳作、用心照料的地方。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消费行为和参与方式，直接左右里山的未来。去附近的里山走一走，用一用那里出产的稻米和木材。小小的参与，支撑着一直延伸到大海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