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回收的现实｜废弃与流向大海的纤维

每年有多少衣物被丢弃？

衣橱深处不再穿的衣服、过了流行期的衬衫、只穿过几次的连衣裙。对许多人来说，丢弃衣物只是日常小事。但在全日本汇总起来，数量远超我们的想象。根据日本环境省发布的《2025年版 服装物质流》（2026年3月），日本国内新增供应的服装为每年约82万吨。其中约六成，即约50万吨据估算在被企业和家庭丢弃后，经焚烧等方式处理。

将50万吨按人口平均，相当于每人每年约4公斤。需要注意，“被丢弃”并不等于“变成垃圾”。其中也包括作为二手衣物传给下一位主人的部分，以及被用作擦拭布（工业抹布）或再生絮料（还原为纤维再利用的材料）等其他用途的部分。即便如此，在国内重新作为服装被穿着的数量仍然有限，大部分被焚烧或填埋。

我们还需要关注服装的“看不见的数量”。在物质流图中，有些衣物会以“库存”或“闲置”（压在衣柜里不用）的状态，在销售商、家庭和企业手中停留一段时间。环境省的资料也注明，投入这些主体的服装会先被储存一段时间再排出，因此估算年度的投入与产出并不一致。也就是说，今年的废弃量包含过去购买的衣服，而今年的购买量将成为未来的废弃量。

企业一侧的动向同样不容忽视。滞销或过季商品作为库存被处理的情况，消费者很难看到，问题因此不易显现。环境省的物质流图中，企业库存处理的流量只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但据称该领域的数量本身就很难掌握。

用数字追踪日本服装的“流向”

解读同一份资料中的物质流图，可以看到被丢弃衣物的去向。大致而言，进入焚烧、填埋和热回收的约为45万吨，擦拭布化、再生絮料化等材料回收约为6万吨，国内再利用约为1万吨，作为二手衣物出口海外的约为10万吨。另一方面，将纤维化学分解后重新制成纱线的化学回收，在全国统计中“几乎为零”（由于四舍五入，合计可能不一致）。

政府设定的减量目标

国家也并非袖手旁观。2024年8月内阁会议通过的第五次循环型社会形成推进基本计划提出，到2030年度，将家庭丢弃的服装中被废弃的部分比2020年度减少25%。不过，公开资料显示目前对该目标的进展仍很小，若消费者、企业和地方政府不同时行动，达成将十分困难。

那么，为什么“被丢弃的服装”数量不容易减少呢？最大的原因是，服装更多是作为“流行品”而非“消耗品”被消费。人们常常在衣服穿坏之前，因心情或流行的变化就将其丢弃，大量状态良好的服装因此退出流通。这样的衣服本来就应当通过再利用传给下一个人。

出口海外的二手服装也是理解整体情况所不可或缺的一环。在日本国内卖不掉的旧衣在海外市场流通的同时，也有观点指出，大量低质旧衣涌入会给接收国带来废弃负担。为避免国内的“回收”和“再利用”从全球看只是把垃圾转移了地方，需要有国际视野。

快时尚带来的环境负担

服装废弃增多的背景，是被称为快时尚的商业模式的普及。这种模式以低价、快速、大量地供应紧跟最新潮流的服装，让消费者能以实惠的价格享受时尚。但同时也助长了“反正便宜，很快就丢”的行为，推高了产量和废弃量。

温室气体与水的问题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指出，时尚产业占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的2%至8%（估算范围较宽，是因为统计范围和方法不同）。种植棉花需要大量的水和农药，染色和后整理工序的废水也是问题。聚酯纤维等合成纤维以石油为原料，除了生产时的能源消耗之外，使用后也难以自然分解。

谈到环境负担时，还需注意数值会因国家和地区而异。UNEP所介绍的2%至8%这一幅度，会随统计范围（是否包含从原料种植到废弃的全过程）、各国电力排放系数以及所用统计年份而变化。引用数字时，请同时确认其为“估算值”以及出处年份。

“每秒一辆垃圾车”的警告

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2017年发布的报告《A New Textiles Economy》引起了巨大反响，报告指出全球每秒都有相当于一辆垃圾车的纺织品被填埋或焚烧并且指出，旧衣被回收再制成新衣服的比例不到1%报告还估算，服装的材料价值每年损失数千亿美元。这些数字距发布已有一段时间，可能与最新情况不同，但作为揭示问题结构的资料，至今仍被广泛引用。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不必一概否定快时尚本身。价格实惠扩大了各类人群享受时尚的机会。问题的本质与其说在于“购买”，不如说在于“短期内就被丢弃，之后的出路又很匮乏”。企业方面也在通过提供耐穿的品质、修补服务以及回收再生机制，显现出改变模式的动向。

再看日本消费者，各类调查指出，许多家庭里存放着从未穿过或很少穿的衣服。购买时即使是因为“便宜”“打折”而出手，若穿着机会很少，结果每件衣服的环境负担反而更高。这就是为什么长久穿着是最简便、效果最大的环保举措。

作为消费者，购买时的小小自问就能发挥作用：“我是不是已经有类似的衣服？”“三个月后还想穿吗？”“放手时能否保持可以转让给别人的状态？”仅仅留意这三点，就能大大改变衣物的寿命。

• 仅仅增加穿着次数，每件衣服的环境负担就会降低
• 值得将“便宜”与“能否长久使用”一并考虑
• 废弃问题不仅关乎消费者，也关乎设计、生产与流通

为什么服装回收如此困难？

PET瓶已实现“瓶到瓶”的循环，而服装却没有那么简单。主要原因在于材料的复杂性。

最大的障碍：混纺面料

许多服装是棉与聚酯纤维的混纺面料。它们在触感、抗皱性和价格上都有优势，但在资源化阶段，需要能把两种纤维干净分离的技术。此外，纽扣、拉链、印花、缝线、里料等部件的材质也各不相同。手工拆卸并按材质分拣，需要耗费时间和成本。

在日本的回收现场还有各种其他情况。比如，地方政府的资源回收普遍规定“被雨淋湿的衣物不予回收”“污损严重的归入可燃垃圾”。这是因为污渍或湿气混入会使其他衣物也品质下降而无法再利用。遵守规则投放，是保持回收衣物价值的第一步。

此外，为再生材料打造“出路”也是课题。如果使用再生絮料的产品或再生纱线的需求不稳定，从回收到再生的事业就无法成立。将回收、再生、产品化、销售一体化设计的“全供应链协同”，被认为是今后的关键。

品质下降与成本

机械方式将布料还原为纤维的再生絮料（日语称“反毛”）是把布料细细扯开恢复成棉絮状的方法，但纤维会变短，要再变回高品质服装的纱线并不容易。结果，主要流向是擦拭布、隔热材料、汽车内饰材料等其他用途的“梯级利用”。另外，当原生材料（全新原料）更便宜时，再生材料难以盈利，这也是经济上的课题。

回收体系尚不完善

另外，回收阶段“旧衣”“再生原料”“垃圾”混在一起也是课题。脏污、潮湿或发霉的衣物不适合再利用。虽然地方政府的资源回收和店铺回收正在扩大，但如果作为接收方的再生工厂处理能力不足，收集来的衣服就没有去处。

从纤维到纤维：再生技术的最前沿

服装回收虽然课题众多，但技术上也有进展。关键词是“纤维到纤维（Fiber to Fiber）”，即用旧衣再次制造服装用纤维的循环。

化学回收

将聚酯纤维化学分解至原料阶段，再制成与新品同等品质纱线的技术，正朝着实用化推进。在日本，帝人和JEPLAN等企业一直在推进回收与再生。JEPLAN的“BRING”是将回收衣物中的聚酯纤维再生的体系，本站在JEPLAN“BRING”：旧衣变回纱线的原理中也有详细介绍。

化学回收的一大优点是容易保持材料品质。据称聚酯纤维经化学反应分解至分子单位、去除杂质后再聚合，可以实现接近原生材料的品质。另一方面，棉等天然纤维仍处于溶解纤维素制成再生纤维的研究开发阶段，要扩大到实用规模预计还需要时间。

从与海洋的关系来看，这种回收也很重要。纤维资源化推进后，不仅焚烧和填埋会减少，可能作为垃圾流失到室外的衣物也会减少。此外，把渔网等源自海洋的废弃物变成服装材料的举措也在扩大。详情请参阅废旧渔网回收完全指南。

从材料设计开始改变

制作易于回收的服装所需的“设计阶段的巧思”也很重要。采用单一材料（单材质）、采用易拆解的缝制方式、减少拉链等配件，可以大幅减轻后续工序的工作量。使用再生聚酯纤维的服装如今在身边的店铺里也能见到，例如无印良品的再生聚酯纤维：循环机制。

洗涤流向大海的纤维：微纤维问题

到目前为止谈的都是“丢弃”环节，但服装的环境问题在“穿着和洗涤”阶段同样存在。聚酯纤维、尼龙、腈纶等合成纤维制成的衣物，每次洗涤都会把细小到肉眼难见的纤维屑（微纤维）排入废水。

抵达海洋的“初级微塑料”

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2017年发布的报告（布歇和弗里奥）估算，在流入海洋的初级微塑料（一开始就以微小状态进入环境的塑料）中，洗涤合成纤维制品可能是最大的来源，约占35%。需要注意的是，这35%并非“海洋中全部微塑料”的占比，而是“初级微塑料来源的构成”。其他估算认为欧洲的贡献小于此，数字存在一定幅度。

据报告，纤维屑的脱落量因服装种类而有很大差异。一般认为，容易起毛的摇粒绒、穿旧后面料受损的衣物、用旧洗衣机强水流洗涤时更容易脱落，也有研究报告称新衣服初期几次洗涤时会掉落较多。但由于测量方法和洗涤条件不统一，不能简单比较各研究的数值。

另一个视角是，在大气、雪和深海等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发现了微细纤维。在微塑料中，纤维状的据报告检出案例较多。纤维状颗粒在环境中如何迁移、对生物有多大影响，目前仍在世界各地研究。关于深海污染，也请参阅深海垃圾问题的实态。

穿过污水处理厂的纤维

在污水处理厂，大部分纤维屑作为污泥被去除，但仍有一部分随处理水流入河流和大海。如果去除的污泥被用于农田，纤维也会转移到土壤中。这些路径与从河流流向大海的塑料垃圾问题也相互关联。关于洗涤的机制以及家庭可以做的事，请参阅洗涤流出的微纤维是什么中的详细说明。

在我们的生活中，几乎没有一天不把化纤衣物放进洗衣机。因此，与其为数字的大小纠结，不如从“减少排出”和“捕捉已排出的”两方面着手，这才更现实。除个人行动外，还需要多方面的做法，如污水处理的高度化、洗衣机和过滤器的技术开发，以及不易掉落纤维的材料设计。

家庭可以做的微纤维对策

要让洗涤产生的纤维屑完全归零很难，但多项研究表明，家庭层面的措施可以减少排放量。各研究数值不同，但方向一致。

• 放进洗衣袋：减少摩擦，较易抑制纤维脱落
• 重新审视洗涤频率：不太脏的衣服不必每次都洗
• 不要塞得太满，按适量洗涤：减少衣物之间的摩擦
• 选择较低水温和较短程序：对纤维的损伤较小
• 摇粒绒等容易起毛的材质要特别小心处理
• 利用市售专用过滤器或洗衣袋：有些产品宣称具有捕集效果，但性能因产品而异

关于洗衣袋，网眼细的据说更容易抑制纤维脱落，但如果袋子本身是合成纤维制成，也可能掉落纤维。比起“用什么”，“减少洗涤频率和用量”这一根本思路更可靠，也不花钱。

对于洗涤时捕集到的纤维屑，在家里怎么处理也需要稍加留意。如果把过滤器或洗衣袋里积攒的纤维屑冲进排水口，辛苦收集就白费了。基本做法是作为可燃垃圾处理。此外，一些洗衣机厂商、地方政府和学术机构也在探讨将过滤器作为洗衣机标准配置，开始讨论不把责任交给家庭，而是从设备和制度层面减少流出。

改变购买方式

素材选择也是对策之一。天然纤维（棉、麻、羊毛）未必就一定更好，但“长久爱惜地”穿合成纤维衣物，既能减少废弃量，也能减少纤维的排放。购买前问问自己“会穿几次”“怎么保养”，是有效的习惯。

按材质来看：棉、聚酯纤维、羊毛、尼龙

服装的环境负担和再生难易程度因材质而异。这里梳理四种代表性纤维的特点与课题。不要简单地认定“天然就环保”“合成就不好”，了解各自的长处和短处，才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棉

棉触感好、吸湿性强，是世界各地广泛使用的天然纤维。但种植需要大量的水，部分地区还要使用农药。使用后可生物降解，即使流入大海也可能不像合成纤维那样长久残留，但若附着染料或整理剂则另当别论。回收时多作为再生絮料用于擦拭布或隔热材料，纤维变短，据说要再变回高品质纱线很难。

聚酯纤维

聚酯纤维是源自石油的合成纤维，结实、不易起皱、干得快，因此广泛用于各类服装。据说它在全球纤维产量中占据最大份额之一，是谈环境问题时绕不开的材料。它与化学回收相性良好，是“纤维到纤维”的主角候选，但如何克服混纺品和染料的影响仍是课题。洗涤时脱落的纤维屑是合成纤维的共同问题。

羊毛

羊毛保暖性出色、经久耐用，只要保养得当可以穿很多年。用旧的毛织物自古以来就被作为再生絮料的原料再利用，与材料回收的相性很高。不过，牧羊所伴随的土地利用和温室气体（甲烷）问题也在讨论之中，因此“长久穿着”是前提。

尼龙

尼龙强度高、柔韧性好，用于运动服、丝袜和户外用品。它与海洋关系密切，以废弃渔网为原料制造再生尼龙的举措广为人知。用渔网再生的纱线变成服装和包袋的流程，是将减少海洋垃圾与服装循环联系起来的好例子。

比较各种材质可以看出，环境负担的大小并非由单一指标决定。重视种植、制造、使用、废弃、再生中的哪个阶段，评价就会不同。正因如此，以“能穿多少次”“放手时有没有出路”的视角来挑选眼前的衣服，是最现实的判断标准。

世界动向：欧盟纤维法规与日本的举措

欧盟2022年发布了《可持续和循环纺织品战略》，提出到2030年，进入市场的纺织品应当耐用、易于修理和回收、含有再生纤维且不含有害物质。此外，根据修订后的废弃物框架指令，成员国被要求自2025年1月起对纺织品实行分类收集。

欧盟的动向中值得关注的是，试图把“生产者责任延伸（EPR）”的理念扩展到纺织品。这是由销售产品的企业承担使用后回收和处理费用的机制，能促使企业从设计阶段起就制造“易回收的产品”。在日本，企业自愿回收的举措正在扩大，但费用负担方式及是否制度化，仍是今后的论点。

日本的动向

在日本，经济产业省和环境省也牵头设立了探讨纺织产业向循环型转变的平台。环境省发布“可持续时尚”相关信息，并在比2020年度减少25%的目标下，研究促进再利用、回收和长期使用的措施。企业方面也在推进回收机制的完善、再生材料的采用和修补服务的扩大。

要追踪国内动向，建议直接查阅行政部门的资料和审议会的会议记录。制度更新很快，本文内容基于撰写时的信息。最新政策和统计数据请以环境省、经济产业省的公开资料为准。

我们能做什么：穿、放手、选择的循环

服装问题既不能只把责任推给消费者来解决，也不能只交给企业和政策来推进。重要的是各方在自己的立场上各尽所能、层层叠加。

穿：长久使用

效果最大的是长久穿着已有的衣服。修补、改制和洗涤方式的调整可以大大延长寿命。每件衣服的穿着次数增加，新的生产和废弃就相应减少。

放手：优先再利用

状态良好的衣服，基本做法是通过二手交易App、旧衣店、转让或捐赠传给下一位主人。回收再生则作为已无法穿着衣物的去处来使用。确认回收方说明回收物被再生成什么，也是一个参考标准。

选择：关注材质与制造者

购买时，请确认是否使用再生材料、有无修补服务以及材质标签。不只看价格，而是看“能否长久穿着”“放手时是否有出路”，就能成为推动整个市场走向循环的力量。守护海洋，从日常与衣物相处的方式开始。如果您关心微塑料对健康的影响，也请参阅微塑料对人体的影响与健康风险。

即使是小小的行动，积累起来也会成为巨大的力量。例如，利用本地的修补咖啡馆、衣物交换会和跳蚤市场，是减少废弃的身边方法。在学校或单位举办服装回收和交换活动，或与当地海滩清洁结合起来作为环境学习，也是可以考虑的活动。